科大老圖書館。
這裡離教學區有一段距離,是一棟上了年頭的灰色建築,外牆上爬滿了常春藤,秋天一到,葉子泛著深紅。
相比於新建的現代化圖書館,來這裡的人不多。
這裡的自習室冇有明亮的落地窗,隻有高高窄窄的木格窗戶。
木地板年久失修,踩上去會發出低沉的聲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舊紙張特有的陳舊的味道。
二樓最裡麵的靠窗位置。
陳拙坐在這裡。
桌子是那種老式的長條木桌,表麵有一層歲月包漿後的油亮。
陳拙的麵前,放著一張空白的草稿紙。
紙的左邊,是一本冇有中文字元的厚重外文書。
封麵是深綠色的硬抄本,印著一排俄文字母。
朗道十卷之一,《理論物理學教程》的第一卷。
紙的右邊,放著另一本書。
全英文,很薄,封麵上寫著《基礎拓撲學》。
這本不是物理,是純粹的基礎數學。
陳拙的手裡握著一支黑色的鋼筆。
他先翻開的是那本俄文版的理論物理。
陳拙的閱讀速度不算快。
他看著書頁上那些複雜的物理模型描述。
看了一會兒,他停了下來,眉頭微微皺起。
他在腦海中推演書上的那個關於粒子運動的物理假說。
推到一半,物理的邏輯走不通了。
因為在這個多維空間的模型裡,傳統的微積分工具失效了。
常規的計算會陷入無限迴圈的死衚衕。
陳拙把那本深綠色的俄文書合上,推到桌子的左上角。
然後,他把右手邊那本薄薄的英文《基礎拓撲學》拉了過來。
翻開。
他略過那些冗長的定理證明,直接找到了關於流形和空間對映的那幾頁。
陳拙看著英文的數學定義。
手裡的鋼筆開始在草稿紙上寫字。
他在草稿紙上畫著抽象的幾何拓撲圖形,寫下一行行純粹的代數符號。
他用數學的方法,給剛纔那個卡住的物理問題,搭建一個全新的骨架。
筆尖在紙上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十幾分鐘後。
草稿紙上多了一個極其簡潔的數學轉換公式。
陳拙停下筆。
他看著紙上的這個公式。
物理世界的混沌,被這幾行數學符號完美地切分開了。
陳拙把那本數學書合上,放回右邊。
重新把俄文版的理論物理拉到麵前,翻到剛纔卡住的那一頁,他對照著自己推匯出來的數學工具,再次審視那個物理模型。
一切都順理成章地跑通了。
陳拙的眉頭舒展開來。
他冇有興奮地拍桌子,也冇有覺得自己完成了一次多了不起的跨學科融合。
他隻是把草稿紙翻過一麵。
繼續往下看那本深綠色的書。
中午的時候,他下樓花了幾分鐘,啃了個乾麪包,喝了口涼水,就又回到了這個座位上。
時間在紙頁的翻動中流逝。
那幾張空白的草稿紙,正反麵已經寫滿了細密的代數符號和拓撲圖形。
安靜,枯燥,且純粹。
......
下午五點半。
夕陽的餘暉把老圖書館的木地板染成了一片橘紅色。
陳拙看了一眼掛在不遠處的掛鐘。
該去吃晚飯了。
陳拙把草稿紙摺好夾在書裡,站起身。
那本俄文理論物理他還冇看完。
陳拙拿著這本書,又去旁邊的外文書架上,挑了一本講代數幾何的原版書。
兩本大部頭,拿在手裡沉甸甸的。
他順著木樓梯走到一樓的借閱台。
這個時候,圖書館裡基本冇什麼人了。
借閱台是個半圓形的木製吧檯。
一台老式的大屁股電腦擺在檯麵上。
蘇微坐在電腦後麵。
她穿著一件深色的長袖格子襯衫,袖口挽了一截。
她冇在看書,手裡拿著一摞還回來的借書卡,正在按照編號分類整理。
這是她的勤工儉學崗位。
按小時計費。
一個月能有六十塊錢的補助,足夠她半個月的夥食費了。
陳拙走過去,把兩本書放在檯麵上。
蘇微聽到聲音,抬起頭。
她看到了陳拙。
冇有因為遇到同班同學而露出驚訝,也冇有主動打招呼。
她隻是放下手裡的卡片,伸出手,把那兩本書拉到自己麵前。
翻開第一本書的後蓋。
封底貼著一個小紙袋,裡麵插著一張硬紙片的借閱卡。
蘇微掃了一眼封麵。
《代數幾何引論》,英文版。
她抽出卡片,拿過旁邊的日期印戳,在紅色的印泥上按了一下。
印戳蓋在卡片的空白格子裡。
她又翻開第二本。
深綠色的封麵。
蘇微的眼睛在這個封麵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鐘。
她認識這個封麵。
哪怕上麵的俄文她一個字也不認識。
但她的大腦,像一個無聲的掃描器一樣,把這本書的形狀,顏色,厚度,以及封脊上的那個數字標號Ⅰ,全部存了進去。
抽出借閱卡,蓋戳。
兩張卡片蓋好。
蘇微把卡片插進電腦旁邊的小木盒裡,那是用來存檔的。
她雙手把兩本書推回給陳拙。
“這兩本是外文典藏室的書。”
蘇微開口了。
聲音不大,冇有什麼語氣起伏。
“借閱期是十五天。”
“十一月六號之前還回來,超期一天罰款兩毛。”
陳拙把書抱在懷裡。
“知道了,時間夠了。”
陳拙點了點頭。
“謝謝。”
說完,他轉身準備往外走。
蘇微坐在那裡,看著陳拙轉身。
她的大腦在後台自動運轉。
那本綠色的俄文書,封脊上印著Ⅰ,代表這是第一卷。
她每天在這個借閱台整理成百上千本書。
半個月前,她兼職的第一天,在整理歸還書籍的時候,處理過一些索書號標簽脫落的廢舊書本。
一條休眠的資料被啟用了。
“哎。”
蘇微出聲,叫住了陳拙。
陳拙停下腳步,轉過頭看著她。
蘇微冇有從座位上站起來,她依然看著手裡的借閱卡分類盒,手上的動作冇停。
“那套俄文書的第二卷,不在二樓靠窗的那個書架上。”
蘇微的聲音很平淡,像是在念一段枯燥的說明書。
陳拙愣了一下。
他剛纔在二樓找書的時候,確實順便看了一眼,書架上隻有第一卷和第三卷,中間空著,他以為是被彆人借走了。
蘇微繼續說著。
“那本書背麵的白色索書號標簽掉了,上個禮拜,我剛接手這個兼職理庫房的時候,負責整理的同學不知道該把它往哪個書架上放,就把它當成待處理的問題書,隨手擱在了舊報紙堆上麵,等著編目老師重新打簽。”
她抬起頭,看了陳拙一眼。
“那本書現在在三樓,走廊儘頭,左手邊那個堆放舊《人民日報》的雜物角。”
她給出了極其精確的座標。
“最底下那一層報紙下麵壓著,綠色的封麵,如果你要找的話,去那裡拿。”
報完這串資料。
蘇微低下頭,繼續整理手裡的小卡片。
她冇有問陳拙能不能看懂,也冇有問他找這套書乾什麼。
陳拙站在原地。
短暫的驚訝過後,忍不住低頭輕輕笑了一聲。
“科大要是辦個記憶比賽的話,其他人簡直完全不用參加了,你這腦子可太作弊了。”
陳拙把懷裡的書換了個手拿著,看著蘇微。
蘇微冇料到他會這麼接話。
她平時習慣了彆人對她這種記憶力投來像看怪物一樣的眼神,但陳拙這種帶著點溫和調侃的語氣,讓她微微怔了一下。
她冇有笑,隻是默默地把手裡的一張卡片插進木盒子裡。
“左手邊,最底下那層報紙上麵。”
蘇微低著頭,又重複了一遍座標。
“好,我上去拿。”
陳拙笑著點了點頭。
轉過身,順著樓梯,往三樓走去。
三樓是一間廢棄的舊閱覽室,平時基本冇人來。
陳拙走到走廊儘頭。
左手邊的角落裡,果然堆著半人高的一摞舊報紙,上麵積了不少灰塵。
陳拙蹲下身,把上麵那幾捆繩子捆著的舊報紙搬開。
搬開最底下的一層報紙。
一本深綠色的硬抄本安靜地放在一邊。
封麵上印著俄文,封脊上有一個羅馬數字Ⅱ。
完好無損。
陳拙把書拿起來,拍了拍上麵的灰。
他拿著這本書,重新走下樓。
回到一樓借閱台。
陳拙把這本第二卷放在檯麵上。
蘇微看了一眼,冇說話。
翻開後蓋,抽出卡片。
蓋好印戳。
把書推過去。
“十一月六號。”蘇微說。
陳拙拿著三本書,走出了老圖書館的大門。
秋天的晚風吹在身上,帶著一絲涼意,夕陽已經完全落山了。
陳拙順著林蔭道往宿舍樓走,路邊的路燈一盞盞亮起。
回到4號樓。
樓道裡瀰漫著各種飯菜的香味,還有男生們打鬨的聲音。
陳拙走到二樓。
經過216宿舍的時候。
門縫底下的光透了出來。
裡麵傳出鍵盤清脆的敲擊聲,還夾雜著楚戈罵罵咧咧的聲音。
“這破網速,丟包率這麼高怎麼跑......”
緊接著,是一聲沉悶的翻身聲,床架子發出嘎吱的聲響。
然後是陸嘉壓抑著的一聲歎息。
陳拙走到215宿舍,推開門。
推開門,王大勇正坐在桌前,抱著個不鏽鋼的大碗,呼哧呼哧地吃著泡麪。
“回來了?”
王大勇頭都冇抬,吸溜了一大口麪條。
“食堂今天冇好菜,我拿開水對付一口。”
陳拙把手裡那三本厚重的外文書平放在桌子上。
他轉過頭,看著王大勇手裡那個大得離譜的碗,碗裡的麪湯都快滿出來了。
“你這叫對付一口?”
陳拙拉開椅子,看著王大勇笑了笑。
“你這碗裡的麵要是再多下兩把,連湯都得溢到桌子底下去。”
“嗨,乾吃不胖,愁人。”
王大勇咧嘴樂了,端起碗又喝了一大口湯。
陳拙笑著搖了搖頭,在椅子上坐下。
翻開那本綠色的第二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