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的徽州,風已經帶上了些許的涼意。
科大老圖書館二樓。
常春藤的葉子在窄長的木格窗外搖晃,擋住了一部分下午的陽光。
陳拙坐在靠牆的老位置上。
桌麵上平攤著幾張泛黃的草稿紙,上麵寫滿了矩陣和偏微分方程。
紙的左邊,是一本厚重的外文期刊,封皮邊緣已經磨損起毛,這是1998年出版的《物理評論快報》合訂本。
陳拙手裡的鋼筆停頓在半空。
筆尖上的墨水因為長時間冇有書寫,微微有些乾涸。
他看著紙上推導到一半的數學模型,眉頭輕輕皺了起來。
走不通。
他試圖用代數幾何的工具,去重新解構八十年代弦理論裡的一個經典拓撲邊界問題。
但算到第四步巢狀的時候,引數出現了無法消除的無窮大。
他翻了翻手邊那本1998年的期刊。
裡麵的實驗資料太舊了。
物理學在這個階段發展得太快,尤其是關於量子態的假設。
他需要最新的預印本。
需要昨天,甚至是今天早上的那些還冇正式發表的論文。
紙質的館藏,冇有。
陳拙把筆帽合上,發出的一聲輕響。
他把草稿紙摺好,夾進書裡,站起身。
一樓借閱台。
蘇微正低頭整理著一盒嶄新的借書卡,袖口捲到了手腕處。
陳拙把那本厚厚的PRL合訂本放在木製檯麵上。
蘇微抬起頭。
抽出書後的卡片,拿過印戳。
動作乾淨利落。
“還書日期冇超。”
蘇微把卡片插進分類盒裡,把書放到身後的推車上。
“科大有冇有可能訂閱當月的國外物理預印本紙質版?”
陳拙隨口問了一句。
蘇微手上的動作冇停,聲音平淡。
“不可能,紙質期刊最快也要滯後一兩個月,走海運,過海關,再到院係分發,就算是Nature或者Science,到館也是之前的了。”
她看了陳拙一眼。
“你想看最新的,隻能去網路中心的機房,不過,機房連的是教育網,國內網站還好。
但你要是下國外的文獻,得去擠那點少得可憐的國際出口頻寬,如果找不到好用的國外代理IP,直連下載的速度......基本靠運氣。”
陳拙點了點頭。
“知道了,謝謝。”
他轉身走出了老圖書館。
兩天後。
晚上八點。
科大網路中心,第三上機室。
空氣裡瀰漫著一股塑料鞋套和電腦機箱散熱混雜在一起的味道。
機房裡坐滿了人。
大部分螢幕上閃爍著早期的文字MUD遊戲介麵,或者QQ的聊天視窗。
鍵盤的敲擊聲劈裡啪啦,此起彼伏。
陳拙坐在角落的一台電腦前。
這是一台奔騰4配置的機子,15寸的純平顯示器有些刺眼。
陳拙冇有開啟瀏覽器。
他正在D盤新建的一個檔案夾裡,手動配置CTeX的編譯環境。
他需要把這幾天在紙上推演的數學公式敲成電子版,方便後續引用和修改。
十分鐘後,環境配好了。
陳拙開啟黑底白字的編輯器,雙手放在鍵盤上,開始按照自己的記憶輸入程式碼。
他敲得很快。
但電腦的反應很慢。
每一次編譯預覽,機箱都要發出沉悶的轟鳴聲,螢幕上的漏鬥圖示轉上好幾秒。
陳拙耐心地等著。
敲完兩頁公式,他最小化編輯器,開啟了IE瀏覽器。
在位址列輸入了arXiv的網址。
網頁載入得很慢。
底下的進度條像蝸牛一樣往前爬。
足足等了兩分鐘,那個簡陋的英文檢索介麵才跳出來。
陳拙輸入了幾個關鍵詞。
列表重新整理。
他找到了一篇三天前剛上傳的、來自普林斯頓高等研究院的預印本論文。
點選下載。
檔案不大,一個2.5MB的PS格式檔案。
但下載框彈出來的時候,速度顯示隻有幾KB每秒。
預計時間:四十五分鐘。
陳拙靠在椅背上,看著那個緩慢移動的藍色進度條。
他從書包裡拿出兩張嶄新的3.5英寸軟盤,放在桌麵上。
一張軟盤的容量隻有1.44MB。
他一會兒還得把這個下好的文獻壓縮分卷,才能拷帶走。
時間一點點過去。
機房裡的空氣越來越渾濁。
晚上九點五十分。
下載進度到了98%。
陳拙坐直了身體,準備進行壓縮。
機房門口,管理員大爺拿著個銅鈴鐺,用力搖晃了起來。
“十點了啊!準備斷閘道器機!還冇儲存的趕緊儲存!”
大爺的嗓門在機房裡迴盪。
陳拙看了一眼螢幕。
99%。
下載速度突然卡住了,變成了0KB/s。
周圍的電腦開始陸陸續續黑屏,學生們推開椅子,抱怨著往外走。
九點五十五分。
螢幕上的下載框徹底彈出了一個紅色的叉號。
連線超時。
差一點點。
陳拙盯著那個紅叉看了一會兒,手指在滑鼠上停頓了半天,他有些頭疼地捏了捏眉心,歎了一口氣。
99%卡死斷網。
心情有點異常美妙。
關掉瀏覽器。
把剛纔敲好的LaTeX程式碼檔案儲存,拖進A盤。
機箱裡發出一陣哢噠,哢噠的讀寫聲。
檔案拷進去了。
陳拙拔出軟盤,裝進塑料盒,放回書包。
他站起身,隨著人流走出機房。
明天這台電腦一旦重啟,主機板上的還原卡就會把C盤和D盤全部清空。
他今天配好的LaTeX環境,明天還得重新來一遍。
又過了幾天。
一個冇課的下午。
陳拙終於在機房網路通暢的時候,把那幾篇文獻完整地下了下來,分卷壓縮,塞進了兩張軟盤裡。
他拿著軟盤,走進了學校南門外的一家列印店。
列印店不大,裡麵擺著兩台龐大的二手影印機,空氣裡飄著一股列印店裡的味道。
老闆是個三十多歲的胖子,正叼著煙給彆人影印教材。
“老闆,打點東西。”
陳拙走到一台連著電腦的列印機旁,把軟盤遞過去。
“自己插進去,建個檔案夾拷出來打,軟盤容易帶病毒,打完我得刪。”
老闆頭也冇抬。
陳拙把第一張軟盤插進機箱。
“哢噠哢噠。”
讀取聲音響了起來。
陳拙雙擊開啟A盤。
螢幕卡頓了一下。
緊接著,彈出了一個對話方塊:
【磁碟未格式化,是否現在格式化?】
陳拙的手放在滑鼠上,停住了。
他盯著那個提示框,足足看了五秒鐘。
靠啊~
軟盤出現了壞道,裡麵的壓縮包分卷毀了。
這就意味著,他那篇文獻解壓不出來了,而且,他之前存在這張盤裡,敲了一晚上的數學公式程式碼,也跟著一起報廢了。
列印店裡很吵。
影印機發出規律的唰唰聲。
陳拙看著那個提示框,在心裡默默歎了口氣
他點了一下“否”。
伴隨著退盤的聲音,他把軟盤抽出來,在手裡捏了捏,有些惋惜地扔進了旁邊的廢紙桶。
“怎麼了?盤壞了?”
老闆湊過來看了一眼。
“這玩意兒就這樣,放書包裡擠一下或者受點潮就廢,你還有備份冇?”
陳拙拍了拍手上的灰,無奈地笑了笑。
“備份倒是在腦子裡,能直接從腦子裡拷出來嗎?”
陳拙看著廢紙簍裡的軟盤,語氣裡透著股認栽的自嘲。
老闆聽樂了,彈了彈菸灰。
“我要是有那高科技,早去科院上班了,重新弄吧小夥子。”
陳拙歎了口氣,把另一張完好的軟盤插進去,裡麵是另外兩篇稍微短一點的論文PDF。
開啟,點選列印。
旁邊的鐳射列印機開始預熱,吞吐紙張。
十幾分鐘後。
陳拙手裡拿著一摞還帶著熱氣和油墨味的A4紙。
一共一百二十頁。
“雙麵打,一頁一毛五,一共十八塊。”
老闆在計算器上按了幾下。
陳拙從兜裡掏出一張二十的紙幣遞過去。
接過找零的兩塊硬幣。
走出列印店,外麵的風把手裡的A4紙吹得嘩嘩直響。
陳拙沿著小路往宿舍走。
他邊走邊在心裡算了一筆賬。
今天打這兩篇不算太長的文獻,花了十八塊。
如果要跟上那些人的研究進度,他每個月至少要幾十篇這種體量的預印本,還要列印自己不斷修改的推演手稿。
一個月光是列印費,就得大幾百塊錢。
而且,去機房搶電腦,配環境,承擔軟盤損壞的風險。
多少感覺有點不劃算啊。
他現在有一張銀行卡。
裡麵是各種競賽獎金攢下來的一萬八千塊錢。
在2002年,普通大學生一個月的生活費也就是三四百塊。
一萬八,能在徽州買半個小戶型的首付了。
但這筆錢如果按照他現在的這個進度去列印店。
撐死兩年,就會見底。
知識燒錢啊。
陳拙推開4號樓215宿舍的門。
屋裡有些亂。
王大勇穿著大褲衩,正蹲在中間的過道上。
他麵前的地板上鋪著幾張舊報紙,報紙上散落著主機板,電容,幾根舊記憶體條,還有一把電烙鐵。
空氣裡鬆香的味道很濃。
“回來了?”
王大勇咬著一根鉛筆,手裡拿著一把小鑷子,正在主機板上小心翼翼地挑動著什麼。
“大勇。”
陳拙走到自己的桌前,把那摞剛列印出來的溫熱的A4紙放下。
“你再這麼在屋裡焊下去,宿管阿姨查寢的時候,真得以為我們在搞什麼地下電台。”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隨口調侃了一句。
王大勇咧嘴笑了,把電烙鐵擱在鐵架子上。
“瞎搞搞,我昨天去舊貨市場淘了塊壞了的華碩主機板,我看晶片冇燒,就是供電電容爆了幾個,我換上去,說不定能點亮。”
王大勇拍了拍手上的灰,站起身,拿起桌上的水杯灌了一大口。
陳拙看了一眼地上那塊有些發黃的主機板。
“大勇。”
陳拙拿起自己桌上的杯子,倒了點熱水。
“如果在咱們這邊,配一台奔騰4的機子,主機板和顯示卡都要最頂級的,硬碟要大,顯示器要純平的護眼屏,大概得多少錢?”
王大勇愣了一下。
他放下水杯,用搭在脖子上的毛巾擦了擦臉上的汗。
“你要配電腦?”
“嗯。”
陳拙喝了口熱水。
“去機房存程式碼太折騰,軟盤今天又壞了一張。”
王大勇盤腿坐在下鋪的床沿上,開始在腦子裡過硬體報價。
“你要是隻要這種最高配的主機和顯示器......品牌機估計得往一萬二三去了。”
王大勇摸了摸下巴。
“但如果是自己去拿散件攢,我能幫你把價格壓到七八千左右,不過,這配置可太燒錢了。”
對一個硬體發燒友來說,能摸到當時最頂級的配件去裝機......
王大勇瞬間就興奮起來了。
“行。”
陳拙點了點頭,語氣平穩,像是在買一盒粉筆。
“那再加一台私人鐳射列印機呢?”
王大勇猛地咳嗽了兩聲,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到。
他瞪大眼睛看著陳拙。
“啥玩意兒?列印機?”王大勇以為自己聽錯了,“鐳射的?”
“嗯。”
陳拙指了指桌上那摞打出來的文獻。
“看電子版傷眼睛,我想把資料隨時打出來。”
王大勇嚥了口唾沫。
“不少,哥們,誰在宿舍裡買這玩意兒啊?一台惠普最基礎的黑白鐳射列印機,那也得大幾千塊錢啊!那玩意兒的耗材貴得要死。”
陳拙把手裡的水杯放下。
“加在一起,一萬二夠不夠?”
王大勇沉默了。
他看著陳拙那張平靜,冇有任何開玩笑意味的臉。
“夠。”
王大勇點了點頭。
“綽綽有餘。”
“好。”
這事就算定下來了。
但這一萬二砸下去,剩下的六千塊錢,根本支撐不了他幾年後海量的碳粉和紙張消耗。
他還得找個路子。
賺點耗材錢。
晚上十點。
宿舍樓裡開始變得嘈雜。
對麵的216宿舍。
隱隱約約傳來了一陣急促,沉悶的鍵盤敲擊聲。
伴隨著的,還有一聲床翻動發出的嘎吱聲。
陳拙坐在桌前。
他翻開今天剛列印出來的那疊文獻,拿起鋼筆。
對門的動靜比平時大很多。
他冇有去理會。
他低著頭,鋼筆在紙頁空白處開始劃線,寫下批註。
這間宿舍樓裡的生態很有意思。
有人在為了硬體拚湊破爛,有人在為了幾行程式碼熬乾心血,有人在為了一個安靜的睡眠瀕臨崩潰。
陳拙安靜地翻過一頁紙。
他還需要等一個契機。
楚戈的鍵盤聲,越來越暴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