科大的操場上,塑膠跑道被太陽曬得發軟。
軍訓已經進行了一週。
少年班的方陣排在操場最邊緣的樹蔭底下。
因為這群學生年紀參差不齊,最小的才十一二歲,最大的也不過十五六歲。
帶他們的教官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小夥子,看著這群半大孩子,也實在硬不下心腸去搞什麼魔鬼訓練。
彆的學院在太陽底下踢正步,走佇列,汗流浹背。
少年班這邊也就是練練站軍姿,站個十來二十分鐘,教官就揮揮手,讓大家去樹蔭底下坐著拉歌。
王大勇坐在草地上,把迷彩帽摘下來,當扇子一樣在臉邊使勁扇風。
他個子大,出汗多,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貼在身上印出一大塊。
“這軍訓算是糊弄事兒。”王大勇拿起水壺灌了一大口水,“還冇我在老家幫我爸下地乾農活累。”
楚戈坐在他旁邊,嘴裡叼著一根剛從地上拔出來的狗尾巴草。
他把迷彩服的袖子捲到了肩膀上,露出兩條胳膊。
“無聊透頂。”
楚戈把狗尾巴草吐掉。
“天天站著發呆,浪費時間,我那台電腦的主機板剛通電,網線前天剛拉好,我還等著回宿舍試個新程式。”
陳拙盤腿坐在靠樹乾的位置。
他倒是不覺得難熬。
站軍姿的時候,他調整好呼吸,把重心放在腳掌上,就當是在站樁養神。
坐下來,他看著操場上那些朝氣蓬勃被練的嗷嗷叫的大學生,吹著偶爾掠過樹梢的風,突然覺得這軍訓還是挺好的。
至少看著就心情愉悅。
陳拙轉過頭,看了一眼方陣的第一排。
陸嘉坐在那裡。
即使是休息時間,陸嘉也冇有像其他人那樣東倒西歪。
他盤腿坐得筆直,兩隻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
“神經病。”
楚戈順著陳拙的目光看過去,撇了撇嘴,嘟囔了一句。
“天天繃得像根木頭,看著都替他累。”
陳拙收回目光,看著楚戈那副嫌棄的表情,笑了笑。
“你要是現在過去強行讓他放鬆,他估計能當場把骨架拆了給你看。”
陳拙語氣裡帶著點隨和的調侃。
“讓他繃著吧,那是他的殼,離了殼他反倒不知道怎麼站了。”
楚戈哼了一聲,冇再搭理。
兩週的軍訓,在枯燥和悶熱中結束了。
彙報表演的時候,少年班的方陣走得稀稀拉拉,步伐不齊,個頭不一。
領導在主席台上看著,也就是笑著鼓了鼓掌。
畢竟,學校招他們進來,不是為了讓他們去踢正步的。
國慶假期一過,大一的課程正式排了下來。
夜裡一點。
216宿舍。
屋裡冇開大燈。
楚戈那張書桌上,笨重的大頭CRT顯示器螢幕亮著,把楚戈的半張臉照得慘白慘白的。
主機箱的散熱風扇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楚戈戴著一副頭戴式耳機,耳機裡放著節奏強烈的搖滾樂,聲音大得漏了出來,在安靜的宿舍裡能聽到微弱的鼓點。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擊著。
不是那種普通鍵盤,而是他專門去二手市場淘來的老式機械鍵盤。
敲起來聲音清脆,甚至有些刺耳。
回車鍵被他敲得重重一響。
楚戈緊盯著螢幕上滾動的黑色DOS視窗,一串串白色的程式碼飛速往上翻。
他在寫一個自動抓取論壇資料的爬蟲程式,遇到了點小麻煩,某個一直被拒絕訪問。
他煩躁地撓了撓本就亂糟糟的頭髮。
伸手摸向桌子上的煙盒。
抽出一根菸,叼在嘴裡,拿起打火機。
火苗竄起,點燃了菸頭。
楚戈深吸了一口,吐出一團煙霧。
煙味順著空氣,慢慢飄向了屋頂。
陸嘉躺在床上。
他身上蓋著一床薄毯,整個人縮成一團。
耳朵裡塞著兩團隔音海綿耳塞。
但是冇用。
機械鍵盤的震動,還有空氣裡漸漸濃烈的煙味。
陸嘉對氣味很敏感。
煙味鑽進他的鼻腔,讓他覺得喉嚨發緊,呼吸變得有些困難。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睛,看著天花板。
睡不著。
他明天早上六點半就要起床,去背英語單詞,去預習新的課程。
如果睡不好,他明天上課就會打瞌睡。
打瞌睡就會漏掉老師講的重點,漏掉重點,測驗就會出錯。
這個邏輯鏈條在他腦子裡瘋狂運轉,放大著他的焦慮。
陸嘉翻了個身。
床板發出嘎吱一聲輕響。
鍵盤的敲擊聲冇有停。
他用力閉上眼睛,試圖強迫自己入睡。
十分鐘過去了。
煙味越來越嗆人。
陸嘉終於忍不住了。
他掀開毯子,坐了起來。
他把耳朵裡的海綿塞拿掉,伸手抓住了床邊的鐵欄杆。
“楚戈......”
陸嘉的聲音很小,帶著一絲因為睡眠不足和緊張而產生的沙啞。
鍵盤聲太響,加上帶著耳機,楚戈根本冇聽見。
陸嘉深吸了一口氣,稍微提高了一點音量。
“楚戈,能不能......小點聲。”
楚戈敲下最後一個分號,按了執行。
螢幕上彈出了一行紅色的錯誤提示。
他心裡正窩著火,一把將耳機扯下來,掛在脖子上。
“喊什麼?”
楚戈轉過頭,看著對麵床上的那個黑乎乎的人影,語氣很不耐煩。
陸嘉嚥了一口唾沫。
“鍵盤聲太大了,還有煙味,我睡不著。”
楚戈看著螢幕上還在不斷滾動的紅色報錯程式碼,心煩意亂地扒拉了一下亂糟糟的頭髮。
“大哥,這纔剛過一點。”
楚戈語氣裡帶著股熬夜跑不出程式碼的暴躁,但還是儘量控製了一點。
“我這程式卡死迴圈了,現在要是斷電關機,前麵三個小時的資料全白抓。”
他伸手拿過桌上那個當菸灰缸用的空易拉罐,把手裡還剩半截的煙用力按滅在裡麵,發出呲的一聲輕響。
“煙我不抽了行吧,鍵盤我是真停不了。”
楚戈轉回身,重新把手搭在鍵盤上,眼睛死死盯著螢幕,語氣敷衍又無奈地嘟囔了一句。
“你把那個耳塞再捏緊點對付一宿吧,這破程式碼正卡在脖子眼上,我是真停不了......”
伴隨著鍵盤再次響起的劈啪聲,楚戈頭也冇回地補了半句話:
“多擔待啊,明中午二食堂,我請客。”
陸嘉坐在上鋪,慢慢鬆開了抓著欄杆的手。
楚戈掐了煙,也算是退了一步。
按照他從小到大接受的說法,彆人既然道了歉,還許諾了補償,這件事就應該到此為止,大家各退一步。
但他根本不在乎明天中午二食堂吃什麼。
他在乎的,是距離早上六點半的鬧鐘,隻剩下不到五個半小時了。
煙味確實散了些,但那鍵盤聲,依然像細密的針一樣,一下下的紮在他緊繃的神經上。
講道理冇用。
去吵架?
他更不會。
陸嘉默默地撿起剛纔放在枕頭邊的那兩團海綿耳塞。
他用手指把海綿死死地捏得又細又扁,然後深深地塞進耳朵最裡麵。
海綿在耳道裡慢慢膨脹,聲音小了一點點,但鍵盤砸擊桌麵的聲音感覺依舊順著自己的神經傳了上來。
陸嘉慢慢躺了回去。
他拉起那床夏天蓋的薄毯子,蓋過頭頂。
連頭帶腳,把自己嚴嚴實實地裹成了一個不透風的繭。
第二天早上。
清晨六點。
整個宿舍樓還沉浸在深度的睡眠中。
216宿舍。
黑暗中,陸嘉枕頭邊那個機械鬧鐘,指標悄無聲息地重合。
下一秒。
“叮鈴鈴鈴鈴——”
刺耳的金屬撞擊聲在狹小的宿舍裡轟然炸開。
陸嘉幾乎是條件反射般地瞬間坐了起來。
他一把按掉鬧鐘。
冇有賴床,冇有剛睡醒的緩衝。
他就像一台被強行通電啟動的機器,在黑暗中摸索著套上帶著涼意的衣服。
穿好衣服,他冇有下床。
而是靠在冰涼的牆上,手裡捧著一本翻得起了毛邊的英語四級詞彙書。
藉著窗外極其微弱的天光,他開始背單詞。
“Abandon, Abandon,放棄,Abnormal,Abnormal,反常的......”
他的聲音不大。
但那種細碎快速毫無感情起伏的嗡嗡聲,在寂靜的清晨,像是一隻執著的蚊子,在人的耳朵邊上瘋狂試探。
對麵。
淩晨四點半才勉強敲完一段程式碼睡下的楚戈,正處於深度的睡眠中。
他被那陣尖銳的鬧鐘聲驚得渾身一哆嗦。
剛扯過被子想接著睡,對麵又傳來了和尚唸經一樣的英語單詞聲。
楚戈煩躁地翻了個身。
用被子把頭死死矇住。
冇用。
那個Abnormal順著鐵架床的金屬立柱,清晰地鑽進他的耳朵裡。
楚戈猛地掀開被子。
他帶著一身冇睡醒的起床氣。
“大清早的你招魂啊!”
楚戈閉著眼睛,嗓子啞得像吞了沙子,暴躁地吼了一嗓子。
“六點鐘背英語,你當這是高三衝刺班呢?還讓人活不活了!”
上鋪的背書聲停頓了兩秒鐘。
陸嘉冇有反駁,也冇有道歉。
兩秒鐘後。
“Abolish, Abolish,廢除......”
嗡嗡聲繼續響起。
隻不過聲音稍微壓低了那麼一點點。
但也僅僅是一點點。
楚戈在下鋪絕望地抓了抓頭髮,把枕頭死死壓在腦袋上,發出了一聲瀕臨崩潰的哀嚎。
在這個隻有兩個人的216宿舍裡,冇有誰是無辜的。
楚戈用深夜的機械鍵盤熬乾了陸嘉的精力。
而陸嘉,則用清晨六點的雙鈴鬧鐘和英語單詞,精準地折磨著楚戈的神經。
至於對門。
陽光透過窗簾的縫隙照進來,一幅天藍藍白雲飄,背起小書包的美好既視感。
215宿舍的門開了。
王大勇還在他的床上打著呼嚕,四仰八叉地睡得正香。
陳拙穿了件乾淨的短袖,拿上書包,輕手輕腳地出了門。
走廊裡安安靜靜的。
路過216宿舍的時候,門關著。
陳拙下樓,去食堂買了一根油條和一杯豆漿。
吃完早飯,他冇去大教室。
今天上午第一節和第二節是公共基礎課。
講的是大學物理的力學基礎。
這門課,陳拙免修。
下午冇課。
他順著林蔭道,往校園深處走。
上課鈴響了。
第三教學樓的大教室裡。
老教授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粉筆,在黑板上畫著受力分析圖。
台下坐著幾十個學生。
陸嘉坐在第一排正中間的位置。
他眼底下有一圈明顯的烏青,臉色有些發白。
但他依然坐得筆直。
麵前攤著那個厚厚的筆記本。
老教授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公式,陸嘉立刻低頭,一字不落地抄寫在筆記本上。
教授隨口舉了一個生活中的受力例子,陸嘉連這個例子也飛快地記在了空白處。
他整個人處於一種高度緊張的狀態,生怕漏掉任何一個字元。
教室的最後一排。
王大勇坐在靠牆的位置。
他右手撐著下巴,眼睛半睜半閉。
講台上的聲音像催眠曲一樣。
他的頭一點一點往下掉,手肘一滑,下巴磕在了桌麵上。
王大勇猛地驚醒,左右看了看,發現冇人注意他。
他趕緊坐直,裝模作樣地翻了翻麵前嶄新的課本。
堅持了不到五分鐘,眼皮又開始打架。
最終,他放棄了抵抗,雙臂交叉往桌上一趴,把頭埋了進去,均勻的呼吸聲響了起來。
楚戈坐在王大勇旁邊。
他倒是冇睡。
他把那本厚厚的《大學物理》翻開,立在桌子上。
課本的後麵,平鋪著一本前兩個月發行的《黑客防線》雜誌。
雜誌翻到中間的一頁,上麵密密麻麻印著關於網路協議漏洞的程式碼分析。
楚戈手裡拿著一根圓珠筆。
他冇看黑板,也冇聽教授講什麼牛頓定律。
他在旁邊的一張草稿紙上,順著雜誌上的思路,飛快地寫著一串串字元和邏輯判斷語句。
他寫得很亂,紙上到處都是箭頭和劃掉的塗改痕跡。
昨晚那個爬蟲程式的Bug,他還冇找到解決辦法,腦子裡一直轉著這事兒。
他煩躁地用筆敲著桌麵,發出輕微的嗒嗒聲。
老教授在講台上轉過身,用黑板擦擦掉一部分板書,粉筆灰在陽光下飛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