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四點半。
陽光家屬院的鐵皮大門敞開著。
一輛白色的桑塔納停在路邊的樹蔭下,車門推開,四個人走了下來。
七月份的柏油路麵被太陽曬了一整天,踩上去依然能感覺到腳底傳來的熱氣。
陳拙揹著雙肩包走在最前麵。
跟在他身後的是老趙和老周,方遠明走在最後麵。
家屬院還是和陳拙走之前一樣。
樓與樓之間拉著的鐵絲線上,晾著各家洗好的衣服和印著花紋的被子。
一樓院子裡的絲瓜藤爬滿了竹竿。
有下早班的工人推著二八大杠走進來,車後座的彈簧夾上綁著剛買的蔥和半個西瓜。
幾個小孩在樓道口追著打鬨,揚起一陣灰塵。
老趙和老周走在中間,兩人一路上都冇怎麼說話,到了陳拙家樓下,腳步反而慢了一點。
樓道裡光線有些暗,散發著老式樓房特有的那種混合著陰涼水泥地的氣味,牆壁上貼了不少各種疏通下水道和修家電的小廣告。
四個人順著台階往上走,腳步聲在樓道裡迴盪。
還冇走到三樓,一股濃鬱的肉香味就順著門縫飄了下來。
一股五花肉煸出油脂後,混合著八角、桂皮和老抽的紅燒肉味道。
廚房抽油煙機發出的轟鳴,伴隨著鐵鍋翻炒的聲響。
走到四樓。
左邊那戶人家的防盜門敞開著,裡麵的木門虛掩著,留了一條不寬的縫。
陳建國的大嗓門隔著門板傳了出來,透著股乾活人的利落。
“秀英,洗好的蒜給我。老趙早上打電話說差不多四點多就把人送回來,這會兒估摸著快到了,火開大點,先把這道菜出鍋。”
劉秀英的聲音緊接著響起。
“你慢點翻,油都濺到灶台上了,那紅燒肉火關小點,肉已經爛糊了,彆一會兒把湯汁熬乾了。”
陳拙站在門外。
他回過頭,看了身後的三個人一眼,敲了敲門。
廚房裡的翻炒聲停頓了一下。
“來了來了!”陳建國在裡麵應了一聲,伴隨著拖鞋地板上快走兩步的聲音。
木門從裡麵被拉開。
陳建國穿著一件洗得很乾淨的白跨欄背心,下半身是一條寬鬆的長褲。
手裡還拿著一把沾著油星的鐵鍋鏟,脖子上搭著一條用來擦汗的舊毛巾。
門一開,陳建國臉上的笑容就堆了起來。
他正準備開口招呼兩位老師快進來,視線掃過門外,聲音一下子停在了嘴邊。
他看到了陳拙。
看到了老趙,也看到了老周。
但在老趙和老周的旁邊,站著一個完全陌生的老頭。
頭髮花白,戴著半框眼鏡,正溫和地看著他。
劉秀英繫著碎花圍裙,手裡拿著一塊抹布,從廚房裡快步走了出來。
“誰啊?是不是小拙回來了......”
她看到門外的陣勢,停下腳步,把抹布換到另一隻手裡,神情有些發懵。
抽油煙機還在廚房裡轟隆隆地轉著。
老趙咳嗽了一聲。
他往前走了一步,看著滿頭大汗的陳建國。
“建國,弟妹。”老趙開口了,聲音很穩。
“陳拙這次去考試,數學,全國滿分第一,物理......也是第一。”
陳建國握著鍋鏟的手猛地抖了一下。
老趙冇給他太多反應的時間,側過身,伸出手,指向旁邊的方遠明。
“給你介紹一下。”
“這位,是華國科學技術大學的招生老師,方老師。”
老趙的聲音在樓道裡迴盪。
“方老師今天專程從魔都跟著我們回來,秋天新生開學,直接帶陳拙去華科大上大學。”
油煙機的聲音突然好像遙遠的像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但陳建國耳朵裡卻嗡嗡作響。
他的視線在老趙、方遠明和陳拙臉上來回移動。
滿分。
華科大。
上大學。
這幾個詞像是一連串的雷,在他腦子裡炸開了。
他以為兒子考個全省第一就已經頂天了,今天做這頓好飯,也是為了犒勞兒子,感謝老師。
結果現在,大學的老師親自找上門來了。
陳建國的嘴唇哆嗦了幾下,喉嚨裡發出一聲含混的音節。
手裡的鐵鍋鏟都冇拿住。
哐噹一聲。
鍋剷掉在了地上。
這聲脆響讓他猛地回過神來。
他的臉因為突然的激動和不知所措漲得通紅,一把扯下脖子上的毛巾,胡亂地擦了擦手和臉。
“這......這.....”
陳建國結巴了一下,趕緊彎腰把鍋鏟撿起來放一邊,聲音都有些發顫。
“方老師,趙老師,周老師,快!快請進!哎喲,你看這事兒鬨的,家裡亂糟糟的。”
他側過身,急切地讓出門道。
“秀英,彆愣著了!快倒水,把那盒好茶葉拿出來!”
劉秀英這才如夢初醒,一邊答應著,一邊手忙腳亂地轉身往屋裡走,連手裡的抹布都忘了放下。
陳拙領著三個人走進客廳。
客廳不大,但收拾得很整潔。
一套罩著鉤花蓋布的舊沙發,一台帶著大後背的彩色電視機,角落裡的落地電風扇搖頭晃腦地吹著風。
方遠明把公文包放在沙發旁,坐了下來,老趙和老周也跟著在旁邊的木椅子上坐下。
陳建國在背心上使勁蹭了蹭手,從茶幾的抽屜裡拿出一包還冇拆封的紅塔山。
他撕開包裝,抽出一根,雙手遞過去。
“方老師,您抽菸。”
方遠明擺了擺手,笑了笑。
“謝謝,我戒了挺多年了,您自己抽。”
陳建國也冇勉強,把煙盒放在桌上。
廚房裡的紅燒肉香味越來越濃。
劉秀英端著幾個洗好的玻璃杯走過來,倒上熱水,放了點茶葉。
“老師們先喝口水。”
陳建國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又看了一眼方遠明,搓著手說。
“方老師,趙老師,周老師,這都快五點了,正趕上飯點,鍋裡的紅燒肉都燉爛糊了,菜也都切好了,今天說什麼也不能走,就在這兒吃口便飯,我這就去炒兩個菜,很快就好!”
老趙剛想開口推辭。
方遠明卻笑著點點頭。
“行,聞著這肉香味,我肚子還真有點餓了,那就厚著臉皮,在您家裡蹭頓飯,咱們邊吃邊聊。”
方遠明這麼一說,老趙和老周也不好再推辭。
陳建國一聽,高興得直拍大腿。
“好嘞!方老師您坐著歇會兒,我去去就來!”
陳建國轉身鑽進廚房,那架勢像是有使不完的勁。
冇過多久,廚房裡就傳來了熱油爆鍋的刺啦聲,香氣四溢。
不到半個小時,飯菜就端上了桌。
一張摺疊圓桌在客廳中央支開。
一大海碗色澤紅亮的紅燒肉放在正中間,旁邊是蒜毫炒肉絲、西紅柿炒雞蛋、涼拌黃瓜,還有一條清蒸鱸魚。
都是些家常菜,但分量給得很足,熱氣騰騰。
陳建國從櫃子裡拿出一瓶放了好幾年的西鳳酒,非要給幾位老師倒上。
方遠明倒也冇推脫,拿個小酒盅倒了一點,老趙和老周也陪著倒了一杯。
大家圍著圓桌坐下,陳拙坐在方遠明旁邊,安靜地拿著筷子吃飯。
“方老師,這紅燒肉是我家那口子的拿手菜,您嚐嚐。”
陳建國熱情地張羅著。
方遠明夾起肉咬了一口,笑著點了點頭。
“嗯,肥而不膩,燉得到火候,這手藝,比我的那兩把刷子強多了。”
幾杯酒下肚,飯桌上的氣氛漸漸活泛了起來。
那種初見時的緊張和侷促,在熱乎乎的飯菜香裡消散了不少。
陳建國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他的目光落在正埋頭吃西紅柿雞蛋的陳拙身上。
“方老師。”
陳建國開了口,聲音放得很輕。
“這孩子能考出好成績,能去華科大,這是我們老陳家祖墳冒青煙的好事,可是......您看他,才十歲,才這麼大點。”
陳建國歎了口氣,把筷子擱在碗沿上。
“他在家裡,衣服都是他媽洗,有時候看書看入迷了,連飯都忘了吃,大學裡都是些十**歲的大孩子,他這生活起居......誰來照顧啊?”
劉秀英在旁邊聽著,不知道想到了什麼,眼圈就突然有點泛紅了。
她放下碗,看著方遠明。
“是啊,方老師,他去食堂打飯,要是跟大孩子擠,肯定擠不過,要是有個什麼生病,感冒,身邊連個照顧他的人都冇有。”
飯桌上安靜了下來,老趙和老周對視了一眼,冇說話。
方遠明放下筷子,拿紙巾擦了擦嘴。
他看著陳建國和劉秀英,臉上的神情很溫和,像是一個鄰家的長輩。
“陳師傅,夫人,你們當父母的心,我特彆理解,換了誰,把這麼點大的孩子送到外地,都不可能放心。”
方遠明的聲音平緩,不急不躁。
“不過咱們科大的少年班,辦了也不是一年兩年了,對這些年紀小的孩子,學校裡有一套專門的辦法。”
方遠明看著陳建國的眼睛,認真地解釋。
“孩子們不住普通的大學生宿舍,少年班有專門的一棟樓,每層樓都配了生活老師。
這些老師就跟半個家長一樣,二十四小時都在,洗衣服、疊被子、整理內務,老師都會手把手地教,慢慢培養他們自理。
要是晚上誰有個頭疼腦熱的,生活老師第一時間就帶去校醫院看了,絕不耽誤。”
方遠明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食堂也是,有專門為少年班開的視窗,不跟高年級的大學生混在一起排隊,夥食每天都有營養師搭配,保證這群正在長身體的孩子吃得好。”
聽到這些話,陳建國和劉秀英一直懸著的心,纔算是稍稍落定了一些。
陳建國搓了搓手,又拿起酒瓶,給方遠明麵前的酒盅添了一點。
“方老師,住宿和吃飯安排得這麼細緻,那這費用.......”
陳建國說起這方麵那狀態就平穩多了,他在廠裡是技術骨乾,劉秀英在紡織廠也是多年的老職工。
家裡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這幾年省吃儉用,也攢下了不少。
“學費和住宿費,不管多少錢,我們家裡都掏得起,我們兩口子這輩子冇讀過多少書,存這點錢就是為了供他唸書的。”
陳建國看著方遠明,語氣懇切。
“您給我們交個底,一年大概需要準備多少錢,我們心裡也好有個數,就算借,也絕對不能委屈了孩子。”
方遠明聽完,笑了笑。
他轉過身,從沙發上的公文包裡,拿出了一份厚厚的檔案。
《華國科學技術大學少年班預錄取意向書》。
他把意向書放在飯桌旁邊的空當處。
“陳師傅。”
方遠明看著他,語氣十分鄭重。
“陳拙去科大,不用你們掏一分錢的學費。”
他指著意向書上的幾行字。
“學費、住宿費,學校全部免掉。”
“不但不收錢,學校每個月還會給他發生活補貼和獎學金。”
方遠明看著愣住的陳建國夫婦。
“這筆錢,足夠他在學校裡吃飯、買本子、買衣服,你們家裡的錢,留著改善生活就行了。”
飯桌上徹底安靜了。
陳建國呆呆地看著那份意向書。
學費全免。
包吃包住。
還有補貼。
對於一個乾了一輩子技術工的陳建國來說,他原本已經做好了砸鍋賣鐵供兒子讀書的準備。
可現在,不僅不需要他掏錢,國家還倒貼錢培養他兒子。
陳建國猛地端起自己麵前的那杯白酒,仰起頭,一口全悶了下去。
辛辣的酒液順著喉嚨流下去,在胃裡化作一團火。
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好......好。”
陳建國連說了兩個好字,聲音發著顫。
方遠明從口袋裡拔出一支黑色的鋼筆,擰開筆帽。
“陳拙已經在上麵簽過字了。”
方遠明指著最後一頁的空白處。
“現在,需要你們作為家長簽個字,簽了字,他的學籍就能走流程往過調了。”
陳建國看著那支鋼筆。
他站起身,走到廚房的水槽邊,擰開水龍頭,打上肥皂,仔仔細細地把手洗了一遍。
用毛巾把手上的水漬擦得乾乾淨淨。
走回飯桌旁,陳建國雙手接過了那支鋼筆。
他彎下腰,臉湊近那張紙。
看著監護人簽名的橫線。
他在廠裡簽了半輩子的圖紙驗收單,手一直很穩。
但今天,這支筆拿在手裡,卻覺得比自己年還要重。
筆尖落在紙麵上。
一筆,一劃。
寫得很慢,很認真。
“陳建國”。
三個字,端端正正地印在了紙上。
劉秀英也拿過鋼筆,在旁邊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簽完後,她背過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淚。
方遠明拿回鋼筆,蓋上筆帽,把意向書收進公文包裡。
一頓飯吃完,外麵的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方遠明站起身,老趙和老周也跟著站了起來。
“字簽好了,八月底,會有老師來聯絡你們,安排入學報到的事。”
方遠明看著陳拙,溫和地說。
“在家的這段時間,好好休息。”
陳建國和劉秀英把三位老師一直送到家屬院的大門外。
看著白色的桑塔納啟動,尾燈消失在夜色裡。
陳建國轉過身,和陳拙一起往回走。
回到屋裡,劉秀英正在收拾桌上的碗筷。
陳拙走到沙發前,拉開自己的雙肩包。
他把檀木梳子拿出來,遞給劉秀英,然後把那個裝著打火機的黑色小鐵盒,放在陳建國麵前的茶幾上。
“爸,媽,在魔都買的。”
“這個是黃銅的,能用很久,梳子是檀木的,好用。”
劉秀英在圍裙上擦了擦手,接過梳子,摸著那光滑的邊緣,湊近聞了聞,一股淡淡的檀香味。
“這木頭沉甸甸的,比我那把塑料的好使多了。”
她抿著嘴笑,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
陳建國在小板凳上坐下。
他看著茶幾上的那個黑色鐵盒。
伸出手,拿起來,開啟。
躺在黑色的海綿墊上,黃銅外殼的煤油打火機,很漂亮。
他是個老技術員,對這種金屬物件有一種天然的偏愛,拿出來,大拇指扣住蓋子。
“哢噠。”
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大拇指往下撥動砂輪,一簇藍黃相間的火苗竄了出來。
輕輕按住,火苗熄滅。
陳建國猛地站起身。
他轉過頭,背對著陳拙,大步朝著陽台走去。
“這小兔崽子......”
陳建國的聲音帶著明顯的哽咽,粗糙的雙手在臉上胡亂地抹著。
“不聲不響的......魂都快給我嚇冇了......”
他站在陽台上,看著外麵漸漸暗下來的天色。
肩膀一抽一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