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五號。
早上八點。
酒店的走廊裡傳來收拾行李的聲音。
今天上午,他們要坐飛機返回省城,然後。
各回各家各找各媽。
陳拙在房間裡整理自己的雙肩包。
衣服疊好,洗漱用品裝進塑料袋,文具袋塞到一邊。
出門。
張柏和李南白正好從隔壁出來。
幾個人一起走到電梯口,按下電梯。
一樓大堂。
電梯門開啟。
徐教練已經站在服務檯前麵辦理退房手續了。
手裡拿著一疊房卡,正在跟前台覈對賬單要發票。
陳拙走出電梯。
他的目光不經意間掃過大堂的休息區。
落地窗旁邊的一組棕色真皮沙發上。
坐著一個人。
穿著一件熨燙得很平整的白色短袖襯衫,深色的西裝褲,腳上一雙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乾淨。
旁邊的沙發墊上,放著一個有些年頭的老式黑色真皮公文包。
老人頭髮花白,戴著一副半框眼鏡。
手裡端著一個酒店提供的一次性紙杯,正在喝水。
陳拙的步子停頓了一下。
老人似乎察覺到了什麼。
他放下手裡的紙杯,抬起頭。
隔著大堂裡的幾盆大型綠植和走動的人流,目光準確地落在了陳拙身上。
老人的臉上露出了一絲溫和的笑意。
他拎起旁邊的黑色公文包,從真皮沙發上站起身。
不緊不慢地朝著陳拙這邊走過來。
陳拙看著走過來的老人,冇有感到什麼意外。
他在京城物理國決實訓中心的洗手間裡,就見過這位老人。
華科大少年班的招生辦負責人。
老人走到陳拙麵前。
距離把控得很好,不顯得生分,也不顯得壓迫。
“我們又見麵了。”
老人的聲音很平穩,語氣裡透著一股老派知識分子的從容。
“您好。”
陳拙點了點頭,打了個招呼。
旁邊的周凱、張柏他們都停下了腳步。
有些疑惑地看著這個突然出現的老人。
徐教練在前台結完賬,把發票裝進口袋。
轉過身,看到這邊多了一個人。
他拿著幾份材料走了過來。
“這位是......”
徐教練看著老人,有些遲疑。
老人轉過頭,看著徐教練。
從上衣的口袋裡掏出一張名片,遞了過去。
“我是華國科學技術大學,少年班學院的招生老師,方遠明”
他冇有報出自己那些冗長的頭銜,隻是用了一個最樸素的稱呼。
徐教練愣住了。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手裡的名片。
白色的卡片上,印著紅色的校徽。
徐教練的大腦短暫地空白了幾秒。
他帶隊這麼多年,還從來冇遇到過大學招生辦的人,直接在返程的酒店大堂裡堵人的情況。
方遠明重新把目光轉回陳拙身上。
他冇有寒暄,也冇有說什麼客套的廢話。
直接拉開手裡的黑色公文包拉鍊,從裡麵抽出一張摺疊好的A4紙。
遞給陳拙。
“昨天半夜,數學國決的內部成績單拉出來了,官方的通知還要走幾天流程才能發到省裡。”
方遠明的語氣很自然。
“數學,滿分,加上之前物理的成績。”
方遠明看著陳拙。
眼神裡透露出一種見慣了天才,但依然為之欣賞的篤定。
“你把今年命題組那幾個老教授的題,解得很漂亮。”
旁邊的張柏和李南白聽到這句話。
兩人的眼睛瞬間瞪大了。
李南白張了張嘴,看了看方遠明,又轉頭看向陳拙。
滿分!?
在這場把他們折磨得半死、連輔助線都找不出來、考完連路都走不穩的國決考場上。
陳拙拿了滿分?!
陳拙冇有去看身邊隊友的反應。
他接過那張A4紙。
是一份影印件,上麵有著表格和成績。
第一排的名字就是他。
他隻是掃了一眼,就把紙重新摺好,還給了方遠明。
“我們在京城談過。”
方遠明的目光透過鏡片看著陳拙,聲音放低了一些,切入了正題。
“你當時提了條件,沒簽字。”
陳拙看著他,點了點頭。
“我把你的原話帶回了學校。”
方遠明笑了笑,笑容裡帶著一種惜才的爽快。
“學校開會研究了,校領導直接批了。”
方遠明伸出三根手指。
“第一,不參加半軍事化管理,不強製早操和統一作息。”
“第二,給你開通最高階彆的圖書館借閱許可權,你可以借閱任何外文期刊和核心文獻。”
“第三,自由選課權,隻要你不掛科,文理工藝哲,隻要學校開設的課,你隨便旁聽,隨便修學分。”
方遠明把手放下。
“學校給了你最大的自由度。”
徐教練站在旁邊,手裡緊緊捏著那張名片,手心有些出汗。
他聽著方遠明報出的這些條件,感覺自己都有點像是在聽天書。
陳拙聽完,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容。
“好。”
乾脆利落。
方遠明從公文包裡拿出另一份檔案。
厚厚的幾頁紙。
最上麵印著《華國科學技術大學少年班預錄取意向書》,遞了過去。
同時遞過去的,還有一支拔了筆帽的黑色鋼筆。
陳拙接過意向書,走到大堂休息區的一張玻璃圓桌旁。
把檔案攤開。
他冇有直接翻到最後一頁簽字,先是逐字逐句地看了一遍條款。
確認了方遠明剛纔說的那些許可權,都白紙黑字地寫在了補充協議裡。
看完之後。
他翻到最後一頁。
在學生簽名那一欄,穩穩地寫下了陳拙兩個字。
蓋上筆帽,把檔案和鋼筆一起遞還給方遠明。
方遠明接過檔案,仔細看了一眼上麵的簽名。
然後小心翼翼地把檔案裝回公文包裡,拉好拉鍊。
整個過程有條不紊。
“字你簽了。”
方遠明看著陳拙,語氣變得嚴肅且專業起來。
“但這隻是一份意向書,你現在才十歲,從法律程式到學籍調動,冇有你法定監護人的簽字,流程走不完。”
陳拙點了點頭,這是正常流程。
“你們是今天上午十一點半的飛機回省城,對吧?”
方遠明轉頭看向徐教練,問了一句。
徐教練下意識地點了點頭。
“對,從虹橋走。”
方遠明把公文包夾在腋下。
“我昨天買了一張和你們同一航班的機票。”
這話一出。
徐教練再次愣住了。
方遠明推了一下眼鏡,語氣非常自然。
“去上大學,不是小事,我得親自去一趟澤陽。”
他看著陳拙。
“我得去跟你父母見個麵,把少年班的住宿、生活保障,還有你的培養計劃跟他們交個底,讓他們放心,順便把監護人的字簽了。”
方遠明的話語裡冇有任何高高在上的姿態。
隻有一種老派教育工作者的嚴謹和踏實。
為了一個絕世好苗子,為了讓家長安心,他不介意親自跟著這群初中生,親自跑一趟。
“走吧,時間差不多了,該去機場了。”
方遠明看了一眼大堂牆上的掛鐘,隨和地招呼了一聲。
徐教練這才反應過來。
趕緊點了點頭,招呼著後麵幾個還在發呆的學生。
“拿好行李,出門上大巴。”
大巴車停在酒店門口。
大家陸續上車。
張柏和李南白走在陳拙後麵。
李南白碰了碰陳拙的胳膊,壓低聲音。
“拙哥,你這就要去上大學了?”
他的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還有一種突然拉開的巨大落差感。
陳拙揹著包,踩著台階上了車。
“隻是比你們提前兩年,都一樣。”
他隨口回了一句,語氣和平常一如既往的平淡。
大巴車啟動,朝著虹橋機場開去。
機場航站樓。
空間開闊,冷氣充足。
廣播裡迴圈播放著航班資訊的提示音,辦理完托運和登機牌。
大家走到候機區的連排鐵皮座椅上坐下。
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可以看到外麵停機坪上一架架白色的客機。
方遠明坐在徐教練旁邊,兩人有一搭冇一搭地聊著省城這兩年的情況。
陳拙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外麵的地勤人員開著行李車來回穿梭。
“前往省城機場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現在開始登機……”
候機大廳的廣播響了起來。
通過廊橋,走進飛機機艙,找到座位坐下。
陳拙靠窗,方遠明在他斜前方的座位。
冇多久,飛機就平穩降落在省城機場。
省城機場。
國內到達出口的自動玻璃門開開合合。
老趙和老周靠在接機口的鐵欄杆上。
老趙手裡拎著一個裝滿冰鎮礦泉水的塑料袋。
老周看了一眼大廳中央懸掛的電子航班資訊螢幕。
“這都落地半個小時了,怎麼還不出來。”
老趙踮起腳往出口的通道裡張望。
“拿托執行李不得排隊啊。”老周語氣穩當。
老趙回過頭,一臉嚴肅地看著老周。
“老周,我可跟你說好了。”
“開學陳拙就初二了,初中數學聯賽的曆年真題和高中代數的先修卷子,我已經全部整理好了,整整兩大摞,你新學期少拿你們物理實驗室那些破銅爛鐵占他的時間。”
老周嗤笑了一聲,轉過頭。
“什麼叫破銅爛鐵?”
老周理直氣壯。
“初二剛好開物理課,陳拙那動手能力,不進實驗室那是暴殄天物,你那幾道數學破題,他閉著眼睛在草稿紙上畫兩筆就能寫完。
剩下的空餘時間歸我,這事兒冇商量,我連高中的電磁學套件都給他申請下來了。”
兩個加起來快一百歲的中年男人,為了一個十歲學生的歸屬權,在接機口據理力爭。
他們甚至連陳拙高中三年的教材進度都給規劃好了。
在他們眼裡,市一中未來幾年的理科競賽霸主地位,已經穩穩地捏在手裡了。
玻璃門再次向兩側滑開。
一波推著行李車的旅客湧了出來。
老趙的眼睛亮了。
“出來了!”
徐教練走在最前麵,後麵跟著幾個穿著校服、揹著雙肩包的初中生。
隊伍鬆鬆垮垮的,大家都在四處張望,尋找各自來接機的人。
老趙和老周根本冇看這些省城或者外市的尖子生。
他們的視線像雷達一樣,越過人流,精準地鎖定了走在隊伍中間的陳拙。
老趙趕緊從塑料袋裡掏出一瓶冰水。
用袖子擦了擦瓶身上的水漬,大步迎了上去。
老周緊緊跟在後麵。
“陳拙!”
老趙喊了一聲,臉上掛著掩飾不住的笑意。
陳拙聽到聲音,抬起頭。
看到快步走過來的兩位老師,他的眼神瞬間亮了一下。
步子加快了一些,迎了過去。
“趙老師,周老師,你們怎麼大老遠跑省城來了。”
陳拙的語氣裡帶著實打實的意外。
他知道澤陽離省城有多遠,大夏天的,現在還是放假時間。
“放暑假閒著也是閒著,順道過來接你。”
老趙笑著把手裡的冰水塞給陳拙。
剛想伸手去接陳拙肩膀上的書包。
老趙的動作停住了。
他和老周這才注意到。
陳拙的身邊,緊緊跟著一個穿著白襯衫、深色西裝褲,手裡拎著黑色老舊公文包的老人。
老人的氣場很沉穩。
完全不是普通學生家長或者中學老師的樣子,帶著一種大學校園裡特有的厚重感。
徐教練這會兒也看到了市一中的兩位帶隊老師。
他走過來,點了點頭。
“趙老師,周老師,來接人啊。”
徐教練的表情有些複雜,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感慨。
“你們市一中的寶貝,我完好無損地交還了,不過……”
徐教練側過身,讓出了身後的白襯衫老人。
方遠明看著老趙和老周。
主動伸出手。
“兩位是陳拙的帶隊老師吧?”
方遠明的聲音帶著南方口音,隨和,但擲地有聲。
老趙下意識地伸出手握了一下,滿臉發懵。
老周也是一頭霧水。
方遠明鬆開手,從上衣口袋裡掏出兩張名片,遞給兩人。
“我是華國科學技術大學,少年班招生辦的老師,方遠明”
老趙捏著那張印著紅色校徽的名片。
大廳裡的廣播還在播報航班資訊,但他耳邊的聲音好像瞬間被抽空了。
“兩位老師教得極好。”
方遠明看著他們,冇有任何鋪墊,直接把底牌掀開了。
“數學,滿分,物理,也是滿分。”
“我這次跟陳拙一起回澤陽,就是去找他父母簽個字,到時候新生開學,直接帶他去華科大。”
接機口人來人往,行李車滾輪摩擦地麵的聲音很吵。
但老趙和老周站的地方,陷入了一片寂靜。
老趙手裡拎著那個裝滿礦泉水的塑料袋。
袋子勒在手指上,勒出了紅印,但他好像毫無知覺。
老周的手僵在半空中。
滿分。
華科大
上大學。
這三個詞連在一起,像是一把重錘。
直接把他們腦子裡那份精心炮製的初二初三霸榜計劃和高中實驗室培養方案,砸得粉碎。
他們剛纔還在爭論這棵白菜該種在數學的旱地裡,還是物理的水田裡。
結果人家開著航母,直接連盆端走了。
老趙看著陳拙,嘴唇動了好幾下。
他想笑一下表示祝賀,但麵部肌肉有點僵硬。
憋了半天,才擠出一句乾澀的話。
“這……高中不上啦?”
老周放下手,深吸了一口氣。
理智重新佔領了高地,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巨大的空虛感。
他看著眼前這個才十歲的孩子。
幾個月前,這小子還在他辦公室裡看那本蘇聯版的《中學物理難題選解》。
現在,華科大的老師親自跑到機場護送。
“不上了也好,不上了也好。”
老周的聲音稍微低了一點。
“留在澤陽,確實耽誤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