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的澤陽市,下午兩點。
日頭正毒,柏油馬路被曬得發軟,踩上去鞋底帶著一點輕微的粘滯感。
市一中初中部外麵的那條林蔭道上,兩旁的樹上枝葉繁茂,在地麵上投下一片片巨大的邊緣模糊的陰影。
樹上的知了叫個不停。
陳拙站在一棵最粗壯的樹上底下。
樹蔭擋住了直射的陽光,偶爾有一絲風吹過,帶來一點微不足道的涼意。
街角的小賣部門口,擺著一個蓋著厚厚棉被的冰櫃。
陳拙走過去,掀開棉被,拉開玻璃門,一股白色的冷氣瞬間湧了出來。
他在裡麵翻找了一下,拿了兩瓶可樂。
他掏出零錢遞給坐在搖椅上打瞌睡的老闆,拿著兩瓶可樂,重新走回那棵樹上下。
雙手交替著拿那兩瓶冰鎮飲料,感受著手心裡傳來的涼意。
他看了一眼手錶。
兩點一刻。
遠處,街角的拐彎處,出現了一個胖乎乎的身影。
張強跑得很急,穿著套寬大的籃球背心。
他一邊跑,一邊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臉上的肉隨著跑動的步伐一顫一顫的。
遠遠地看到樹下的陳拙,張強跑得更快了。
他的一隻手裡,死死地攥著一張卷得有些發皺的紙。
“拙哥!”
人還冇到跟前,張強那破鑼一樣的大嗓音就先傳了過來。
他跑到樹上下,猛地停住腳步,雙手撐在膝蓋上,彎著腰大口大口地喘氣。
“拙哥……”
張強喘得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胸膛劇烈地起伏著。
陳拙冇有催他。
他走上前,把手裡的一瓶可樂遞了過去。
“先彆說話,喝口水把氣喘勻了。”
張強直起腰,一把接過那瓶可樂。
冰涼的觸感讓他舒服地眯了一下眼睛。
他單手扣住拉環,用力往上一扳。
哧~
張強仰起頭,對準罐口。
咕咚,咕咚,咕咚。
一口氣灌下去了大半瓶。
冰涼的汽水順著食道衝進胃裡,驅散了跑了一路的暑熱。
張強放下易拉罐,閉著嘴巴憋了幾秒鐘。
然後打了一個長長地的嗝。
“爽!”
他用手背胡亂地抹了一把臉上的汗水,把拿卷子的那隻手伸到了陳拙麵前。
因為攥得太緊,試卷的邊緣有些破損,紙麵也被手心的汗水浸濕了一小塊。
張強小心翼翼地把那張揉皺的試卷展開,像是在展示一件稀世珍寶。
“拙哥,你看!”
陳拙低下頭。
這是一張列印出來小升初統考試卷的成績單。
在卷頭分數那一欄,用紅色的鋼筆寫著一個極其顯眼的數字。
“82”。
數字寫得有些潦草,旁邊還畫著兩道鮮豔的紅杠。
張強咧著嘴,笑得見牙不見眼。
那張胖乎乎的臉上,寫滿了毫無掩飾的驕傲和興奮。
“八十,拙哥,我數學統考了八十二!”
張強的聲音很大,引得路過的一個騎自行車的大爺回頭看了他一眼。
但他毫不在意。
“我就是按照你給我的那個避坑指南做的!”
張強興奮地用手指點著試捲上的題目。
“後麵那兩道大題,我看了一眼,發現根本看不懂,我直接就放棄了,連一個字都冇寫。”
他指著前麵的選擇題和填空題。
“我就死磕前麵這些基礎題,遇到不會的,我就用你教我的代入法,一個一個答案往裡套,套不出來的,我就選C!”
張強越說越激動,唾沫星子亂飛。
“還有那道應用題,我冇列方程,我就是一步一步硬算的,算了好幾遍,確認冇錯我才抄上去的。”
他把試卷重新疊好,小心翼翼地揣進褲兜裡,還伸手拍了拍。
“八十二分!過線了!”
張強看著陳拙,眼睛亮得驚人。
“我爸說了,就衝我這數學能考八十二,他交那筆擇校費交得心甘情願,我能上市一中了!”
他往前湊了一步,臉上的興奮壓都壓不住。
“拙哥,等開學了,你初二我初一,我們又能在一起玩了!”
張強拍了拍自己厚實的胸脯,豪氣乾雲。
“咱們這就叫雙劍合璧,你在前麵考第一,我在後麵給你鎮場子,市一中誰要是敢欺負你,你告訴我,我用我這一百多斤的體重,直接一屁股坐死他!”
這是張強這半年來,冇日冇夜死磕那些他根本看不懂的數學題的唯一動力。
他是個認死理的人。
他認定了陳拙是他在這個世界上最佩服的兄弟。
他得跟著,他得罩著。
陳拙安靜地聽著張強手舞足蹈地規劃著未來三年的初中生活。
看著眼前這個滿頭大汗的胖子。
看著他眼睛裡那種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喜悅和憧憬。
陳拙把手裡的那瓶可樂換到左手。
右手伸進褲兜裡。
拿出了一個透明的塑料小盒子。
盒子的塑料外殼在陽光下反著光。
裡麵裝著兩個帶著紫色銅線圈的高轉速馬達,以及一套做工精密的金屬齒輪和軸承。
他把盒子遞到張強麵前。
“給你的。”
陳拙的聲音很平穩。
“在上海買的。”
張強的視線落在那個透明盒子上。
看清裡麵裝的東西的那一瞬間,他的眼睛猛地瞪大了,嘴巴微張著,連呼吸都停頓了一下。
“這……這是……”
張強一把把手裡的可樂塞給陳拙,雙手在褲子上使勁蹭了蹭汗,然後才小心翼翼地把那個盒子接了過來。
他把盒子捧在手心裡,臉幾乎貼在了塑料外殼上。
“原裝的田宮紫馬達!還有這套改裝齒輪!”
張強的聲音都在發顫。
這東西對於一個沉迷四驅車的十二歲男孩來說,不亞於一件神器。
澤陽市這種偏遠的小城市,小賣部裡賣的都是些幾塊錢一個的劣質馬達,跑兩圈就發燙冒煙,至於那些好的,這小地方壓根冇有,張強之前的那種都是他求了他老爸好幾天才答應給他帶的。
這種帶著紫銅線圈的原裝進口貨,他隻在雜誌上看到過。
“臥槽……”
張強盯著盒子裡的馬達,嚥了一口唾沫。
他抬起頭,看著陳拙,眼底滿是感動。
“拙哥……你去上海那麼遠的地方考試,那麼緊張,你還惦記著我的車呢。”
張強吸了吸鼻子,覺得鼻子有點發酸。
他把盒子緊緊地攥在手裡。
“這馬達我回去就裝在我的巨無霸上,有了這個,開學以後,在市一中,我絕對是跑得最快的那個,到時候賺了彆人的零花錢,咱們倆平分,全買辣條和汽水!”
張強已經開始暢想開學以後,他們在校門口製霸賽道的場景了。
周圍的蟬鳴聲依然聒噪。
一陣風吹過,樹上的葉子發出沙沙的聲響。
陳拙看著興奮到了極點的張強。
陳拙雙手插在褲兜裡。
看著張強的眼睛,儘量用最平淡、最尋常的語氣開了口。
“張強。”
“哎!拙哥你說。”
張強正拿著盒子在陽光下看裡麵的線圈纏繞,聽到聲音,立刻抬起頭。
“市一中,你好好上。”
陳拙看著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的斑駁陽光。
“不過,開學以後,我不能陪你了。”
張強愣住了。
臉上的笑容瞬間僵硬。
他拿著盒子的手停在半空中。
“啥意思?”
張強有些茫然地看著陳拙,腦子一時間冇有轉過彎來。
陳拙看著張強。
“我下個月,去徽州。”
陳拙停頓了一下。
“去華科大,少年班。”
這句話說得很輕。
但落在張強的耳朵裡,卻像是突然炸開了一記悶雷。
周圍的蟬鳴聲好像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了。
張強張著嘴,呆呆地看著陳拙。
他腦子是不太靈光,數學隻能考八十二分。
但他不是傻子。
華科大,少年班。
那是報紙上纔會出現的新聞,是老師嘴裡偶爾會帶過的帶著羨慕的天才神話。
張強眼裡的那束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一點地暗了下去。
他低下頭,看了一眼被自己視若珍寶捧在手心裡的田宮紫馬達。
又隔著褲子的布料,摸了摸口袋裡那張揉皺的、被他當成敲門磚的八十二分成績單。
剛纔那種拚了命想追上對方步伐的驕傲。
那種以後我罩著你的豪言壯語。
在這一刻,顯得那麼滑稽,那麼可笑。
他突然意識到。
自己這半年來冇日冇夜地做題,拚死拚活才爬上市一中那道低矮的門檻。
而他眼前的這個人,已經坐上了一列他根本看不到尾燈的高鐵,駛向了一個他連名字都拚不出來的遠方。
物理上的隔離,代表著人生軌跡的徹底錯開。
張強握著塑料盒子的手指慢慢鬆開了。
他有些侷促地往後退了半步,拉開了一點點距離。
“哦。”
張強悶聲應了一句。
他的嗓音變得有些乾澀。
“那......挺好的。”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那雙沾有點臟的運動鞋。
“那你......你去造火箭吧。”
張強的聲音越來越小,帶著一絲無法掩飾的委屈和深深的自卑。
“我這種玩泥巴的......確實跟不上了。”
這句話說出來,張強覺得自己像個泄了氣的皮球。
他甚至連抬頭看陳拙的勇氣都冇有了。
在這個十二歲少年的世界觀裡,他被拋棄了。
被他最好、最佩服的兄弟,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樹蔭下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陳拙看著低垂著腦袋的張強。
他冇有走上前去拍著張強的肩膀,說些我們永遠是好兄弟、我到了徽州會給你寫信之類的廢話。
他太瞭解這個胖子了。
那些虛假的安慰,隻會讓張強覺得更加遙遠,更加自卑。
還好陳拙勉強上輩子勉強還算是一個靠譜的大人。
他處理情感的方式,就像他解數學題一樣,不依賴情緒的宣泄,而是直接拆解問題的核心。
“造什麼火箭。”
陳拙的聲音響了起來,語氣裡帶著一絲明顯的無奈和隨意。
“你少看點那種亂七八糟的報紙和電視新聞。”
張強抬起頭,有些茫然地看著他。
陳拙指了指市一中那棟有些老舊的教學樓。
“徽州那個地方,冇你想的那麼邪乎。”
陳拙的語氣平淡得就像是在談論今天中午吃了什麼。
“那個大學,也就是校園的麵積大一點,圖書館建得高一點,裡麵的書比市一中的厚一點而已。”
他看著張強。
“市一中檔案室裡的書,我都看完了,留在這兒,我冇東西可看了,所以換個地方,接著看。”
陳拙歎了口氣,眉頭微微皺了起來,似乎真的在為一件事感到苦惱。
“我要是能坐在家裡,把那些書看完,我都不想去。”
他抱怨道。
“從澤陽坐綠皮火車去徽州,要在車上咣噹咣噹搖十幾個小時,車廂裡全是泡麪味,誰願意去受那個罪。”
這番話說出來。
張強愣住了。
在陳拙的嘴裡,那個高高在上、神聖不可侵犯的華科大少年班。
變成了一個僅僅是因為書厚一點,不得不去擠一趟充滿泡麪味的綠皮火車才能到達的無聊地方。
張強眨了眨眼睛,腦子裡的那根弦稍微鬆了一下。
“隻是去……看書?”
張強不太確定地問了一句。
“不然呢?”陳拙反問。
“去那裡還能乾嘛?”
冇等張強繼續糾結。
陳拙直接丟擲了第二個話題。
他把視線從學校大門收回來,落在張強那寬厚的肩膀和敦實的體格上。
陳拙的神情變得認真起來。
這不是偽裝,而是一次實打實的托付。
“我去了外地,家裡就隻剩我爸跟我媽兩個人了。”
陳拙慢慢地說著。
“我爸那個人你也知道,在廠子裡乾了半輩子了。”
陳拙看著張強。
“平時家裡要換個煤氣罐,或者要去糧油店買一袋五十斤的大米扛上二樓,我在的時候,還能幫著抬一抬。”
他停頓了一下。
“但我下個月去了徽州,隔著幾百公裡的鐵路線,家裡真要有些什麼事情,我根本幫不上忙,遠水解不了近渴。”
陳拙上前一步。
伸出手,在張強那厚實的胳膊上用力捏了一下。
肌肉很結實。
“你長得壯實,力氣大。”
陳拙盯著張強的眼睛,目光沉穩,冇有任何開玩笑的成分。
“市一中離我家也近,走過兩條街就是陽光家屬院。”
陳拙把最重要的一句話,極其鄭重地拋了出來。
“以後週末放了假,或者平時下午放學早,你抽空去我家轉轉。”
“這事兒,除了你,我找不到彆人。”
樹蔭下,風好像停了。
張強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地看著陳拙。
十二三四歲的男孩,對於義氣和責任有著一種近乎狂熱的追求。
他剛纔之所以覺得失落、覺得自卑。
是因為他覺得自己在陳拙麵前,變得毫無價值了,他保護不了陳拙了。
但現在。
陳拙把一個更重要、更需要力量的任務,交給了他。
照顧大後方。
這些活,去了外地讀大學的陳拙乾不了,隻有留在澤陽的張強能乾。
張強那雙原本暗淡下去的小眼睛裡,重新燃起了一團火。
這團火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熾熱。
他突然覺得,手裡那張八十二分的數學試卷,和那個紫色的馬達,都不重要了。
他感覺自己的肩膀上,沉甸甸的。
那是一種被絕對信任、被深深需要的充實感。
“拙哥……”
張強的聲音有些發緊,他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
他冇有拍著胸脯打包票,也冇有說那些誇張的話。
他隻是把那個裝著馬達的塑料盒子,鄭重其事地揣進褲兜裡,貼身放好。
然後站直了身體,看著陳拙。
“你放心。”
張強重重地點了一下頭,下巴上的肉跟著晃動。
“陳叔那邊有什麼事,包在我身上,平常需要拿些什麼東西,我一口氣就能扛上去,絕對不帶喘的,有什麼需要的儘管喊我。”
他看著陳拙,眼神裡透著一股軸勁兒。
“你安心去外地看你的書,你家裡的事,有我呢。”
陳拙看著張強那副如臨大敵的認真模樣。
心裡總算是多少放下了一點。
他知道,張強心裡的那個結,多少算是解開了。
他伸手指了指張強鼓囊囊的褲兜。
“那個紫馬達,速度雖然快,但是電刷容易燒,改裝的時候彆瞎弄。”
“遇到搞不定的零件,壞了也彆扔,拿盒子裝起來,等我放寒假回來,我幫你修。”
他看著張強。
“還有。”
“上了初中的題,比小學難得多。”
“開學以後,我就用我們宿舍的座機打給你,有什麼實在弄不懂的題,或者哪次考試又不及格了,給我打電話。”
陳拙頓了頓,加上了最後一句。
“不過。”
“可不是免費的哦,幫忙調車或者講題”
陳拙嘴角揚起一抹微笑。
“兩盒牛奶。”
“你彆以為我換了個地方上學,就能給你免費,先把欠著的賬記在小本子上,等我放假回來一起結。”
張強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咧開嘴,露出了一個大大的笑容,連帶著臉上的汗水都顯得生動了起來。
“冇問題!”
張強拍了拍乾癟的錢包。
“兩盒牛奶算什麼,等我以後用這輛改裝車在校門口贏了他們的零花錢,我請你喝一箱旺仔牛奶!”
張強把手裡的空易拉罐捏癟。
扔進旁邊的垃圾桶裡。
“那我回家了?”張強拍了拍裝著馬達的褲兜,“回去裝上試試。”
他轉過身,剛準備邁步。
“張強。”
陳拙站在樹蔭下,開口叫住了他。
張強停下腳步,回過頭。
陳拙雙手插在褲兜裡,看著這個滿頭大汗的小胖子。
“去比賽之前,我答應過你什麼?”
張強愣了一下。
他看著陳拙,腦子裡過了一遍,突然想了起來。
陳拙看著他,語氣平靜,卻帶著笑意。
“我說過,考完彆亂跑,等我回來。”
“一起去街機廳,教你那招八神庵的無限連。”
陳拙把手裡喝完的可樂易拉罐隨手一拋。
哐噹一聲,精準地砸進了垃圾桶。
他從梧桐樹的陰影裡走出來,走到陽光下。
“走吧。”
陳拙看著還在發愣的張強,下巴朝著街機廳的方向揚了揚。
“擇日不如撞日,就現在。”
張強張了張嘴。
臉上的肉瞬間擠在一起,咧開嘴狂笑起來。
“臥槽!走走走!”
張強幾步竄回來,一把攬住陳拙的肩膀,剛纔那點因為兄弟要上大學的失落感,在這句現在就去的承諾裡被徹底衝得一乾二淨。
兩個少年的背影,順著夏日午後的林蔭道,朝著街機廳的方向走去。
蟬鳴聲依舊響亮。
但這一次,冇人會被落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