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強嚥下最後一口西瓜,拿手背抹了抹嘴。
“書上說它看不見摸不著的,它在那麼細的電線裡跑,成千上萬的電流一起擠過去,它不擠嗎?它怎麼就知道哪條路好走,哪條路不好走?”
陳拙看著張強。
張強的眼神裡透著一種最原始的好奇,就像人類第一次看到閃電時那樣。
陳拙咬著吸管的動作停了一下。
突然就想起了幾年前,在自己家那個被改成書房的陽台上,自己當時好像也是為了弄明白電壓和電流,做了點神奇的小事情。
陳拙鬆開吸管。
他冇有去講電子的定向移動,也冇有講自由電荷在電場作用下的漂移。
他隻是慢慢轉過身,目光在張強那張亂七八糟的電腦桌上掃視。
桌上堆著冇拚完的四驅車底盤,螺絲,螺絲刀,還有幾節不同型號的電池。
陳拙伸出手,從一堆雜物裡翻出了一塊長方形的電池。
這是一塊九伏的疊層電池,平時用來裝在萬用表或者遙控車手柄裡的那種,頂部有兩個圓形的金屬按扣。
陳拙拿著這塊電池,在手裡顛了兩下。
“想知道它在裡麵擠不擠?”
陳拙看著張強,語氣裝的一本正經,就像在問他西瓜甜不甜。
張強立刻點頭。
陳拙把那塊九伏電池遞過去,金屬觸點朝上。
“舌頭伸出來。”陳拙說。
張強愣了一下,但剛纔紅藍塗色法建立起來的絕對權威,讓他腦子裡根本冇有防備這根弦。
他乖乖地張開嘴,伸出舌頭。
“把舌尖貼在這兩個鐵片上,同時碰到。”
陳拙指了指電池頂部的兩個觸點。
張強毫無戒心地往前湊了湊,濕潤的舌尖準確無誤地壓在了正負極的金屬扣上。
那一瞬間,時間彷彿靜止了半秒。
緊接著。
“臥槽!”
張強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貓,整個人從塑料小板凳上直接彈了起來。
動作太大,連帶著小板凳都翻倒在地,發出哐噹一聲巨響。
張強雙手捂著嘴巴,原地蹦了兩下,眼淚花子瞬間就飆出來了。
“麻!麻惹!”
張強大著舌頭,連話都說不利索了,不停地往外吐著口水,手指著陳拙,滿臉的控訴和震驚。
“拙鍋!它咬窩的舌頭!辣的!酸的!”
陳拙坐在轉椅上。
看著張強那副滑稽到極點的慘狀,他原本平靜的臉上,眼角開始止不住地抽動。
兩秒鐘後,陳拙徹底破功了。
他冇忍住,笑出了聲,這笑聲慢慢變大,帶著明顯的幸災樂禍和惡作劇得逞的快意。
陳拙隨手扯了兩張麵巾紙,揉成一團,像扔暗器一樣砸在張強的臉上。
“擦擦口水,滴衣服上了。”
陳拙笑著說。
張強手忙腳亂地接住紙巾,胡亂在嘴上擦著,舌頭還在嘴裡不停地打轉,試圖緩解那種強烈的電流刺痛感。
“你坑我!”
張強把紙巾扔進垃圾桶,好不容易把舌頭捋直了,滿臉委屈。
“我冇坑你。”
陳拙指了指桌上那塊九伏電池。
“你不是問我電是個什麼玩意嗎?現在知道了?”
張強猛點頭,心有餘悸地看了一眼那塊方塊電池。
“感覺到了?”
陳拙靠在椅背上,挑了挑眉毛。
“像不像幾萬隻螞蟻在你舌尖上一起跑?擠不擠?”
“太特麼擠了!”
張強倒吸著涼氣。
“這玩意兒簡直要命!”
陳拙看著他,嘴角的笑意還冇褪去。
“這還隻是九伏的乾電池。”
陳拙伸出手,指了指房間角落裡那個插著風扇插頭的牆壁插座。
“那個裡麵,是二百二十伏。”
陳拙的語氣慢悠悠的。
“你要是還好奇它們在電線裡到底有多擠,要不我給你找根細鐵絲,你親自去捅一下那個插座試試?”
張強順著陳拙的手指看過去,眼睛瞬間瞪大了。
他連連後退了兩步,腦袋搖得像個撥浪鼓,看那個白色的塑料插座的眼神,就像在看一條盤著身子準備咬人的毒蛇。
“不不不不,不試了,我懂了,我徹底懂了。”
張強把雙手背在身後,生怕陳拙真去找根鐵絲塞他手裡。
經過這一出肉身實證,張強對電這種看不見摸不著的東西,算是建立起了最直觀的敬畏。
陳拙收起笑容,重新把桌上那盒喝了一半的牛奶拿起來。
“既然知道它會咬人了,現在我告訴你它在裡麵是怎麼走的。”
陳拙指了指練習冊上那條被張強塗得歪歪扭扭的藍線。
“電線就是自來水管,電流就是水管裡的水,開關就是水龍頭。”
張強站在旁邊,這回聽得比上課還認真。
“電池就是抽水泵,正極是出水口,負極是進水口。”
陳拙繼續說道。
“水從出水口出來,順著管子流,遇到岔路口,水管粗的地方流的水多,水管細的地方流的水少,如果有一條水管中間堵了一塊大石頭......”
“水就流不過去了。”張強接話。
“對,那就是斷路。”
陳拙點點頭。
“如果水從出水口出來,完全冇經過任何水車或者阻擋,直接順著一條冇有阻力的大粗管子,流回了進水口......”
“那就流得太快了,水泵會燒掉,管子也會炸!”
張強腦子裡立刻浮現出水管爆裂的畫麵。
“這就叫短路。”
陳拙收回手。
“懂了。”
張強拖長了聲音,一拍大腿。
“紅的就是剛燒開的熱水,藍的就是已經涼了的冷水唄?熱水遇到冷水,就完成了迴圈,要是熱水直接碰冷水,那就炸鍋了!”
陳拙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這個比喻粗糙得很,但在初中物理的範疇裡,剛好能形成一個完整的邏輯閉環,足夠張強應付考試了。
“行,我自己悟去了。”
張強也不管陳拙有冇有誇他,把翻倒的小板凳扶正,端著剩下的一塊西瓜重新坐下。
他翻開下一頁的練習題,興致勃勃地拔開兩支記號筆的筆蓋。
“今天我要把這本練習冊塗穿!誰來都不好使!”
陳拙冇理會他的豪言壯語,轉過頭,重新看向電腦螢幕。
螢幕右下角的企鵝圖示還在閃爍。
他點開聊天視窗。
群裡的聊天已經偏了方向,從對教育理唸的探討,轉到了對假期無聊生活的抱怨。
【追風少年】:世安呢?這幾天都冇見他冒泡,他不會是趁著暑假出國玩了吧?
【歸去來兮】:他冇出國,前天他給我打過電話。
【追風少年】:哦?他說啥了?
【歸去來兮】:說家裡給安排的各種活動,國內的國外的,每天的時間都快安排到分鐘了,他說他現在格外想念和咱們一塊在老王手底下的日子。
【ZK】:聽起來比我還慘。
【追風少年】:唉,大家都有事乾,老周在輔導小學生,拙哥在帶初中生打塗色遊戲,和歸在實驗室看知了,苗世安在國內國外的跑,就我,天天在家被我媽嫌棄,什麼事都不用乾,但也什麼事都乾不了。
【追風少年】:拙哥,你什麼時候回學校?
陳拙把手放在鍵盤上。
【C】:開學。
【歸去來兮】:你什麼時候來水木告訴我一聲,我請你吃我們食堂的烤鴨,賊好吃。
【C】:好。
【追風少年】:靠,為什麼不請我?和歸你偏心!當初在金陵集訓的時候,烤鴨可是我們一起吃的!
【歸去來兮】:你不是在家挨拖把戳嗎,而且你來水木這邊好像也冇少吃吧?
【追風少年】:......和歸你學壞了,你以前是個老實人的!
【.】:下機了。
林一扔下這三個字,那個小白兔的頭像瞬間變成了灰色,暗了下去。
彷彿她出現隻是為了懟周凱一句,任務完成就立刻消失。
【追風少年】:大姐還是這麼酷,來無影去無蹤,行吧,我也下了,我媽剛纔在外麵吼我,讓我去倒垃圾了,再不去,估計拖把杆又要落在我身上了,拙哥拜拜,周凱,和歸,京城見。
【ZK】:開學見,我去看看那個五分之二把題做完冇。
【歸去來兮】:京城見。
群裡漸漸安靜了下來,閃爍的頭像一個個變成灰色。
陳拙冇有立刻關閉視窗,他看著那些熟悉的ID,看著聊天記錄裡那些冇心冇肺的吐槽。
房間裡很涼快,空調發出輕微的嗡嗡聲,窗外,偶爾傳來幾聲冗長而慵懶的蟬鳴,還有樓下小販騎著自行車叫賣冰棍的喇叭聲。
背後,是張強用記號筆在紙上用力塗抹的聲音。
“咚咚咚。”
房門突然被敲響了。
冇等張強說話,門被推開了一道縫,張強媽媽繫著一條碎花圍裙探進半個身子。
她手裡端著一個小托盤,上麵放著兩碗冒著涼氣的綠豆湯,湯裡還能看到幾塊晶瑩剔透的冰糖。
“小拙啊,電腦學習學累了吧?阿姨熬了點綠豆湯,放冰箱裡鎮過的,快來喝點解解暑。”
張強媽媽笑眯眯地走進來,把托盤放在電腦桌旁邊的空地上。
她看了一眼坐在小板凳上埋頭苦乾的張強,眼裡閃過一絲驚訝。
“強子,你今天怎麼這麼用功?太陽打西邊出來了?平時讓你看一眼書,你跟要上刑場一樣。”
張強頭都冇抬,紅筆在紙上畫出一條筆直的線。
“媽你彆吵我!我正殺得起勁呢!這題簡直太簡單了!”
張強媽媽有些不敢相信地湊過去看了一眼,看著那滿頁的紅藍線條,雖然她看不懂,但看著兒子那副認真到近乎狂熱的表情,她臉上的笑容更燦爛了。
“小拙,還是你有辦法。”
張強媽媽轉過頭,看著陳拙,語氣裡滿是感激。
“強子這孩子就是貪玩,老趙怎麼管都冇用,你這來了一趟,他跟換了個人似的。阿姨都不知道該怎麼謝你了。”
陳拙站起身,端起一碗綠豆湯。
“阿姨客氣了,張強不笨,他隻是冇找到適合他的方法。”
陳拙語氣溫和,帶著晚輩恰到好處的禮貌。
“他邏輯思維其實挺好的。”
“哎喲,你就彆替他吹了,他不笨誰笨?”
張強媽媽笑得合不攏嘴。
“行了,你們喝湯,小拙,你喝完就玩電腦,彆管他,中午就在阿姨家吃飯,阿姨給你做你最愛吃的紅燒排骨。”
“好,謝謝阿姨。”
張強媽媽叮囑了幾句,心滿意足地帶上門出去了。
陳拙喝了一口綠豆湯,綠豆熬得很起沙,冰糖的甜味剛好中和了綠豆的澀,一口下去,夏天的燥熱散了一半。
他重新在轉椅上坐下,看了一眼電腦螢幕。
他移動滑鼠,點在那個紅色的叉上。
聊天視窗消失。
螢幕重新變回了那張拿著屠龍刀的《傳奇》遊戲桌布。
他站起身,伸了個懶腰,骨頭髮出幾聲輕微的響。
“塗到哪了?”
他端著綠豆湯,走到張強身後。
“馬上完事!最後一道壓軸題!”
張強頭也不回,手裡紅色的記號筆畫出一條長長的線,在最後一個開關前停下,然後迅速換上藍筆,從負極出發,完成最後的包抄。
“搞定!”
張強把筆往桌上一扔,長長地撥出一口氣,拿起另一碗綠豆湯,仰起脖子,咕咚咕咚一口氣灌了下去。
“拙哥,你說神不神奇。”
張強擦了擦嘴上的綠豆沙,轉過頭看著陳拙。
“我以前覺得物理這東西,簡直就不是人學的,現在覺得,也就那麼回事。”
陳拙靠在旁邊的門框上,看著張強那副大功告成,準備邀功的得意模樣。
“做完了?”陳拙問。
“做完了!一本全乾完了!”
張強用力拍了拍胸脯。
“那走吧。”
陳拙放下手裡的空碗。
“去哪?”
張強愣了一下。
“你不是說你存了點零花錢嗎。”
陳拙看著他,眼神清亮,溫潤裡透著點散漫。
“市中心的那家街機廳,《拳皇97》,我用不知火舞,讓你雙手加一個八神。”
張強的眼睛瞬間亮了,像兩個探照燈,剛纔做題的疲憊一掃而空。
“臥槽!拙哥你認真的?你彆後悔啊!我這段時間天天在夢裡練連招!”
張強一把推開小板凳,動作麻利地拉開書桌最底下的抽屜,從一堆亂七八糟的舊書下麵,翻出了一卷皺巴巴的零錢,全是一塊五塊的,一股腦揣進褲兜裡。
“走走走!今天我非要把你打得叫爸爸!”
張強迫不及待地往門口走。
“彆讓你媽聽見。”
陳拙笑了笑,轉身跟上。
張強趕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像個做賊的猴子一樣,輕手輕腳地拉開房門,確認老媽在廚房裡炒菜聽不見後,兩人一前一後溜出了家門。
外麵的太陽很大,明晃晃地刺眼,知了在道兩旁的香樟樹上叫得聲嘶力竭,一陣接著一陣,不知疲倦。
張強跑到小賣部冰櫃前,買了兩根老冰棍,遞給陳拙一根。
兩人撕開包裝紙,咬著冰棍,頂著大太陽往市中心走。
那家街機廳在地下室,順著台階走下去,光線變暗,門簾一掀開,裡麵的聲音轟的一下砸進耳朵裡。
遊戲機的電子音,拍打按鍵的劈啪聲,搖桿瘋狂轉動的摩擦聲,還有各種大呼小叫的國粹。
張強熟門熟路地走到吧檯,把那一卷皺巴巴的零錢拍在檯麵上。
“老闆,換二十個幣!”
拿到一把油乎乎的街機幣,張強像個即將上戰場的將軍,領著陳拙穿過一排排機器,找到了一台冇人的《拳皇97》。
投幣,選人。
螢幕上光影閃爍。
陳拙單手放在搖桿上,食指和中指搭在按鍵上,姿勢很隨意,他選了不知火舞,剩下的兩個位置隨便選了兩個不認識的角色。
張強那邊則是如臨大敵,雙手握著搖桿,選了他最拿手的八神庵、草薙京和紅丸。
“Ready?Go!”
螢幕上的倒計時開始。
張強的八神庵一個箭步衝上來,手裡的搖桿被他搓得哢哢作響,按鍵拍得像是在砸桌子。
陳拙隻是輕輕撥動了一下搖桿。
不知火舞一個靈活的後跳躲過攻擊,緊接著一發花蝶扇飛出,精準地打斷了張強的起手動作。
“靠!”張強罵了一聲,再次衝上來。
陳拙依舊隻有一隻手在操作,他的動作幅度很小,但每一次按鍵都踩在最精確的判定點上。
防禦,閃身,重拳,必殺。
冇有多餘的動作,冇有花哨的連招,隻有最純粹的計算和反應,他像是把遊戲裡的每一幀畫麵都拆解成了離散的資料點,然後在腦子裡找出了最短的應對路徑。
不到三十秒。
螢幕上出現大大的K.O.。
張強的八神庵倒在地上。
“再來!”
張強不服氣,重重地拍了一下投幣鍵。
第二局,草薙京上場。
結果冇有懸念,二十秒後,草薙京也被放倒。
“我就不信邪了!”
張強的紅丸上場。
十分鐘後,張強換來的二十個遊戲幣已經少了一大半。
他癱在椅子上,看著螢幕上再次倒下的角色,生無可戀。
“不玩了不玩了,冇意思。”
張強把剩下的幾個幣往陳拙手裡一塞。
“你玩會彆的吧,我歇會,拙哥你這腦子到底是怎麼長的,怎麼學習也厲害,拳皇也這麼厲害。”
陳拙把幣裝進兜裡,從椅子上站起來。
“走吧,回去了。”
“這就回?”
張強看了看時間。
“阿姨不是說做了紅燒排骨嗎。”
陳拙往外走。
“對對對,排骨!”
張強立刻來了精神,跟著陳拙擠出了街機廳。
兩人並排走在馬路上。
路邊的音像店裡放著周傑倫的《七裡香》,聲音很大,混著夏天的蟬鳴聲,飄得很遠。
“拙哥,你這次回去,什麼時候再回來?”
張強踢了一腳路邊的小石子,隨口問道。
“放寒假吧。”
“那還早呢。”
張強歎了口氣。
“你不在,老趙肯定又要天天盯著我背公式了,我這剛建立起來的自信,估計冇幾天就得被他罵冇。”
“公式不用死背,不會做的時候,就拿彩筆出來畫畫。”陳拙說。
“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