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調外機的聲音透過玻璃窗傳進來。
嗡嗡的。
房間裡的冷氣開得很足,出風口的葉片上下掃動,把一道道涼風吹到書桌前。
張強坐在椅子上。
手裡攥著一支鉛筆,鉛筆後麵的橡皮已經被咬得坑坑窪窪,連帶著那一圈包邊的鐵皮都癟了下去。
桌麵上攤著一本《初三物理暑假銜接提優》。
紙張很薄。
中間那一頁的某一道題上,已經被橡皮擦得起了一層毛邊,灰黑色的鉛筆印子糊在紙上,弄得臟兮兮的。
張強盯著這道題。
目光順著圖上那條黑色的實線往下走。
走到一個岔路口,線分成了兩根,一根往上,連著一個畫著叉的圓圈,一根往下,連著一個畫著A的圓圈。
張強手裡的鉛筆壓在A上麵。
筆尖在岔路口點了一下,又點了一下。
他煩躁地抓了一把頭髮。
把鉛筆扔在桌上。
鉛筆滾了兩圈,磕在檯燈底座上,停了。
“這到底是個什麼玩意?”
張強往後一靠,椅子背發出嘎吱一聲。
他轉過頭,看向旁邊。
陳拙坐在張強平時用來打遊戲的轉椅上。
背靠著椅背,雙腿隨意地搭著。
手裡拿著一盒張強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純牛奶。
陳拙咬著吸管,嚥下一口牛奶。
他冇說話,隻是看著張強。
“拙哥,你看看這。”
張強指著桌上那本練習冊,語氣裡全是抓狂。
“這書上寫的是漢語嗎?”
陳拙咬著吸管,冇鬆口。
下巴微微抬了一下,示意他繼續說。
“書上說,電流從正極出發,回到負極,這冇問題,我聽得懂。”
張強拿起筆,在圖上比劃著。
“但你看看這道題!這線繞來繞去的,中間還帶著三個開關!S1閉合,S2斷開,S3閉合。”
張強用筆尖重重地戳著那個畫著叉的燈泡符號。
“它一會閉合一會斷開,這線就全亂套了,電流到了這個路口,它是往左邊跑,還是往右邊跑?”
陳拙鬆開吸管。
“書上怎麼說的?”
“書上說,電流會走電勢差大的地方,遇到分流會根據電阻大小按比例分配。”
張強翻了個白眼。
“什麼叫電勢差?什麼叫按比例?這線長得一模一樣,我怎麼知道哪邊大哪邊小?”
張強指著旁邊另一條冇接任何東西的實線。
“還有這個,書上說這叫導線,電阻為零,電流走這裡,就不走燈泡了。”
張強滿臉不理解。
“憑什麼啊?電不是到處跑的嗎?燈泡就長在旁邊,它連進都不進去看一眼?!”
陳拙看著張強那副憤憤不平的樣子。
嘴角很淺地勾了一下。
他冇有坐直身體,依然靠在椅背上。
目光落在張強那個塞滿各種文具的筆筒裡。
陳拙伸出手。
從筆筒裡抽出了一支紅色的記號筆。
又抽了一支藍色的記號筆。
這是張強平時用來在語文書上畫重點的熒光筆。
陳拙把兩支筆扔給張強。
兩支筆掉在了張強的物理練習冊上,剛好壓在那道被擦得起毛的電路圖上。
張強愣了一下,看了看筆,又看了看陳拙。
“乾嘛?”
陳拙把手裡的牛奶盒放在電腦桌的邊緣。
“把鉛筆放下。”
張強看了一眼陳拙的表情,老老實實地把那支中華鉛筆推到一邊。
“拔筆蓋。”陳拙說。
張強伸手,把紅色和藍色記號筆的筆蓋拔了下來,拿在左右手裡。
“看題。”
陳拙指了指卷子上那個代表電池的符號。
一長一短兩條豎線。
“長的是正極,短的是負極,不用管電流往哪跑,也不用管什麼叫電勢差。”
陳拙語氣平緩。
“拿紅筆。”
張強舉起右手。
“筆尖點在電池那根長的豎線上。”
張強照做。
紅色的筆尖落在紙上,暈開一點紅色。
“順著實線往下描。”
陳拙看著他的動作。
“遇到分叉,就兩條路都描,隻要是通的線,全塗成紅色。”
張強按照指令,紅筆順著圖上的導線往下畫。
紅色的墨水覆蓋了原本的黑線。
“停。”
筆尖停在一個畫著叉的圓圈前,燈泡。
“遇到用電器,遇到燈泡,遇到電阻,筆就停下,不能穿過去。”陳拙說。
張強點點頭,紅筆在燈泡前麵停住。
“退回去,把其他能走的岔路都塗紅,遇到斷開的開關也停。”
張強手腕移動。
不到十秒鐘。
原本圖上一半的黑線,全都變成了醒目的紅色,一直蔓延到燈泡L1的前麵,電阻R1的前麵,以及一個閉合的開關S1後麵。
“換藍筆。”陳拙說。
張強換左手,或者把紅筆放下換右手拿藍筆。
“點在電池那根短的豎線上,負極。”
藍色的筆尖落紙。
“一樣的方法。”
陳拙往椅背上靠了靠。
“順著線描,遇到燈泡停,遇到電阻停,遇到斷開的開關停。”
藍色的墨水開始在紙麵上蔓延。
和剛纔的紅色遙相呼應。
藍線穿過了電流表,繞過了滑動變阻器的下端,最後停在了燈泡L1的另一頭,和電阻R1的另一頭。
整個電路圖,現在隻剩下紅色,藍色,以及中間夾著的幾個燈泡和電阻。
“塗完了。”張強說。
“現在,記三條規矩。”
陳拙豎起一根手指。
“第一,看圖上的燈泡,如果這個燈泡的左邊是紅線,右邊也是紅線,或者左邊是藍線,右邊也是藍線。”
陳拙看著張強。
“它就不亮。”
張強愣住了。
目光立刻投向卷子上的燈泡L2。
燈泡L2的上方,剛纔被他塗成了紅色,而燈泡L2的下方,有一根導線直接連通了正極,也被他塗成了紅色。
兩頭全是紅的。
“真不亮?”張強問。
“不亮,這叫被短路。”
陳拙冇有解釋為什麼。
“規矩二,紅線如果直接碰到了藍線,中間冇有任何燈泡擋著。”
陳拙手指在桌麵上敲了一下。
“電池炸了,這題出錯了,或者你畫錯了。”
張強趕緊看了一眼全圖,紅藍分界很清晰,冇有撞在一起。
“規矩三。”
陳拙指著圖上那個畫著V的圓圈。
“電壓表是一塊大石頭,筆畫到那裡,過不去,直接停。”
陳拙又指著畫著A的圓圈。
“電流表是一截空水管,筆直接穿過去,就當它不存在。”
說完這三條。
陳拙不再開口。
他重新拿起桌子邊緣的那盒牛奶,咬住吸管。
張強低著頭。
目光死死盯著剛纔那道讓他抓狂了半個小時的綜合大題。
他冇有去回想老週上課講的任何理論。
冇有去想電壓,電流,歐姆定律。
他的眼裡隻有紅色和藍色。
題目第一問:當S1閉合,S2斷開時,哪幾個燈泡發光?
張強看著圖。
L1的左邊是紅線,右邊是藍線,紅藍相接。
L2的上下全是紅線。
L3的左邊連著斷開的開關S2,冇塗上顏色。
“L1亮。”
張強脫口而出。
冇有任何遲疑。
題目第二問:電壓表測的是誰的電壓?
張強看著那個標著V的圓圈。
V的左端連著紅線,順著紅線看過去,連著燈泡L1的左端。
V的右端連著藍線,順著藍線看過去,連著燈泡L1的右端。
它卡在L1的紅藍邊界上。
“測L1的電壓。”
張強再次脫口而出。
書房裡安靜了幾秒鐘,空調的風聲似乎變大了一點。
張強保持著拿筆的姿勢,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猛地抬起頭,看著陳拙。
眼睛睜得很大。
“臥槽?”
張強嘴唇動了動。
“這就解出來了?”
陳拙喝著牛奶,冇理他。
“不用管電流怎麼流?不用管分流比例?”
張強盯著卷子,聲音不自覺地拔高。
“就TM像幼兒園小孩填顏色一樣,紅的藍的塗一塗,題就做出來了?”
陳拙鬆開吸管。
“做出來了冇?”
“出來了。”
張強嚥了一口唾沫。
他一把抓起練習冊,往後翻了兩頁。
找到了一道更噁心,線畫得更亂的壓軸題。
五個開關,三個燈泡,一個滑動變阻器。
張強根本不去讀題乾下麵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
直接拔開筆蓋。
紅筆,從正極出發。
遇到節點,兵分兩路。
遇到燈泡,停下,遇到閉合開關,穿過。
換藍筆。
從負極出發。
穿過電流表,遇到電阻停下。
一分鐘不到。
那個像迷宮一樣的黑白電路圖,變成了極其直觀的紅藍陣地戰。
張強低頭看題目。
第一問。
他看圖。
“L2短路,L1和L3並聯。”
第二問。
他看圖。
“電流表A1測乾路,A2測L3。”
張強手裡的筆掉在桌上。
他整個人像觸了電一樣,從椅子上彈了起來。
他看著自己畫的那些紅紅藍藍的線條,感受到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智商碾壓的快感。
困擾了他一整個星期的初三物理。
那些看不見摸不著的電勢差和電流走向。
被陳拙用兩支熒光筆,直接降維成了一場弱智的塗色遊戲。
不需要懂原理。
不需要懂邏輯。
隻要認識紅色和藍色,隻要知道筆畫到燈泡要停下來。
所有隱藏的陷阱,所有複雜的並聯串聯,全都原形畢露。
張強激動得臉都紅了。
他雙手撐在桌子上,猛地轉頭看向陳拙。
“拙哥!”
張強喊破了音。
“你就是神仙吧!”
陳拙坐在轉椅上,咬著吸管,把最後一點牛奶吸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音。
“神仙現在想用一下電腦。”
陳拙把空紙盒拿在手裡,看著張強。
“你這塗色遊戲,自己能玩了嗎?”
“能玩!太能玩了!”
張強立刻點頭如搗蒜。
他一把抓起練習冊,把紅藍兩支筆往懷裡一揣。
動作麻利地站起身,直接退出了電腦桌前的區域。
“拙哥你隨便用!想玩啥玩啥!我今天不把這本練習冊塗完,我就不姓張!”
張強端著個小板凳,直接坐到了房間另一頭的茶幾旁。
把練習冊往茶幾上一攤。
拔開紅筆的筆蓋,頭也不抬地開始了瘋狂的塗色狂歡。
一邊塗,嘴裡還一邊唸叨著。
“紅的,紅的,到這停。”
“藍的,藍的,穿過去。”
“上下都紅的,你不亮,去死吧。”
陳拙看著張強在那邊陷入了一種癲狂的解題狀態,無奈地笑了一下。
他轉過身,麵對著電腦桌。
手腕一揚,手裡的空牛奶盒在空中劃出一道拋物線。
咚的一聲輕響,精準地落進了桌角的塑料垃圾桶裡。
陳拙收回手。
目光落在了麵前那台體積龐大的電腦上。
螢幕亮著。
背景桌麵是一張解析度不怎麼高的《傳奇》遊戲桌布,一個戰士拿著一把屠龍刀,擺著砍怪的姿勢。
陳拙伸手,握住了那隻灰白色的滾輪滑鼠。
陳拙移動手腕,螢幕上的白色箭頭滑過那把屠龍刀的刀刃。
停在了左上角,《大話西遊2》,《千千靜聽》,《泡泡堂》......
箭頭越過這些五顏六色的圖示。
停在一個戴著紅色圍巾的企鵝圖示上,螢幕中央彈出了一個長方形的登入框。
輸入框裡還儲存著張強的QQ號碼。
陳拙按下退格鍵,清空了張強的號碼。
輸入了一串相對較短的QQ號,接著,輸入密碼,按下回車。
螢幕上的企鵝開始左右搖晃。
網路連線的速度不快,企鵝搖晃了大概五六秒鐘。
音箱裡突然傳出一聲咳嗽聲。
“咳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