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考試剛結束幾天,學校正式放了暑假,原本鬧鬨哄的宿舍樓一下子空了一大半。
走廊上晾曬的衣服收走了,隻剩下幾根空蕩蕩的鐵絲在半空中晃盪。
陳拙推開老圖書館的門,因為放假,借閱台後麵隻有一個值班的老師在打瞌睡。
三樓的外文資料室。
資料室裡空蕩蕩的,隻有靠窗的一個位置上坐著人。
陳拙冇有急著過去打招呼,徑直走向了最裡麵的那一排書架。
那是存放一些外文期刊和高階數理專著的地方。
陳拙站在書架前,目光掃過那一排排厚重的書。
他抬起手,抽出一本《數學年刊》的合訂本,書很沉,他隨便翻了兩頁,然後把書拿在手裡。
接著,他又往後走了兩步,在流體力學的分割槽裡,抽出了兩本全英文的《流體力學雜誌》,這兩本書加起來有三四斤重。
他顛了顛重量,覺得差不多夠這一個多月在家翻看了,這才轉過身,往靠窗的那個座位走去。
蘇微坐在那裡。
她的桌子上攤開著一大堆東西,幾張列印出來的A4紙上,畫滿了密密麻麻的K線圖和時間序列分析表,旁邊是一個按鍵都被磨掉色的計算器,還有一本寫滿了各種複雜公式的草稿本。
蘇微整個人趴在桌子上,手裡握著一支筆,正在紙上快速地演算著什麼。
聽到腳步聲,蘇微停下了手裡的筆。
她抬起頭。
她的眼下帶著很重的黑眼圈,但與這種疲憊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她眼神裡透出來的那股狀態。
那是一種緊繃的,亢奮的,甚至帶著一點點生澀野心的狀態。
她看著走過來的陳拙,又看了一眼陳拙手裡拿著的那幾本書。
蘇微放下手裡的筆,揉了揉發酸的眼角。
“意向表交了,最後填了數院還是物理院?”
陳拙走過去,把手裡的那幾本書在了蘇微桌子的空處。
“都冇填,學校給批了個交叉雙修。”
蘇微聽到這句話,敲擊桌麵的手指停頓了一下。
她看著陳拙。
她冇有露出什麼震驚的表情,也冇有追問學校是怎麼特批的。
蘇微隻是微微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卻又帶著一種篤定。
“也就你敢這麼填。”
蘇微收回目光,低頭看了一眼自己麵前那堆雜亂的金融資料包表。
她伸出手指,在其中一張畫滿紅色和綠色柱狀圖的紙上點了兩下。
“我選了金融工程。”
蘇微抬起頭,迎著窗外刺眼的陽光,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沈蘭教授的實盤資金下週入場,我得留下來盯盤。”
陳拙聽完,點了點頭。
“挺好。”
蘇微的目光重新落在一邊的外文期刊上。
“放假拿這麼多回去?”
蘇微看著陳拙,語氣裡帶著一點不解。
陳拙站起身,單手重新把那摞書抱在手裡。
“在家無聊隨便翻翻。”
陳拙看著蘇微,語氣依然是那種溫潤隨意的感覺。
“主要得回去盯我發小寫作業。”
陳拙頓了頓。
“他馬上初三,數學太爛,再不管連高中都考不上。”
外麵的蟬鳴一陣接著一陣。
蘇微坐在椅子上,整個人愣住了,思維出現了一瞬間的卡殼。
她用一種看外星人的眼神看著陳拙,脫口而出。
“請你這種腦子回去當家教?”
蘇微的身體微微前傾,帶著一種對價格的本能。
“一小時開多少錢?”
陳拙看著蘇微那種認真算賬的樣子,嘴角很淺地勾了一下。
“不收錢。”
陳拙回答得理直氣壯。
“一天兩盒牛奶。”
陳拙想了想,又補充了一句。
“他要是及格了,我還得倒貼一個四驅車馬達。”
資料室裡安靜了下來。
蘇微就這麼盯著陳拙。
兩盒牛奶。
一個四驅車馬達。
蘇微盯著陳拙,感受到了一種極度荒謬的錯位感。
她在金融市場裡絞儘腦汁地往上爬,而眼前這個自己認為最聰明的天才,卻為了兩盒牛奶去教初中生。
“我走了。”
陳拙見蘇微冇說話,便隨口道了彆,準備轉身離開。
就在他轉身的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偶然地掃過了蘇微桌麵上那本攤開的草稿本。
上麵是一組極其複雜的數學公式。
陳拙不懂金融。
他不知道什麼叫K線,不知道什麼叫支撐位和阻力位。
但在他的眼裡,這根本不是什麼金融模型。
這隻是一組連續性偏微分方程。
陳拙的腳步停住了。
他的目光在那些公式上停留了大概幾秒。
在陳拙的腦海裡,這組方程的拓撲結構瞬間展開,他冇有去做任何複雜的代入計算,隻憑藉著一種近乎本能的數理直覺,他就看到了這個結構的終點。
這個結構冇有閉環。
它少了一個邊界。
陳拙冇有去問蘇微這組公式是用來算什麼的。
他直接伸出手,拿起了桌上蘇微剛纔放下的那支筆。
蘇微愣了一下,看著陳拙的動作。
陳拙彎下腰,單手撐在桌子的邊緣。
他拿著筆,在蘇微那組寫得密密麻麻的方程最尾部,直接落筆。
他在括號的外麵,加上了一個單獨的變數符號。
一個很簡單的阻尼係數。
寫完之後,陳拙把筆放下,筆在桌麵上滾動了半圈,停住了。
他直起身,看著蘇微。
“這組連續方程在極端變數下不收斂。”
陳拙的語氣很平靜。
“加上這個係數。”
陳拙指了指自己剛寫下的那個符號。
“不然引數一旦過大,你的係統會跑向無窮大,直接宕機。”
說完這句話,陳拙冇有再去解釋什麼是極端變數,也冇有去管蘇微有冇有聽懂。
陳拙重新抱穩了懷裡的書。
“下學期見。”
陳拙轉過身,邁開步子往外走。
他的背影消失在資料室的門外。
蘇微一個人坐在座位上。
她低頭看著草稿本上,陳拙隨手寫下的那個符號。
阻尼係數。
在物理學裡,這是用來阻止振幅無限擴大的量。
蘇微的腦子在經過短暫的停滯後,開始瘋狂地運轉。
她把陳拙那句純粹的數學語言,自動翻譯成了金融語言。
引數過大。
在金融市場裡,這意味著極端情緒的爆發,意味著不可預知的黑天鵝事件,意味著恐慌性的拋售或者非理性的拉昇。
跑向無窮大,直接宕機。
在她的實盤操作裡,這意味著模型失效,倉位失控。
意味著爆倉。
意味著清零。
蘇微的後背突然出了一層冷汗。
她盯著那個加上的係數。
如果下週實盤資金入場,真的遇到了極端行情,她原本的那個連續性模型根本來不及做出反應,就會帶著沈蘭教授的資金直接墜入深淵。
而陳拙,連這是什麼模型都不知道。
他隻是看了一眼方程的骨架,就順手幫她把這個致命的漏洞堵上了。
蘇微深吸了一口氣。
她把那頁草稿紙撕下來,小心翼翼地夾進旁邊最厚的一本資料包表裡。
陳拙順著樓梯走下一樓大廳,他把那摞書放在借閱台上,曲起兩根手指敲了敲桌麵,叫醒了打瞌睡的老師。
登記,蓋章。
完成借閱手續後,陳拙抱著那幾本厚重的期刊,推開圖書館的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