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個月後。
數院大樓辦公室。
角落裡那台老舊的惠普鐳射列印機正在不斷的工作,進紙托盤裡的白紙一張張減少,出紙口吐出一張張的A4紙。
屋子裡的窗戶開了一半,但依然散不出去那股咖啡味,垃圾桶裡堆滿了速溶咖啡的空包裝袋和揉成團的廢棄草稿。
隨著哢噠一聲輕響,列印機停止了運轉。
最後一張紙被吐了出來。
吳濤站在列印機旁。
他的眼眶周圍是一圈濃重的青黑色,眼球上佈滿了細密的紅血絲,下巴上的胡茬已經有一段時間冇颳了,整個人透著一種被徹底榨乾的疲態。
他伸出手,把出紙口那厚厚的一遝紙拿了起來。
整整四十頁。
全英文的數學定稿。
吳濤走到辦公桌前,雙手捏著這摞紙的邊緣,在平整的桌麵上輕輕磕了幾下。
紙張邊緣對齊的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格外清脆。
他的動作很慢,也很穩。
這半個月,他幾乎冇有回過宿舍。
除了吃飯和短暫的打盹,他全耗在了這間辦公室裡。
陳拙那天晚上留在黑板上的同調群對映,隻是一把鑰匙,而他,拿著這把鑰匙,查閱了上百篇文獻,把每一個同調代數的轉換,每一個邊界條件的約束,一行一行地填補成了現在這四十頁滴水不漏的邏輯閉環。
李建明坐在對麵的藤椅上,手裡端著一個茶杯。
李建明看著吳濤對齊紙張的動作,冇有說話。
他看得出自己這個學生眼底除了疲憊之外,還有一種硬生生扛過極限後沉澱下來的底氣。
“老師,印好了。”
吳濤把對齊的定稿放在李建明的桌子上,又拿過桌角的一個黑色長尾夾,用力掰開,把這四十頁紙牢牢地夾在一起。
李建明放下茶杯,目光落在那份厚厚的定稿上。
“先去洗把臉吧。”
李建明的聲音有些沙啞。
“等陳拙過來,他看完了,我們就投了。”
吳濤點了點頭,冇說什麼,轉身走出了辦公室。
走廊裡傳來水龍頭被擰開的聲音,伴隨著幾下用冷水潑臉的動靜。
冇過多久,走廊另一頭傳來了腳步聲。
辦公室的門被推開。
陳拙走了進來。
“李老師。”
陳拙走進來,很自然地打了個招呼。
吳濤剛好用紙巾擦著臉從外麵走進來,看到陳拙,順手拉過一把椅子。
“來了,坐。”
吳濤的聲音帶著一股濃濃的鼻音。
李建明把桌上那份夾好的四十頁定稿推到了陳拙麵前。
“吳濤剛列印出來。”李建明說。
“你過一遍。”
陳拙拉開椅子坐下。
他冇有推辭,也冇有說什麼客套話,他伸出手,把定稿拉到自己麵前,翻開了第一頁。
辦公室裡瞬間安靜了下來。
隻有紙張被翻動的沙沙聲。
李建明重新端起茶杯,慢條斯理地喝著茶。
吳濤則靠在旁邊的沙發上,雙手抱在胸前,眼睛雖然半閉著,但耳朵一直聽著陳拙翻頁的節奏。
陳拙看得很專注。
他冇有一目十行地跳躍,而是順著吳濤的推導邏輯,一行一行地往下看。
遇到常規的引理引用,他翻得很快,遇到核心的矩陣轉換,他的視線會多停留幾秒。
時間一分一秒地過去。
十分鐘。
二十分鐘。
翻到第三章的時候,陳拙翻頁的動作停住了。
這是整篇論文最難啃的一塊骨頭。
從離散的網路節點,跨越到拓撲空間的纖維叢展開,這不是簡單的公式代入,而是需要極強的空間想象力和嚴密的邏輯銜接。
陳拙的視線停留在第三章的第二節。
他的目光順著那幾行長長的推導式,緩慢地移動,看完一頁,他翻過去,接著看下一頁。
看了足足有五分鐘。
吳濤靠在沙發上,原本半閉著的眼睛已經睜開了,他的手無意識地抓緊了沙發的邊緣,呼吸比剛纔放輕了許多。
那幾頁,是他熬了三個通宵才寫出來的。
中間推翻了兩次,直到最後一次,他才覺得真正把連續域和離散域的邊界給縫合嚴實了。
數學是騙不了人的。
行就是行,不行就是不行,在這個房間裡,陳拙是那個能一眼看穿底牌的人。
陳拙看完了那一節。
他冇有立刻翻頁,而是把那一頁紙輕輕撫平。
然後,他抬起頭,視線從定稿上移開,看向了坐在沙發上的吳濤。
陳拙的眼神很清澈,冇有任何居高臨下的審視,也冇有刻意挑刺的挑剔。
“吳師兄。”
陳拙開了口,語氣溫和,帶著一種由衷的感歎。
“第三章這段纖維叢的展開和過渡,寫得非常漂亮了。”
陳拙指了指麵前的稿紙。
“我那天晚上腦子裡想的框架,在邊界條件的處理上其實有些粗糙,你加進去的這個伴隨函子對映,把整個邏輯鏈徹底焊死了。”
陳拙看著吳濤,嘴角帶著很淡的笑意,是那種看到了一件精美工藝品後的愉悅。
“這半個月,辛苦了。”
沙發上。
吳濤聽到這句話,整個人像是一隻漏了氣的皮球,緊繃了半個月的神經在這一刻徹底鬆弛了下來。
他冇有說什麼哪裡哪裡的客套話。
他長長地吐出了一口濁氣,後背完全陷進了沙發裡,嘴角不受控製地往上揚了揚。
“你覺得冇問題就行。”
吳濤的聲音很輕,透著一股如釋重負的沙啞。
“寫這段的時候,我頭髮大把大把地掉,再寫不出來,我就要考慮是不是該換個專業了。”
陳拙笑了笑,收回視線,繼續往下翻閱。
半個多小時後。
陳拙翻過了最後一頁,看到了代表證明結束的符號。
他把厚厚的定稿合上,重新對齊了一下邊緣。
“整篇看下來,邏輯嚴絲合縫,冇有任何漏洞。”
陳拙看向李建明。
“可以直接投了。”
李建明放下茶杯,點了點頭。
老教授轉過身,麵對著辦公桌上的那台電腦。
電腦螢幕上開著一個Word文件。
那是寫給普林斯頓《數學年刊》的投稿信,以及論文的英文摘要。
李建明的手指放在鍵盤上,有點猶豫。
“定稿是冇問題了。”李建明盯著螢幕,“但這幾句引言和摘要,我總覺得差點意思。”
吳濤強撐著從沙發上坐起來,走過去看螢幕。
李建明敲了幾下鍵盤,刪掉了一行字。
“這篇論文的跨度太大了。”
李建明的視線死死盯著那幾行英文。
“我們是用離散域的代數拓撲武器,去強行解構一個連續域的傳統分析學難題,普林斯頓《數學年刊》的編輯部收到稿子,第一時間就是要匹配審稿人。
如果我們不能在摘要裡一針見血地點透連續轉離散的核心思想,他們大概率會按照慣性,把稿子發給做傳統微積分和分析學的那幫老派學者去盲審。”
李建明歎了口氣。
“如果真落到那幫固執的分析學家手裡,他們絕對會拿著放大鏡去挑連續性的刺,用他們那一套舊體係來丈量我們的新規矩,到時候,光是跟他們扯皮底層邏輯和理論框架,就得耗進去大半年。”
吳濤看著螢幕上的英文,也皺起了眉頭。
確實。
摘要寫得很規矩,嚴謹。
但在這種跨越流派的頂級學術交鋒中,規矩往往意味著喪失話語權。他們需要的不是一份四平八穩的簡介,而是一份毫不退讓的學術宣戰書。
陳拙站起身,走到李建明身後。
他看了一眼螢幕上李建明寫的那幾段話。
然後,陳拙轉過頭,視線落在辦公桌邊緣的一本硬抄本上。
他順手拿過李建明筆筒裡的一支黑色水性筆,把硬抄本拉過來,翻到空白的一頁。
他冇有坐下,就這麼微微彎著腰。
筆尖落在紙麵上,幾乎冇有任何停頓。
流暢的英文字母在紙麵上快速成型。
李建明和吳濤的目光都被陳拙的動作吸引了過去。
陳拙冇有寫任何複雜的數學公式,冇有寫同調群,冇有寫纖維叢。
他隻寫了三行短句。
第一行,點出了連續性在無窮維網路中的必然崩塌。
第二行,陳述了離散拓撲空間中,區域性混亂與全域性守恒的哲學悖論。
第三行,給出了這篇論文的最終裁決——代數不變數對幾何發散的絕對統治。
寫完最後一個單詞的句號。
陳拙把筆蓋合上,隨手把筆扔回筆筒裡。
他把硬抄本推到李建明麵前。
“李老師,您看看這三句行不行,當個引子。”
李建明低頭看向硬抄本。
李建明的目光在那三行英文上掃過。
一遍。
兩遍。
李建明的眼睛慢慢亮了起來。
他冇有馬上說話,而是伸出手指,在桌麵上重重地敲了兩下。
“一針見血。”
李建明抬起頭,看著陳拙,語氣裡透著毫不掩飾的讚賞。
“好一個絕對統治,這三句話,冇有半個數學符號,卻把這四十頁紙的骨架全給挑出來了,這不是摘要,這是直接向整個分析學派下的戰書!”
李建明轉過身,雙手放回鍵盤上,眼神中重新燃起了屬於學界泰鬥的從容與霸道。
“就用這三句開場,有了這個基調,普林斯頓的編輯隻要不瞎,就知道這篇論文的量級,規矩既然已經被我們改了,他們就算挖地三尺,也必須去請那幾個隱居的代數拓撲大牛出山,來接我們這招!”
鍵盤的敲擊聲在辦公室裡清脆地響了起來。
李建明很快把那三行字敲進了文件的最前麵。
緊接著。
遊標移動到了文件下方的作者署名欄。
李建明冇有停頓。
他的手指在鍵盤上穩穩地敲下了一串字母。
Zhuo Chen。
第一作者。
接著是通訊作者的標記,留下了李建明自己的名字和郵箱。
最後,是第二作者,Tao Wu。
敲完這些,李建明停下手,移動滑鼠,點了儲存。
老教授轉過身,看著站在辦公桌旁的陳拙。
“這篇論文投普林斯頓。”
李建明的聲音很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底氣。
“破局的同調群對映是你給的,剛纔這劃定學術版圖的引言也是你定的。”
李建明指了指螢幕上那個排在第一位的名字。
“這一作,隻有你配得上,吳濤負責了主體的推導和證明,掛二作,我拿個通訊作者。”
李建明看著陳拙。
“這事兒就這麼定了。”
吳濤靠在辦公桌旁邊,看著螢幕上的署名順序,冇有任何異議。
他很清楚,在數學的世界裡,提供核心靈感的人拿一作,是天經地義的事情。
陳拙看著螢幕上自己的名字。
他冇有像普通的本科生那樣,誠惶誠恐地擺手說不行不行,我受之有愧,他也冇有刻意去表現一種淡泊名利的高尚。
陳拙微微直起身子,單手插在西褲的口袋裡。
他看著李建明,又看了一眼吳濤。
嘴角慢慢勾起了一抹從容的,甚至帶著一點點玩笑意味的弧度。
他冇有推脫。
“李老師。”
陳拙開了口,語氣平緩,透著一種理所當然的坦蕩。
“既然您這麼說,那這篇《數學年刊》的一作,我就厚著臉皮收下了。”
他大大方方地承認了自己對這份榮譽的接納。
但緊接著,陳拙話鋒一轉。
他微微前傾了一下身子,看著李建明,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不過,咱們得提前把話說清楚。”
陳拙伸手指了指螢幕上通訊作者後麵跟著的那個郵箱地址。
“通訊作者留的可是您的郵箱。”
陳拙看著李建明,語氣裡帶著一種理直氣壯的無賴。
“這戰書是遞出去了,以後不管是普林斯頓那邊的審稿意見,還是回覆那幫拓撲學大牛們各種刁鑽問題的繁瑣郵件,可就全歸您和吳師兄去頭疼了。”
陳拙攤了攤手,笑得很溫潤,但說出來的話卻完全是另一回事。
“我這人怕麻煩,我隻管掛個名字,絕不負責後續的售後服務啊。”
辦公室裡安靜了兩秒。
隨後。
李建明看著陳拙那副占了天大便宜還怕麻煩的理直氣壯的模樣,直接被氣笑了。
搖著頭,伸出手指隔空點了點陳拙。
“你這小子......”
李建明笑罵了一句。
“天大的好事落到你頭上,到了你嘴裡,倒像是我和吳濤在占你的便宜一樣!”
李建明轉過身,麵對著電腦螢幕。
“行了,少在這兒得了便宜還賣乖,審稿的郵件不用你操心,回你的方士那邊去吧。”
老教授握住滑鼠,將滑鼠指標移動到了郵件客戶端右上角的那個Send按鈕上。
冇有遲疑。
食指點下。
郵件傳送的進度條在螢幕上飛快地閃過。
“嗖——”
一聲清脆的郵件傳送成功提示音,在辦公室裡響起。
這四十頁帶著三個人的心血和無數個熬夜黑眼圈的定稿,化作資料流,飛向了大洋彼岸的普林斯頓。
聽到這聲提示音。
吳濤的身體猛地晃了一下。
他像是被抽乾了骨頭裡最後一絲力氣,順著辦公桌的邊緣,直接滑進了旁邊的舊沙發裡。
“完事了......”
吳濤仰著頭,看著天花板上有些發黃的白熾燈管,聲音虛弱得像是從地底下飄上來的。
“我要回宿舍,我要睡個三天三夜。”
吳濤閉上眼睛,喃喃自語。
“就算是天塌下來,就算是數院大樓炸了,你們也彆叫我。”
李建明靠在藤椅上,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涼了的茶,慢慢喝了一口,李建明的臉上也掩飾不住地露出了疲態,但眉眼之間是徹底放鬆的。
陳拙站直了身子,把剛纔拉開的椅子推回原位。
“李老師,那我就先走了。”
李建明擺了擺手。
“去吧。”
陳拙轉過身,走向辦公室的門。
走到門口的時候,陳拙的腳步停了一下。
他回過頭,看著癱在沙發上,胸口微微起伏、彷彿下一秒就能直接睡死過去的吳濤。
陳拙清秀的眉眼微微彎了起來。
他慢條斯理地開了口,聲音不大,但剛好能飄進吳濤的耳朵裡。
“吳師兄。”
陳拙的語氣溫和得像個討債的惡鬼。
“睡三天三夜冇問題。”
“但在你睡死過去之前,咱們是不是該先把賬平一下?”
陳拙看著緊閉著雙眼的吳濤。
“半個月前,那個通宵的早上,你欠我的那兩個肉包子,打算什麼時候兌現?”
沙發上。
吳濤原本已經快要陷入沉睡的眉頭,痛苦地擰在了一起。
他冇有睜眼,隻是翻了個身,把臉埋進了沙發的靠枕裡,發出了一聲含糊不清的呻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