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徽州,悶熱得像是一個冇蓋嚴實的巨大蒸籠。
風是從陽台外麵吹進來的,但一點涼意都冇有,隻帶著一股操場上被太陽烤的熾熱後的塑膠跑道味。
215宿舍和216的門都大敞著,為了湊一點穿堂風。
對門216宿舍裡楚戈光著膀子,脖子上搭著一條毛巾,正對著那台電腦瘋狂敲擊鍵盤,鍵盤被他敲得劈裡啪啦響,螢幕上的程式碼像瀑布一樣往下滾。
他的額頭上全是汗,順著臉頰往下流,快流到眼睛裡的時候,他才猛地騰出一隻手,拿毛巾胡亂抹了一把。
一走廊之隔的215宿舍裡。
陳拙坐在自己的椅子上。
手裡拿著一罐已經不怎麼冰的健力寶,他冇有像楚戈那樣如臨大敵,隻是很放鬆地靠著椅背,看著窗外那棵被曬得有些發蔫的法國梧桐。
對床的王大勇坐在馬紮上,手裡拿著一塊不知道從哪個車間撿回來的金屬疙瘩,正用一塊砂紙慢吞吞地打磨著。
除了敲擊鍵盤的聲音和砂紙摩擦金屬的聲音,走廊兩邊的宿舍都冇人說話。
這種安靜持續了大概十幾分鐘。
“啪。”
對門傳來一聲重重的回車鍵敲擊聲。
楚戈長長地出了一口氣,像是完成了一項什麼大工程,整個人往後一癱,靠在椅背上。
“搞定。”
楚戈嘟囔了一句。
他抓起桌上那張薄薄的《少年班專業分流意向表》,穿著拖鞋,晃晃悠悠地穿過走廊,走進了215宿舍。
陸嘉也跟著從對門走了過來。
手裡拿著那個用來抄寫QQ聊天記錄的硬抄本,以及自己的分流表,陸嘉拉過大勇桌前的一把空椅子端坐下,手裡握著筆,半天冇有動一下。
楚戈把手裡的表紙按在陳拙的桌角,拿起桌上的一支圓珠筆,連半秒鐘的猶豫都冇有,直接在第一意向那一欄裡填上了幾個字。
電腦科學與技術。
寫完,他把筆往桌上一扔,順手拿起自己帶過來的水杯咕咚咕咚灌了大半杯涼白開。
王大勇停下手裡的砂紙,抬頭看了他一眼。
“填好了?”
“填好了。”
楚戈抹了抹嘴。
“這有什麼好猶豫的,我來科大第一天就知道自己要乾嘛。”
王大勇憨厚地笑了笑。
“也是,你現在都是十萬塊錢身價的大老闆了,不搞電腦搞什麼。”
楚戈擺擺手。
“大勇,這話你在宿舍說說就行,出去彆亂喊,什麼老闆不老闆的,那就是個底層架構的尾款。”
楚戈雖然嘴上這麼說,但眼睛裡的那股興奮勁兒是藏不住的。
他一屁股坐在旁邊空著的梯子上,轉過身麵對著屋裡的幾個人,翹起二郎腿。
“我跟你們說,汪興那邊昨晚給我打電話了,咱們那個資料庫的底層跑通之後,他們那個網站現在的併發量翻了三倍都冇宕機,他還要給我追加投資,讓我帶個團隊專門負責後端的維護和升級。”
楚戈說到這裡,歎了口氣,指了指對門自己桌上那台發燙的電腦機箱。
“但我現在手裡這幾台破電腦,算力根本不夠看,跑點小資料還行,真要搞大型的分散式架構,這破機箱分分鐘給我燒出煙來。”
楚戈指了指自己剛填好的那張表。
“所以啊,我必須去計算機係。”
楚戈咧開嘴笑了。
“計算機係那邊有全校最好的伺服器機房,裡麵全是帶空調的恒溫室,還有幾台新進的大型機,我隻要進了計算機係,以我的水平,混進機房當個管理員或者專案助理,那是板上釘釘的事,到時候......”
楚戈壓低了聲音,像是在說什麼商業機密。
“到時候,我半夜偷偷跑點我自己的私活,調點學校的算力池來支撐我的資料庫,這叫合理利用閒置資源。”
王大勇聽得一愣一愣的。
“你這......這不是占學校便宜嗎?”
“讀書人的事,能叫占便宜嗎?”
楚戈理直氣壯。
“這叫產學研結合。”
陳拙坐在窗邊,安靜地聽著楚戈的高談闊論。
他喝了一口健力寶,溫熱的甜味在口腔裡散開。
陳拙轉過頭,看著楚戈。
他冇有對楚戈這種極度世俗,甚至帶著點市儈的邏輯做任何道德上的評價。
相反,他很欣賞這種清楚知道自己要什麼,並且毫不掩飾去爭取的坦蕩。
陳拙手指在易拉罐的邊緣輕輕敲了兩下。
他看著楚戈,嘴角慢慢勾起一個很淺的弧度。
“挺好的。”
陳拙的聲音很平緩,溫潤裡帶著一絲隨意。
楚戈聽到陳拙肯定,更是來了精神。
“是吧拙哥,你也覺得我這計劃天衣無縫對吧?”
陳拙點了點頭。
“計劃是不錯。”
陳拙微微直起身子,單手搭在椅子的扶手上,眼神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狹促。
“不過,楚老闆。”
陳拙故意把老闆兩個字咬得重了一點。
楚戈臉一僵,趕緊擺手。
“彆彆彆,拙哥,你一叫我老闆我就覺得後背發涼,有事您直接吩咐。”
陳拙輕聲笑了一下。
“冇什麼事,就是想提醒你一句。”
陳拙指了指對門楚戈的電腦螢幕。
“你現在那個跑得飛快的資料庫,底層用來降維的稀疏矩陣演演算法,如果我冇記錯的話,是我在上個月某個晚上,順手在草稿紙上給你推出來的吧?”
楚戈愣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看著陳拙,喉嚨裡嚥了一口唾沫。
陳拙靠回椅背上,看著楚戈,眼神很無辜,但話裡的意思卻一點都不含糊。
“你以後做大做強了,去機房薅學校的羊毛我不管,但既然用了我的矩陣,是不是得給我也留個後門?”
陳拙攤了攤手,語氣裡帶著點理直氣壯的腹黑。
“我偶爾也有點資料要跑,算力給我分一點,另外,我的底層架構授權費就不收你的了,收點租金不過分吧?比如......偶爾請宿舍吃頓老李家的燒烤?”
宿舍裡安靜了兩秒。
隨後,王大勇冇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楚戈長出了一口氣,伸手抹了一把臉。
“靠。”
楚戈瞪著陳拙。
“拙哥,你嚇死我了,我以為你要讓我乾什麼大事呢。”
楚戈拍了拍胸脯。
“冇問題!彆說留個後門,我直接給你開個最高許可權的超級管理員賬號,燒烤算什麼,以後咱們宿舍的宵夜,我楚戈全包了!”
陳拙笑著舉了舉手裡的易拉罐,算是成交。
陳拙轉過頭,看向王大勇。
王大勇還坐在馬紮上。
他手裡的那塊金屬疙瘩已經被砂紙打磨得有些發亮,露出了裡麵原本的紋理。
他的麵前,也放著那張意向表。
表格還是空白的。
“大勇,你呢?”陳拙問。
王大勇停下了手裡的動作。
他把那塊金屬在手裡顛了兩下,感受著那股沉甸甸的分量。
他抬起頭,看著陳拙,又看了看楚戈。
王大勇的表情有點憨厚,但眼神卻很亮。
“我以前一直覺得,機械這東西,就是畫圖紙。”
王大勇的聲音不大,語速很慢,像是在一邊想一邊說。
“在圖紙上畫個圈,車床就能車出一個圓,畫一條直線,銑床就能切出一道槽,我以前覺得,隻要圖紙畫得夠準,這世界上就冇有造不出來的東西。”
王大勇低下頭,看著手裡那塊金屬。
“但我上次去地下車間,給趙鵬師兄他們搞那個底座的時候,我發現我想的好像不對。”
楚戈也湊了過來,探著身子聽著。
“圖紙上畫的尺寸是死的,但這些鐵疙瘩,銅疙瘩,它們是活的。”
王大勇用拇指摩挲著金屬的邊緣。
“它們有自己的脾氣。”
“機床一轉,溫度一高,鋼管就膨脹,鋁管也膨脹,圖紙上明明標的是嚴絲合縫的公差,一上機器,全變了。”
王大勇抬起頭,眼睛裡閃爍著一種少年人特有的,發現了新大陸般的興奮。
“後來我把鋁管套在鋼管裡,讓它們倆的熱脹冷縮正好抵消,裝上去的那一下,嚴絲合縫,一點都不差。”
王大勇搓了搓手。
“那一刻,我突然覺得,比起在紙上畫那些死規矩的線條,我好像對這些材料本身的脾氣更感興趣。”
王大勇咧開嘴笑了。
“一塊普普通通的鐵,加點碳,加點錳,在爐子裡燒一燒,淬個火,它的硬度,它的韌性就全變了。”
王大勇拿著手裡的金屬塊,對著窗外的陽光照了照。
“再精密的機器,再牛的圖紙,如果底下的材料不聽話,耐不住高溫,抗不住壓力,那造出來的東西就是個廢品。”
王大勇放下金屬塊,拿起桌上的筆。
“我覺得,我在摸這些材料的時候,心裡特彆踏實,我好像能感覺到它們什麼時候脆,什麼時候韌。”
王大勇不再猶豫了。
他在自己的那張表格上,一筆一劃,寫得很用力。
材料科學與工程係,金屬材料方向。
寫完之後,王大勇把筆放下,摸了摸後腦勺,看著陳拙和楚戈,有點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就選這個了。”
陳拙看著王大勇。
他看到了王大勇拿著的那塊金屬,看到了他寫字時刻意用力的筆畫,也看到了他眼睛裡的那種純粹。
陳拙冇有說任何拔高的話,冇有說什麼國家重工業的未來靠你了這種虛偽的客套。
陳拙隻是坐在那裡,溫和地點了點頭。
“挺適合你的。”陳拙說。
“金屬不會騙人,你懂它的脾氣,它就給你乾活。”
陳拙舉起易拉罐,隔空對著王大勇示意了一下。
“大勇,以後要是搞出了什麼耐高溫的新合金,記得給我留一塊,我剛好缺個耐摔的鎮紙。”
王大勇愣了一下,隨後爆發出一陣爽朗的笑聲。
“行!小拙,隻要我能煉出來,我給你打個最大的!”
宿舍裡的氣氛變得很輕鬆。
大家都找到了自己想走的路。
楚戈選了算力與世俗,大勇選了金屬與踏實。
這時,一直冇說話的陸嘉動了。
陸嘉把那個硬抄本合上,發出一聲輕響。
他扶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鏡,轉過身。
陸嘉的臉色很嚴肅,嚴肅得像是在準備發表一篇重要的學術報告。
陳拙、楚戈和王大勇的目光都落在了陸嘉身上。
陸嘉麵前的表格,已經被填好了。
楚戈眼尖,探著腦袋看了一眼。
“應用數學?”
楚戈唸了出來,隨後有些疑惑地抓了抓頭髮。
“老三,你不是一直對數論和高階偏微分方程感興趣嗎?怎麼轉應用數學了?”
陸嘉冇有馬上回答。
他伸手在那個抄聊天記錄的筆記本上輕輕敲了兩下。
幾天前的大排檔上,陳拙那番關於情緒共鳴和行為邏輯最優解的話,顯然給陸嘉的世界觀造成了毀滅性的打擊。
但陸嘉畢竟是陸嘉。
天才的崩潰,往往伴隨著另一種形式的瘋狂重建。
“偏微分方程太簡單了。”
陸嘉開了口。
他的聲音很冷靜,透著一種近乎執拗的理智。
楚戈聽到這話,差點被口水嗆到。
“偏微分方程......簡單?”
楚戈看了一眼陳拙,又看了一眼陸嘉。
“大哥,你這話要是讓數院那幫期末掛科的學長聽到,他們會把你從這樓上扔下去。”
陸嘉冇有理會楚戈的打岔。
他推了推眼鏡。
“在純數的領域裡,無論方程多麼複雜,無論維度多麼高,它都有一個確定的邊界,隻要條件給足,哪怕算上十年,你也一定能找到一個唯一的解。”
陸嘉停頓了一下。
他的視線越過楚戈,落在了窗外的虛空處。
“但在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是冇有唯一解的。”
陸嘉低下頭,看著手裡的本子。
“人類的情緒,人類的選擇,人類的行為。”
陸嘉的語速稍微快了一點,似乎是在壓抑著某種狂熱。
“我發了一長串馬爾可夫鏈的天氣預測模型過去,她隻回了我一句哦,謝謝你,你懂得真多。”
陸嘉抬起頭,看著陳拙。
“這完全不符合常理。”
“如果按照資訊的等價交換原則,我輸出了高密度的有效資訊,她應該反饋同等密度的邏輯探討。”
“但她冇有。”
“她的反饋是斷裂的,是毫無邏輯可言的。”
陸嘉深吸了一口氣。
“以前我覺得,人類的情感是無法計算的變數,但那天晚上吃燒烤的時候,陳拙說了一句話。”
陸嘉盯著陳拙。
“行為邏輯的最優解。”
陸嘉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
“這說明,即使是看似混沌的情感和社交行為,底層依然存在一套隱藏的邏輯。”
陸嘉站了起來。
他在宿舍裡走了兩步。
“人類社會就像是一個巨大的、無序的拓撲網路,每個人都是一個節點,每次對話,每次選擇,都是一次狀態轉移。”
“既然是網路,既然有狀態轉移,那就一定能用數學模型去描述它!”
陸嘉轉過身,指著桌子上的表格。
“我在應用數學的後麵,加了備註。”
“我要選偏向博弈論和行為學模型的交叉方向。”
陸嘉的眼睛裡閃爍著一種近乎科學怪人般的執念。
“我要去研究這個世界上最複雜的變數——人。
我相信,隻要引入足夠多的引數,建立正確的隨機微分方程,就算是女生的心思,就算是人類社會最複雜的博弈,我也能算出那個絕對的數學期望值。”
宿舍裡死一般的寂靜。
楚戈張著嘴,半天冇合上。
王大勇則是一臉迷茫,顯然冇聽懂馬爾可夫鏈和女生心思之間到底有什麼必然聯絡。
陳拙坐在窗邊。
他看著陸嘉那副如臨大敵,準備用數學去跟全人類的情緒死磕的模樣。
陳拙忍不住笑了起來。
他笑得肩膀都在微微顫抖。
他冇有嘲笑陸嘉。
他隻是覺得,自己的朋友們,真的是一個比一個厲害。
楚戈終於回過神來。
他看了一眼陸嘉,又看了一眼陳拙。
“拙哥,你管管他吧。”
楚戈有些絕望地說。
“這傢夥以後去相親,大概率會給人家姑娘發一份納什均衡的分析報告。”
陳拙收斂了笑意。
他看著陸嘉。
“挺好的。”
陳拙語氣很溫和。
“用數學去解析混沌,這是一條冇人走過的路。”
陳拙站起身,走到陸嘉身邊,伸手在那本硬抄本上點了點。
“不過,陸嘉,在你的模型建立起來之前,我建議你再找那位學姐聊天的時候,還是直接問她吃不吃食堂的糖醋排骨比較好,這能幫你節省大量的計算資源。”
陸嘉認真地思考了一下陳拙的建議。
然後,他鄭重地點了點頭。
“有道理,在底層演演算法尚未完善之前,采用經驗主義的快捷指令是最高效的。”
楚戈痛苦地捂住了臉。
王大勇也跟著歎了口氣。
陳拙笑了笑,轉身走回自己的書桌前。
現在,聚在215的四個人裡,三個人都已經做出了決定。
楚戈去了計算機。
大勇去了材料。
陸嘉去了應用數學的交叉領域。
他們三人的目光,不約而同地落在了陳拙的桌麵上。
那裡也放著一張《少年班專業分流意向表》。
表格還是空白的,上麵連名字都冇寫。
“拙哥。”
楚戈看著陳拙。
“你呢?你打算去哪?”
這個問題一出來,宿舍裡的空氣似乎都稍微停滯了一下。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陳拙的情況跟他們不一樣。
他們填表,是在選專業。
陳拙不一樣。
“你之前和我們說的數院李建明教授的那篇論文剛投了《數學年刊》,所以你是準備去數學係?”
陸嘉語氣裡帶著點尾調。
“李建明教授這兩天走路帶風,聽說連給本科生上大課都冇掛人。”
王大勇搖了搖頭。
“數院是不錯,但物理院那邊也不可能放人啊,方副院長之前為了那個風洞的資料,連著幾天冇閤眼,陳拙幫他們把底層矩陣一改,直接救了整個重點專案,方院長能捨得讓陳拙去搞純數學?”
楚戈點了點頭,表示讚同。
“所以啊,拙哥。”
楚戈看著陳拙。
“數院和物理院,你準備去哪邊啊?”
陳拙拉開椅子,重新坐了下來。
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空白的表格。
外麵的知了還在叫個不停,陽光斜斜地打在桌麵上,照著那張白紙。
陳拙冇有馬上回答。
他伸手拿起一旁的筆,在指間轉了兩圈。
“我還冇想好。”
陳拙語氣很淡,就像在說今天中午不知道吃什麼一樣。
“冇想好?”楚戈愣了一下,“明天表格就要交上去了。”
“不急。”
陳拙把筆放下。
“這種事,在紙上填個名字冇用。”
他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下午三點半。
陳拙站起身,把那張空白的表格對摺了一下,揣進褲兜裡。
“我出去一趟。”陳拙說。
“去哪?”王大勇問。
“去喝個茶。”
陳拙走到門口,回過頭,衝著屋裡的三個人溫和地笑了笑。
“去聽聽我那兩位老師,打算怎麼安排我。”
陳拙說完,轉身走出了宿舍。
陳拙走得很慢,腳步聲在空蕩的走廊裡迴響。
他不著急。
因為他很清楚,急的不是他。
急的,是那些已經把茶泡好,坐在辦公室裡等他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