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機螢幕的光晃得林野眼睛發澀，那六個字安安靜靜嵌在黑底上，每一筆都帶著涼。
陳笑笑的喉嚨裏已經沒了聲音，整個人被黑糊糊的影子裹得越來越緊，她的手腕垂下來，原本爬到肘彎的灰黑色印子，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最後變成和正常人一樣的淡粉色。
腥氣混著幹香灰的味道，裹著夜風吹過來，鑽進林野的鼻腔。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腳像釘在客廳地板上，挪不動步。
腰上的土布包還燙著，溫度透過薄薄的T恤滲進來，燙得麵板發疼，那是奶奶留下的灶灰在示警，可張磊的影子沒有往他這邊來。
黑影子鬆開手，陳笑笑的身體軟倒在陽台欄杆邊，順著欄杆滑下去，腦袋歪在肩膀上，眼睛睜得大大的，看著林野的方向。那團黑影子慢悠悠飄回來，順著林野腳邊的影子，慢慢沉了下去，恢複了原來的樣子，安安靜靜貼在地板上，看不出任何異動。
整個客廳靜下來，隻剩下窗外的風聲，還有陽台香案上那三根香，燃到一半，煙灰慢慢往下落，落在香灰桶裏，發出細弱的輕響。
林野站了半分鍾，喉嚨幹得發疼，他嚥了口唾沫，慢慢抬起腳，往陽台走。每走一步，地板都發出輕微的吱呀聲，在安靜的房間裏，響得格外刺耳。
他走到陽台門口，扶著門框，先低頭看了看腳邊的影子。影子完整，安安靜靜貼在瓷磚上，和正常影子沒兩樣，隻有腰對著的那一塊，顏色比別的地方深一點，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土布包的溫度慢慢降了下來，燙感消失，隻剩下溫溫的，貼在腰上。
林野抬眼，看向陽台角落的香案。
香案是普通的舊木桌，鋪著洗得發白的紅布，紅布中間擺著半人高的鐵桶，桶口磨得發亮，和單元門口張婆婆那個香灰桶一模一樣。桶裏裝得滿滿當當，淺灰色的香灰堆得高出桶口一點，那三根香就插在香灰最頂端，煙慢悠悠往上飄，繞著陽台的燈打了個轉，才散出去。
這就是陳笑笑說的，她攢了三年的香灰，準備給張磊的投名狀。
林野走到香桶邊，伸出指尖，碰了碰桶口的香灰。幹的，帶著燃過的餘溫，味道和張婆婆香案上的香灰一模一樣，是上過供的，張磊能吃的那種。
他攥了攥手指，從揹包裏掏出之前裝香灰的牛皮紙包，本來已經裝滿了，剩下的缺口隻有不到一週，那點缺口剛好能裝進這個桶裏的小半。隻要拿了這些，他就能撐滿四十九天，不用再天天算著灶灰的量過日子。
可他不敢動。
張磊殺了張婆婆，張婆婆是他親媽，是幫他找容器奪舍的人。張磊又殺了陳笑笑，陳笑笑是給他準備了滿滿一桶香灰，要把他林野推過來當替身換命的人。
兩個想幫他奪舍的人，都被他殺了，現在他把滿滿一桶香灰留給林野，讓林野自己來收。
圖什麽？
林野伸手，抓了一把香灰在掌心，細細碾了碾，灰從指縫漏下去，落在瓷磚上，留下一小堆淺灰色的印子。他想起昨天在單元門口，張磊殺了張婆婆之後，也是這樣，讓他自己舀香灰，他舀了，補上了大半缺口，現在又是這樣。
他低頭擼起袖子，看手腕內側的灰黑色印子。停在離心髒一毫米多一點的位置，不疼也不癢，分界線清清楚楚。指甲還是整塊灰黑，指甲根的淡粉色露出來小半，和剛才比，沒有再往上爬。
詭異侵入在殺了陳笑笑之後，反而停了。
林野皺了皺眉，腦子裏把之前所有的事過了一遍。從他第一天搬進來，影子吃光整桶香灰，到張婆婆上門問香灰夠不夠吃，再到天台李國軍說真相，張磊反殺張婆婆，今天又殺了陳笑笑，每一步都是張磊在動，他隻是跟著走，每次張磊殺了人，就給他留好處，給他香灰，幫他補缺口。
他不相信天上掉餡餅，尤其是這種掉在命上的餡餅。可他沒有別的選擇。他口袋裏隻有三百四十九塊七，付不起兩千塊的退房違約金，報警說兩個死人在樓下和陽台，警察來了他說不清楚，最後多半是被當成殺人犯抓起來，橫豎都是死，不如拿了香灰，多活一天是一天。
林野把牛皮紙包開啟，蹲下來，一把一把往裏麵裝香灰。裝到一半，他指尖碰到個硬東西，不是香灰的觸感，硌得指尖發麻。
他撥開上麵的香灰，露出半個塑料殼，是個工作證。
林野把工作證掏出來，用指尖擦幹淨上麵沾的香灰，照片上的人穿著警服，國字臉，眉峰很濃，名字那一欄寫著李國軍，編號是江城市城北分局躍進裏派出所。照片右下角的日期，是十年前的六月。
林野的心髒猛地跳了一下，攥著工作證的手指收緊。李國軍十年前就死了，死在天台上，半個影子被張磊咬掉了，這個工作證怎麽會在陳笑笑的香灰桶裏？
他翻到工作證背麵，背麵用鋼筆寫了一行字，字已經被香灰染得暈開，隻能看清最後幾個字，骨在六零二，香灰……後麵的字完全看不清了。
骨在六零二。李國軍之前藏在照片夾層裏的提示也是這句話，張磊的屍骨埋在六零二的地板下。
陳笑笑三年前才搬進來，怎麽會拿著李國軍的工作證？
林野把工作證塞進貼身的內衣口袋，口袋裏還裝著之前李國軍留下的那張舊照片，兩個硬東西貼在一起，隔著布料硌著胸口，涼得發疼。他繼續裝香灰，很快把牛皮紙包裝滿，紮緊口，塞進揹包裏。
揹包一下子沉了不少，壓得肩膀發酸，林野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沾的香灰，轉過身，又看到陳笑笑歪在那裏的樣子。
她的手伸出來，指尖指著陽台外麵的方向，指甲修剪得整整齊齊，塗了淡粉色的指甲油，現在已經失去了光澤。林野順著她指尖的方向看過去，樓下就是單元門口，張婆婆的屍體還倒在香案邊，天黑看不清，隻能看到一團黑糊糊的輪廓。
林野打了個冷顫，夜風吹得他胳膊上起了一層雞皮疙瘩。他想起陳笑笑剛才說的話，張婆婆要湊四個容器，才能讓張磊完全活過來，現在張婆婆死了，陳笑笑死了，前三個也死了，他是第四個。
四個容器齊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林野的後背一下子涼透了，從後頸涼到尾椎。他想起之前李國軍在天台說的話，張婆婆十年前開始找容器，找一個，張磊吃一個，吃夠四個，就能開啟困住張磊的東西，讓他完全活過來。
現在四個齊了，張磊下一步要做什麽？
林野伸手關掉了陽台的燈。
整個陽台一下子暗下來，隻有樓道裏的聲控燈，透過半開的客廳門，透進來一點微弱的光，剛好能照到林野腳邊的位置。他記得之前自己摸出來的規律，影子隻能在有光的地方活動，沒光的地方，它動不了。他要試試，現在張磊是不是還在他影子裏，是不是還符合這個規則。
燈關掉的瞬間，林野感覺到腳邊一陣發涼，那股涼慢慢順著腳踝往上爬，但是沒有動，安安靜靜停在原地，沒有任何異動。
果然。這個規則是對的。他手裏至少還握著一張能限製張磊的牌。
他掏出手機，開了螢幕，準備照路出去，剛點亮螢幕，屏保彈出來，是他去年秋天和奶奶在鄉下老家拍的合照。奶奶坐在門檻上，他站在奶奶身後，手搭在奶奶肩膀上。
之前他就發現，合照的背景裏，奶奶身後的牆根，多了一團模糊的黑影子，當時以為是相機拍糊了，現在再看，那團黑影清晰了很多，能看出肩膀的輪廓，還有露出來的半張臉，眉眼和張磊的影子輪廓一模一樣。
就站在奶奶的身側，安安靜靜看著鏡頭。
林野的指尖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在地上。他鎖了屏，不敢再看，把手機塞回口袋，扶著牆往門口走，剛走到客廳門口，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停住腳，慢慢掏出來，螢幕亮著，發信人還是那個沒有備注的陌生號碼。
隻有七個字。
明天別忘了添一勺。
林野低頭，看向自己腳邊。
樓道透進來的微光裏，他的影子安安靜靜貼在地板上，靠頭部的位置，慢慢彎起一道弧線，像人在笑。
那道弧線動了動，裂開一條細縫，像眨了一下眼睛。
門外麵的樓梯間，聲控燈突然滅了。
整個301一下子沉進黑暗裏，隻有陽台香案上那三根香，燃著一點微弱的紅光，在黑暗裏，一明，一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