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站在單元門口,腳邊的地磚沾了夜露,涼得透進鞋底。
手心的汗洇濕了手機邊框,螢幕亮著,那五個字安安靜靜躺在那裏。下一個,她。發信人還是那個沒有備注的陌生號碼,發完簡訊就靜悄悄的,像從來沒有動過。
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霧又漫上來,裹著香灰的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氣,從一樓香案那邊飄過來。張婆婆的屍體還倒在香案邊,天剛亮,晨練的老人都在小區廣場,沒人過來這邊。他不能留在這裏,再晚就要遲到,奶茶店遲到扣五十塊,五十塊夠他吃兩頓盒飯。
他攥緊揹包帶,揹包裏沉甸甸裝著剛舀的滿包香灰,腰上的土布包溫度正常,沒有發燙。他低頭看腳邊,影子安安分分貼在地上,和單元門的影子疊在一起,看不出哪個是原來屬於他的淡灰影子,哪個是張磊的輪廓。
張磊殺了張婆婆,沒有碰他,又回去安安靜靜待著。林野想不通為什麽,也不敢深想。他現在隻要能多活一天,就是賺一天。
他快步走出單元門,往小區門口的奶茶店走。路邊的梧桐樹落了一地葉子,踩上去沙沙響,和剛才鐵桶裏的聲音一模一樣。林野攥著腰上的布包,步子沒停,一直走到奶茶店的玻璃門前,掏鑰匙開了卷閘門,冷氣從裏麵飄出來,才慢慢鬆了口氣。
奶茶店白天人多,亮堂堂的,人來人往的說話聲壓過了所有詭異,是暫時的安全區。林野換好藏藍色工服,給擦杯子,開水燙消毒,動作熟練,和平時沒什麽兩樣。閑下來的時候,他靠在吧檯後麵,擼起袖子看手腕。
灰黑色的印子真的停在了手腕內側,安安靜靜,沒有發癢,也沒有往上爬半分。離心髒剛好兩厘米,分界線清清楚楚。他轉過手看指甲,整個指甲蓋還是灰黑色,但是指甲根那一點淡粉色,確實露在那裏,比昨天早上更明顯一點。
他用指尖碰了碰灰黑色的印子,麵板觸感和正常地方沒差,不麻也不涼。林野收回手,從揹包裏摸出牛皮紙包,拆開紮口倒了一點香灰在掌心,細細碾了碾,味道和張婆婆香案上的一模一樣,是上過供的香灰沒錯。
有了這些香灰,至少能多撐二十天,原來還差十天左右的缺口,現在隻剩下不到一週。隻要撐過四十九天,總能想到別的辦法。他把香灰裝回去紮好,放回揹包,聽到玻璃門叮鈴一響,有人進來了。
林野抬頭,正好對上陳笑笑的眼睛。
她穿米白色的連衣裙,高馬尾綁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兩個淺淺的梨渦陷進去,和昨天晚上在奶茶店碰到的時候一模一樣。她點了三分糖青提凍頂,靠在吧檯上等,主動開口搭話。
“你今天氣色好差,是不是昨晚熬夜了?”
林野打包奶茶的手頓了頓,抬眼往她背後看。奶茶店的頂燈光線很足,亮得能看清牆上貼的海報紋理。陳笑笑靠在淺灰色的牆紙上,背後隻有一團淡得幾乎透明的模糊輪廓,稍微動一動肩膀,輪廓就碎開,像被風吹散的煙。
大白天頂光下,影子淡成這樣。林野壓下心裏的異樣,笑了笑,說“是啊,搬東西累著了。剛纔出門,看到你在三樓陽台站著,找東西?”
陳笑笑轉勺子的手頓了半秒,很快又笑起來,梨渦還是淺淺的。“哦,晾衣服的時候風大,吹掉一件白襯衫,我找了半天,後來發現掛在陽台欄杆外麵了。”
林野點點頭,沒再問,把打包好的奶茶推過去。陳笑笑掃了付款碼,沒走,還是靠在吧檯上,聲音壓得低低的。
“張婆婆今天沒出來買菜啊,我下樓扔垃圾,沒看到她人。”
林野的指尖碰了碰吧檯邊緣的冰碴,涼得刺骨。昨天張婆婆親口說,今天六點出門買菜,三個小時纔回來。這事隻有他和張婆婆知道,陳笑笑怎麽會知道?
“不清楚,我出來得早,沒碰到。”林野語氣平靜,聽不出異樣。
陳笑笑哦了一聲,抬頭往外麵看了一眼,又轉回來看著林野,說“我之前跟你說的,別吃張婆婆給的東西,別碰她的香灰,你記住了沒?”
“記住了。”
“那就好。”陳笑笑笑了笑,拿起奶茶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停住,回頭說“晚上下班小心點,要是碰到什麽不對的,給我發微信。”
玻璃門叮鈴一聲合上,陳笑笑的身影走遠,消失在小區路口的樹影裏。林野站在吧檯後麵,看著她的背影,晴天大太陽,她走在柏油路上,影子還是淡得幾乎看不見,隻有一圈模糊的邊,跟著她的腳步晃。
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林野掏出來,螢幕亮著,是微信訊息,頭像是陳笑笑用的自拍,備注也是陳笑笑。第一條內容是,你有沒有發現,你的影子少了一塊。
第二條緊接著跳出來,張婆婆找你,就是要借你的命給她兒子。我知道你現在香灰不夠撐不到四十九天,我有辦法,你今晚下班來我家,我跟你說清楚。
冰杯上的水汽凝得太多,順著杯壁流下來,打濕了林野的工服褲腿,他沒感覺到。指尖微微發顫,他把手機鎖了屏,塞進兜裏,繼續給客人做奶茶,動作還是穩的,隻是每次轉臉擦杯子,都忍不住往小區三樓的方向看一眼。
一天很快過去,晚高峰過了,店裏人少下來,劉姐提前走了,留林野值夜班收尾。鎖卷閘門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路邊的路燈亮起來,橘黃色的光鋪在地上,把影子拉得很長。
林野慢慢往小區走,揹包裏的香灰包沉甸甸的,腰上的土布包始終溫溫的,沒有發燙。他低頭看自己腳邊,影子完整,安安靜靜貼在地上,看不出任何異常。他走到單元樓下,抬頭往三樓看,301的窗戶亮著暖黃色的燈,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到裏麵的人影。
他攥了攥揹包帶,抬腳往上走,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兩盞,走到黑的地方,他腳步頓了頓,低頭看腳邊,影子果然淡了一點,但是張磊沒有出來,還是安安靜靜待著。
三樓到了,301的門虛掩著,留了一條一指寬的縫,暖黃色的光從縫裏漏出來,混著淡淡的香灰味,和張婆婆香案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林野站在門口,敲了兩下門,裏麵沒人應,隻有風吹過窗簾的輕響。他推了推門,門吱呀一聲開了,客廳收拾得幹幹淨淨,電視櫃上擺著一盆綠蘿,葉子綠油油的,和普通女生的出租屋沒什麽兩樣。
“陳笑笑?”林野喊了一聲,聲音落在空曠的客廳裏,彈起一點回聲。
沙發後麵站起來一個人,陳笑笑穿著米白色的睡衣,紮著鬆鬆的馬尾,臉上還是帶著笑,梨渦淺淺的。“你來了,我剛在陽台晾衣服,快進來坐。”
林野沒動,站在門口,手搭在門把上,腰上的土布包還是溫的。“你找我,說有辦法幫我,是什麽辦法?”
陳笑笑往前走了一步,她每走一步,背後的影子就晃一下,淡得幾乎要融進米黃色的地毯裏。她抬起左手,擼開睡衣的袖子,露出手腕。
林野的瞳孔縮了縮。
陳笑笑的手腕內側,也有一塊灰黑色的印子,和他的形狀一模一樣,但是這塊印子已經爬到了肘彎,離心髒隻有不到十厘米,邊緣發烏,看得出來已經蔓延很久了。
“我三年前搬進來的,和你一樣,張婆婆給我低價房租,給我送香灰,說影子餓了要喂飽。”陳笑笑放下袖子,笑了笑,臉上的梨渦還是淺,隻是語氣裏帶著點抖,“前三個住進來的,都死了,我是第三個,我熬到了現在,就等第四個來。”
她走到陽台,推開玻璃門,陽台角落擺著一個小小的香案,香案上放著一個鐵桶,裏麵裝著小半桶香灰,香灰上麵插著三根正在燃的香,煙慢慢飄上來,裹著香灰的幹味。
“張婆婆要湊四個容器,才能讓張磊完全活過來。每一個容器,被吃走大半影子,就可以等下一個,隻要把下一個推出去給張磊吃,自己就能把影子換回來。”陳笑笑轉過身,靠在陽台欄杆上,看著林野,“我影子已經快沒了,再不換,再過半個月我就變成活死人了。你來了,剛好。”
林野攥著腰上的土布包,指節泛白。“所以你之前提醒我別吃張婆婆的香灰,就是為了讓我活下來,當你的替身?”
“不然呢?”陳笑笑笑起來,聲音有點發尖,“我也想活,我才二十一歲,我剛畢業,我憑什麽死在這裏?張婆婆死了,現在張磊聽誰的?他要吃你,我把滿滿一桶香灰都給他,他吃了我,不對,他吃了你,我的影子就能回來。”
她頓了頓,抬下巴指了指林野的腳邊。“你真以為張磊平白無故幫你殺張婆婆?他殺了張婆婆,就是為了擺脫她控製,自己選下一個吃。他給你發資訊說下一個是我,那是騙你的,他要吃的是你。”
林野低頭,腳邊的影子慢慢動了起來。
黑糊糊的輪廓從他的影子裏分出來,慢慢飄起來,齊著陳笑笑的肩高,眉眼清晰,嘴角慢慢彎起來,和之前每次笑的樣子一模一樣,就是張磊的輪廓。
腰上的土布包突然燙了起來,燙得林野手心發麻,他攥緊布包,沒有動。張磊的輪廓慢慢往前飄,黑乎乎的手伸出來,朝著陳笑笑的方向。
陳笑笑往後縮了縮,後背撞到陽台欄杆,她伸手從香案上抓了一大把香灰,抱在懷裏,聲音抖得不成樣子。“我把香灰都給你,全給你,你吃了我,你放他走,讓我換影子,我給你燒一輩子香,我……”
她的話突然停住,眼睛瞪得大大的,看著林野的手,不對,看著林野手裏的手機。
林野剛才被她點破,下意識摸出手機,想看看剛才的微信,這一看,渾身的血都涼了。
螢幕亮著,微信對話方塊停在剛才的訊息頁,備注欄裏根本不是陳笑笑。那個頭像確實是陳笑笑的自拍,但是發信人的號碼,就是那個給她發“下一個,她”的陌生號碼。
張磊用陳笑笑的頭像,給林野發了邀約簡訊。
陳笑笑根本沒有約他來。
林野抬頭,再看陳笑笑,她的臉已經白得像紙,她盯著張磊飄過來的輪廓,嘴唇抖得說不出話。黑糊糊的影子已經到了她麵前,伸出來的手,慢慢搭上了她的脖子。
林野的手腕內側,原本停住不動的灰黑色印子,突然開始發癢。
那癢意順著血管,一點點往上爬, 隻一毫米,就離心髒近了一毫米。
他攥著發燙的土布包,看著張磊的影子把陳笑笑整個人慢慢裹起來,陳笑笑的慘叫音效卡在喉嚨裏,發不出聲音。整個房間裏,隻有香灰慢慢飄落的輕響,還有……
林野聽見自己口袋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還是那個陌生號碼,隻有六個字。
該你收香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