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301沉在黑暗裏,隻有陽台那三根香的紅光,一明,一暗。
林野站在原地不敢動,手心的汗浸透了手機殼,滑溜溜的。他不敢按亮螢幕。任何一點光,都能給張磊活動的空間。
空氣裏飄著三種味道,幹香灰的澀味,陳笑笑脖子上淡橘子護手霜的甜香,還有淡淡的血腥氣,纏在一起,往鼻子裏鑽。
他後頸的汗毛一直豎著,風吹過陽台,帶得門邊的風鈴輕輕晃,叮的一聲輕響,在安靜裏格外刺耳。林野的肩膀抖了一下,他咬著後槽牙,慢慢抬起腳,摸黑往門口挪。
地板是舊木地板,每走一步都發出細微的吱呀聲,林野走得極慢,每落一步都要頓半秒,確認沒碰掉東西纔敢往下走。腳邊碰到個軟乎乎的物體,帶著人體殘留的溫度,他停住腳,慢慢挪開腳,那是陳笑笑掉在地上的帆布鞋。她倒下去的時候,鞋滑出了老遠。
全黑裏什麽都看不見,隻有那點紅光在遠處晃。林野記得規則。無光不能動,隻要保持黑暗,張磊就出不來。他靠著這個念頭,把跳到嗓子眼的心髒往下壓了壓。
終於摸到了門板,冰涼的金屬門板貼著後背,涼得刺骨。林野伸出手,摸向門鎖,指尖碰到鎖芯,轉了轉,鎖紋絲不動。
他又轉了一次,還是不動。
門鎖從裏麵反鎖了。
林野的後背一下子繃緊,整個人貼在門上,連呼吸都放輕了。是陳笑笑鎖的。她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放他走,哪怕知道自己活不成,也要把他鎖在這裏給張磊。符合她的性子,求生欲刻進骨頭裏,死前也要拉個墊背的。
他摸向口袋,指尖碰到貼身放的工作證,硬塑料殼硌著胸口,涼得發疼。陳笑笑三年前搬進來,怎麽會有李國軍十年前的工作證。李國軍是殘魂,帶不動實體東西,上次那張照片能飄過來,是因為薄,灶灰都藏不住,隻能藏在相框夾層裏。那工作證這麽大這麽重,李國軍帶不動,隻能放在這裏,等著他來拿。
那陳笑笑肯定早就發現了。她藏在香灰桶裏,就是等著下一個容器來拿,讓下一個人去走李國軍鋪的路,換自己活命。
這個念頭轉完,林野的手心更濕了。他摸向腰上的土布包,指尖碰到粗麻布的紋理,那裏麵裹著奶奶留下的灶灰,剛才一直溫溫的,現在還是溫溫的,沒有發燙。說明張磊沒有動。隻要保持黑暗,它就動不了。
他定了定神,指尖順著鎖孔往下摸,摸到了插在裏麵的鑰匙,是陳笑笑留的。他捏住鑰匙,慢慢轉動,哢噠一聲輕響,鎖開了。
那點輕響在黑暗裏炸開來,林野屏住呼吸,等了半分鍾,腳邊沒有任何異動。那點紅光還是一明一暗,影子沒有出來。
他握住門把手,慢慢拉開一條縫,外麵樓梯間還是黑的,聲控燈早就滅了。他側著身子擠出去,反手帶上門,背靠著走廊的牆,輕輕咳了一聲。
啪的一聲,聲控燈亮了。
黃濛濛的光灑下來,林野眯了眯眼,適應了幾秒,低頭看向自己的腳邊。影子安安靜靜貼在水泥台階上,顏色比正常人深一點,安安靜靜,看不出任何異動。
他鬆了口氣,胸口起伏得厲害,能聽到自己心髒咚咚跳的聲音,撞得肋骨發疼。他摸了摸揹包,牛皮紙包的香灰安安靜靜躺在裏麵,滿滿的,夠撐滿四十九天。現在香灰夠了,規則也確認了,可四個容器齊了,張磊為什麽還不動手。
從一年前他和奶奶拍合照的時候,張磊就已經在他影子裏了。它等了一年,殺了張婆婆,殺了陳笑笑,清理掉所有想控製它的人,現在四個容器齊了,它為什麽還不奪舍。
林野扶著樓梯扶手,慢慢往六樓走。樓梯轉角堆著舊自行車,車座落滿灰,他走過的時候,車把輕輕晃了晃,掉下來一團灰,落在他肩膀上。他拍掉灰,抬頭往上看,六樓樓梯口的聲控燈壞了,黑糊糊一團,像張著嘴的獸。
他停住腳,摸向腰上的土布包,布包還是溫的,沒有發燙。他繼續往上走,鞋底蹭著水泥台階,發出沙沙的響,像有人在後麵跟著走。他沒回頭,不敢回頭。隻要回頭,就會看到什麽東西,他不敢看。
走到六樓門口,他掏出鑰匙,插進鎖孔,轉開,開門,開燈,關門,反鎖,一套動作做完,他才靠在門背後,滑坐到地上。
出租屋還是他早上走的時候的樣子,被子疊得整整齊齊放在床上,書桌擺著他的水杯,半杯涼白開,陽台上晾著他昨天洗的T恤,風一吹,輕輕晃。一切都和平時一樣,隻有他知道,腳邊那個影子,早就不是他的了。
他喘了半分鍾,撐著牆站起來,走到書桌邊,拉開台燈,暖黃的光鋪滿桌麵。他掏出貼身口袋裏的工作證,放在桌上,指尖擦幹淨塑封上沾的香灰,重新看背麵那行字。
剛纔在黑暗裏,隻看清骨在六零二,現在借著台燈,能看清後麵兩個字,被香灰暈開了大半,輪廓還是能認出來。
是添灰。
骨在六零二,香灰添灰。
原來李國軍十年前就把提示留在這了,陳笑笑撿到了,不敢碰,藏在自己攢的香灰桶裏,等著把這個鍋扔給下一個容器。
林野拉過抽屜,掏出自己隨身帶的小本子,那是他從第一天搬進來就開始用的,每天把發生的事記下來,怕自己記錯,怕哪天忘了哪條規則,死都不知道怎麽死的。
他翻開空白頁,筆尖落在紙上,慢慢寫。
今日,張磊殺陳笑笑,香灰補足,夠四十九天。找到李國軍工作證,背麵字:骨在六零二,香灰添灰。簡訊:明天別忘了添一勺。去年合照已有張磊影子,四個容器齊。張磊未動手,停在離心髒一毫米。
寫完,他合上本子,把工作證夾進去,推回抽屜,鎖好。然後他擼起袖子,露出手腕,灰黑色的印子安安靜靜趴在那裏,分界線清清楚楚,離動脈就一毫米多一點,不疼不癢,像天生長在那裏一樣。
他走到窗邊,拉開窗簾一角,往下看。單元門口的香案還在,紅布垂著,張婆婆的屍體還倒在香案邊,天黑看不清輪廓,隻能看到一團黑。香案邊的鐵桶,蓋子開啟著,他上週舀完香灰,就是那個樣子。
風一吹,紅布飄起來一角,林野的眼睛眯了眯,看清了鐵桶邊上的東西。
水泥地上,印著一個淺灰色的印子,形狀就是一把勺子,勺口對著桶口,清清楚楚。
林野的指尖攥緊了窗簾布,布料揉得發皺。明天添一勺,添到單元門口那個舊香灰桶裏。張婆婆活著的時候,每天都要往桶裏添一勺新燒的香灰,現在張婆婆死了,輪到他了。
可為什麽是他?張磊自己能吃香灰,能殺人,為什麽非要他親手添這一勺。
他後退一步,後背撞在書桌角,疼得他吸了一口冷氣,低頭去揉後背。
暖黃的台燈光穩穩落在地板上,他腳邊的影子,不知道什麽時候,靠頭部的位置,慢慢彎起了一道弧線。
和昨天在301看到的一模一樣。
像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