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呼吸卡在喉嚨裏,整個人釘在原地。
霧順著領口灌進來,涼得貼在背上,後頸的汗毛一根接一根豎起來。手裏的木蓋子抬在半空中,紋絲不動,桶裏的沙沙聲還在繼續,一下一下,慢騰騰的,像是牙齒磨過幹燥的香灰,聽得人牙根發酸。
腳步聲越來越近,鞋跟磕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不急不緩,剛好踩在他心跳的間隙上。林野往後縮了一步,腰撞到香案的木腿,他咬了咬牙,矮身鑽到香案供桌後麵,扯過垂到地麵的藍布桌布擋住自己。
桌布落了不少灰,鑽進鼻子裏,癢得他想打噴嚏,他死死捂住嘴,大氣不敢出。從桌布縫裏漏出去的光,剛好能看到一雙沾了爛菜葉子的黑色解放鞋,停在鐵桶邊。
是張婆婆。
沙沙聲停了。
張婆婆的手伸過來,幹枯的手指抓住木蓋子的把手,輕輕往上一抬,整個蓋子被掀開,放在香案腳的水泥地上。她開口說話,聲音軟乎乎的,帶著老年人纔有的慢悠悠的調子,和平時給林野送包子的時候一模一樣。
“磊兒,餓壞了吧。”
她的指尖拂過桶沿,聲音發顫,帶著點哭腔:“娘等了你十年,終於等到今天了。前三個都身子弱,扛不住,這個好,年輕,壯實,剛畢業的小夥子,氣血旺得很。”
桶裏又響起沙沙聲,比剛才更輕,更慢。
林野偷偷把眼睛抬高一點,順著縫往外看。鐵桶口徑大,大半桶冷香灰堆得冒尖,香灰堆中間凹下去一塊,蹲著一個黑糊糊的人影,背對著他,肩頭寬寬的,脖子挺直,剛好是個二十多歲年輕男人的輪廓。
那輪廓的形狀,和林野腳邊影子裏的影詭,一模一樣。
連發梢落在肩後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張婆婆伸手,輕輕摸了摸那人影的頭頂,指甲上沾著香灰,蹭得黑糊糊一片。“你吃完他的魂,就能長好身子,就能跟娘回家吃飯了。娘天天給你做你愛吃的紅燒肉,放很多糖,好不好?”
那人影動了動,慢慢轉過頭。
林野的心髒猛地縮成一團,他下意識攥緊了腰上的土布包,布包燙得隔著兩層布料都燒麵板。半張灰黑色的臉露出來,眉眼柔和,鼻梁挺括,和張婆婆眉眼有七分相似,確實是張磊本人。
原來從一開始,附在林野影子上的,就是張磊的殘魂。
張磊的輪廓沒有動,就蹲在桶裏,抬頭看著張婆婆。張婆婆臉上的笑越來越深,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沾著渾濁的眼淚:“磊兒,你說句話啊,娘知道你能聽見。”
她的話剛說完,林野胳膊肘碰到了香案上的銅燭台。
銅燭台晃了晃,哐當一聲砸在水泥地上,燭火滅了,滾出去老遠。
張婆婆的笑一下子僵在臉上,她猛地轉頭,看向供桌的方向。“誰在那裏?出來吧,我知道是你,小林對不對?”
林野慢慢站起來,拉開桌布,背靠在香案的木牆上,手裏攥著那把不鏽鋼勺,指節泛白。張婆婆站在鐵桶邊,臉上的慈祥一點都不剩,皺紋堆起來,陰沉沉的,像幹了幾十年的老樹皮。
“我就知道你會來。”張婆婆慢慢往前挪了一步,鞋子碾過水泥地上的燭台碎片,發出咯吱的輕響,“李國軍那個短命鬼給你出的主意對不對?讓你偷我的香灰喂影子,以為能多活幾天?”
林野不開口,眼睛盯著她腳邊的影子。張婆婆腳邊的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隻有薄薄一層,貼在地麵上,風一吹就晃,和那天陳笑笑的影子一模一樣。
“前三個租客,也跟你一樣,都想著偷香灰自救。”張婆婆笑起來,聲音尖溜溜的,“結果呢,還不是乖乖讓磊兒吃了,連骨頭都沒剩下。你乖乖配合,我給你留個全屍,埋在磊兒身邊,不會讓你爛在地板下受委屈。”
話音剛落,鐵桶裏的張磊動了。
他順著桶沿飄出來,黑糊糊的輪廓落在水泥地上,剛好齊林野的肩高。他沒有撲向林野,慢慢飄到張婆婆麵前,停在離她不到半米的地方。
張婆婆臉上立刻又堆起笑,對著張磊伸手:“磊兒,來,吃了他,吃了他你就能活了。”
張磊不動,輪廓慢慢彎了彎嘴角,和之前林野在602看到的樣子一模一樣。林野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震得他大腿發麻,他悄悄摸出來,螢幕亮著,一條簡訊彈出來,發信人還是那個陌生號碼。
她的香灰,她自己吃。
林野的瞳孔縮了縮,他抬眼看向張磊,張磊的輪廓動了動,黑糊糊的影子突然伸展開,像一張網,一下子纏上張婆婆的腳腕。
張婆婆的笑一下子僵住,她低頭看自己的腳,灰黑色順著腳踝往上爬,爬得飛快,一轉眼就到了膝蓋。“磊兒?你幹什麽?我是你娘啊!我給你找了這麽好的身子,你怎麽能……”
她的聲音越來越抖,灰黑色爬過她的腰,爬過她的脖子,張婆婆伸出手,想抓張磊的影子,指尖穿過黑糊糊的輪廓,什麽都抓不到。“你瘋了!你瘋了!我養了你二十年,我等了你十年,你就這麽對我?”
張婆婆倒在地上,身體不停地抖,灰黑色慢慢蓋住了她的臉,她的呼吸越來越弱,最後動了動手指,徹底不動了。
整個香案邊安靜下來,隻有風吹過桌布的輕響,混著霧的涼味,還有香灰的幹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腥鏽味,從鐵桶裏飄出來。
張磊的影子轉過來,對著林野,還是那副彎著嘴角的樣子。他慢慢飄過來,貼近林野腳邊,順著林野的影子往下沉,一點點貼上去,嚴絲合縫,就像從來沒有離開過一樣。
腰上的土布包的溫度慢慢降下來,恢複了正常的溫度。
林野站在原地,緩了好半天,才慢慢走到鐵桶邊。鐵桶裏的香灰少了小半,凹下去的地方,露出幾樣東西,壓在香灰底下。
他伸出勺子,撥了撥,挖出來三張身份證,照片上都是年輕男人,年紀都在二十出頭,發證時間相隔兩三年,最近的一張,是五年前的。三張身份證旁邊,還有三串鑰匙,都是單元門和602的,上麵還掛著不同的鑰匙扣。
原來真的有三個前租客,都死在了這裏,屍骨不知道埋在了哪裏,隻有身份證留在香灰桶底。印證了李國軍說的話,也印證了林野之前的猜測。
林野捏著那把不鏽鋼勺,舀了滿滿一勺香灰,裝進隨身帶的牛皮紙包裏,又舀了一勺,直到紙包裝滿,紮好口,放進隨身的揹包裏。有了這些香灰,至少能多撐二十天,缺口一下子補上了一大半。
他直起身,看向香案中間的牌位。黑底金字,寫著“愛子張磊之位”,生卒年寫得清楚,死的時候剛好二十六歲,和影詭的輪廓年紀吻合。
牌位後麵貼著一張泛黃的一寸照片,是張磊年輕時候的樣子,穿洗得發白的軍裝,站在梧桐樹下笑,眉眼和剛才桶裏的輪廓一模一樣,一點不差。
林野伸手碰了碰照片,指尖沾了一層灰,他收回手,擼起袖子看自己的手腕。灰黑色的印子停在手腕內側,剛才一路的發癢停下來,安安靜靜的,沒有再往上爬半分。離心髒的兩厘米,就停在那裏,像是有人按住了進度。
他攥了攥拳頭,指甲蓋還是灰黑色,但是指甲根那裏,居然露出了一點點淡粉色,很淡,不仔細看根本看不見。
林野把身份證和鑰匙塞回桶底,蓋上木蓋子,回頭看倒在地上的張婆婆,她已經徹底沒了氣息,臉埋在水泥地上,灰黑色爬滿了整個後背。他沒有動屍體,現在報警他說不清楚,隻會把自己搭進去,他付不起這個代價。
他拿起揹包,繞開張婆婆的屍體,往單元門口走。霧散了一點,天已經亮透了,遠處的樓露出模糊的輪廓,小區裏開始有老人出來晨練,說話聲遠遠傳過來。
林野走到單元門口,下意識抬頭往三樓看。
301的陽台玻璃擦得幹淨,陳笑笑站在玻璃後麵,穿著剛才那件米白色的睡衣,紮著高馬尾,對著樓下的林野笑,露出兩個淺淺的梨渦,和昨天在奶茶店一模一樣。
她背後的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整個輪廓貼在玻璃上,風一吹,就晃了晃,像是隨時要散掉。
林野的腳步頓住,口袋裏的手機又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螢幕亮著,還是那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五個字。
下一個,她。
林野抬頭再看三樓陽台,玻璃後麵已經空了,陳笑笑不見了,隻有掛著的一件白色襯衫,被風吹得晃來晃去,拍著玻璃,發出輕輕的嗒嗒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