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攥著手機，指節泛白，指腹下的螢幕滑得像塗了一層油。牆角的影子還維持著彎嘴角的形狀，黑得發亮的輪廓在頭頂白熾燈下，連發梢的形狀都能隱約分辨出來。
腥鏽味順著地板縫往上飄，越來越濃，混著香灰的涼味，裹得人喉嚨發緊。林野往後退了一步，腳跟磕在床腿上，床板晃了晃，灰黑色的印子掉下來兩塊，落在地板上，順著黑濕痕慢慢暈開。
他扶著床沿站穩，低頭看那道黑痕。不知道什麽時候，濕痕已經從牆角爬到了床腳，寬不到半厘米，黑得發亮，像是有人從地下慢慢滲出血水，滲透了幾十年的水泥地板。
林野蹲下來，指尖碰了碰濕痕，液體沾在指腹上，涼得像冰，搓了搓，粘膩的，帶著鏽味，怎麽搓都搓不掉。他掏出兜裏的打火機，打著火烤了烤指尖，那點黑顏色一點都沒褪，反而順著指縫往掌心裏爬了一點。
他猛地吹滅打火機，煙氣混著腥鏽味衝進口鼻，嗆得他咳嗽起來。口袋裏李國軍的舊照片硌著胯骨，他掏出來，再次翻到背麵，舉著打火機對著光看。
除了“油紙透不過牆，留灰在相框”那行淺印，照片左下角的邊角，還有半個指甲蓋大的淺痕，不仔細摸根本摸不出來。林野用指甲輕輕颳了刮，紙層刮開，淡灰色的字慢慢露出來。
骨在地板下。
五個字，歪歪扭扭，像是刮的時候手在抖，力氣時大時小。林野的後頸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抬頭看向腳邊的地板，那道黑痕還在往床底爬，爬過的地方，水泥地都蒙上了一層淡淡的濕意。
原來李國軍早就知道，張磊的屍骨埋在602的地板下麵。十年前張婆婆害死他，就地砌在了地板下麵，這麽多年，血水慢慢滲出來，就成了這道洗不掉的黑痕。
他把照片摺好，塞進貼身的T恤口袋，灶灰的溫度隔著布料傳過來，稍微壓下了一點心裏的慌。林野扶著牆站起來，走到書桌邊，拉開抽屜，把自己所有的東西都倒在桌子上。
一張身份證，一張銀行卡，三張紙幣，一堆鋼鏰，還有奶奶留的土布包。他數了一遍，三張一塊，一張十塊，兩張五十，一張一百，鋼鏰加起來三十九塊七，總共三百四十九塊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付不起兩千塊的違約金，買不起四十九天份的供香灰，連明天的飯錢都要等奶茶店發了工資才夠。他解開土布包的抽繩，把裏麵的灶灰倒在一張白紙上，灶灰細細的，泛著淡淡的土黃色，摸起來燙得手心發癢。
他抓了一把，大概量了量。原來奶奶留的，加上李國軍藏在相框裏的，攏共也就小半捧，按每天撒一次壓製的用量，最多撐十八天，離四十九天的期限，還差整整三十一天。
缺口太大，根本填不上。
林野把灶灰倒回布包，係好抽繩，重新係在腰上。灰黑色的印子在小臂上發癢，一陣一陣的，像是有蟲子在麵板下麵爬。他擼起袖子看，灰黑色比一個小時前又深了一點，已經爬到了手腕內側，再往上兩厘米，就到心髒的位置了。
李國軍說，灶灰隻能壓，不能停，影子越長越大，每天都要吃香灰，不給它吃，它就會啃你的骨頭，吃你的魂，三天就能把你啃得隻剩個空殼。
張婆婆故意留三個小時的空檔，就是引他去偷香灰喂影子，影子吃夠了，就能早點奪舍，早點讓張磊活過來。影詭主動發簡訊提醒他時間，明明它就是張磊，就是要奪他的命，為什麽要提醒他？
林野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窗簾往下看。天已經黑透了，一樓張婆婆家的燈滅了，隻有香案邊的長明燈亮著一點昏黃的光，鐵桶安安靜靜擺在香案腳，木蓋子蓋得嚴嚴實實。
他今天十點半要接奶茶店的夜班，從十一點做到早上六點，剛好下班回來，趕上張婆婆出門的時間。不去，灶灰撐不到半個月，死定了。去，就是張婆婆挖好的坑，跳進去也是死。
怎麽選都是死路，區別就是早死晚死。
林野放下窗簾，拿起門後的鑰匙，指尖在鑰匙齒上蹭了蹭。他抬頭看向牆角，那團影子動了動，從牆邊走出來，跟在他腳邊，輪廓貼著他的影子，嚴絲合縫。
他攥緊腰上的土布包，拉開門，反手帶上門，樓道裏的聲控燈亮起來，昏黃的光落在腳邊，影子的輪廓清清楚楚，高高低低，就是個年輕男人的樣子，站在他影子上麵。
林野一步一步往下走，腳步聲在安靜的樓道裏蕩開，一級一級，聽得清清楚楚。走到一樓，經過張婆婆家門口，門嚴嚴實實關著，門縫裏沒有光透出來，隻有香灰味順著門縫飄出來，和602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的腳步頓了半秒，沒有停，繼續往單元門口走。長明燈的光落在他身上，影子拉得很長，落在鐵桶上，輪廓蓋在鐵桶的影子上麵。林野掃了一眼木蓋子，冰涼的風吹過來，吹得他額角的頭發動了動，後頸涼得像是有人吹了口氣。
他沒回頭，攥著鑰匙走出單元門，街燈的光落下來，腳邊的影子還是那樣，濃黑的輪廓，安安靜靜貼著他的影子。
奶茶店就在小區門口十米遠，卷閘門拉到一半，暖黃的光從裏麵漏出來。林野彎腰進去，劉姐正整理保溫桶，看到他進來，笑著擦了擦手。
“小林來了啊，今晚沒什麽事，就是看店，有客人點單你就做，沒有你就坐著玩手機，到點鎖門就行。”劉姐拿過包，搭在肩膀上，指了指收銀台後麵的保溫桶，“裏麵給你留了一杯珍珠奶茶，熱的，晚上餓了喝。”
林野說了聲謝謝，劉姐擺擺手，拉上卷閘門走了，店裏隻剩下他一個人。玻璃門對著馬路，晚風吹過來，掛在門後的奶茶牌晃了晃，發出輕輕的碰撞聲。
林野靠在收銀台後麵，拿出點單係統熟悉，翻了兩頁，聽到玻璃門被推開的輕響，風鈴叮鈴響了一聲。
他抬頭，門口站著個年輕女生，穿一件米白色的睡衣，紮著高馬尾，臉上帶著一點剛睡醒的懵，手裏攥著手機，笑起來露出兩個梨渦。
“要一杯熱芋泥奶茶，少糖，謝謝。”女生走進來，目光掃過林野的臉，又落在他放在收銀台上的左手上。
林野的左手剛好露在外麵，灰黑色的印子到手腕，被燈光照著，看得清清楚楚。他下意識往身後縮了縮，開口報價格，女生掃碼付錢，指尖碰到他的手，涼得像冰。
“你是新搬去602的吧？”女生笑了笑，小聲說，“我住301，叫陳笑笑，以後抬頭不見低頭見。”
林野點頭，給她做奶茶，開水衝開芋泥，香味混著奶味飄出來，蓋過了一點香灰味。陳笑笑靠在櫃台邊，目光掃過他腳邊的影子，聲音壓得更低。
“晚上回去，別開陽台的窗簾，別吃張婆婆給的任何東西。”她頓了頓，指尖攥著手機殼，指節發白，“要是她給你香灰，千萬不能要，聽見沒有？”
林野捏著芋泥勺的手頓了頓，抬頭看她。陳笑笑笑了笑，接過奶茶，沒再說別的，轉身推開門走了。
林野走到玻璃門邊，往外看，陳笑笑的背影走進小區的霧裏，路燈落在她身上，她背後的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隻有薄薄一層，貼在地麵上，風一吹，像是要被風吹走。
他攥著門把手，站了好半天，才轉回身。腳邊的影子動了動，濃黑的輪廓對著小區門口的方向，慢慢彎了彎嘴角，和剛纔在602的時候一模一樣。
整個晚上都沒幾個客人，林野靠在收銀台，時不時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影子安安靜靜，沒有再動。快到六點的時候，天慢慢亮起來，霧越來越大，隔著玻璃看不見對麵的樓。
林野鎖好奶茶店門，往小區走，口袋裏放著一把幹淨的不鏽鋼勺，是昨天從602帶出來的，專門用來舀香灰。霧裏的香灰味越來越濃，單元門口的香案隱隱約約露出來，鐵桶的木蓋子黑沉沉的，擺在那裏。
張婆婆家的門還是關著的，窗戶裏沒有光，確實還沒回來。林野攥著腰上的土布包，慢慢走過去，指尖碰到木蓋子，冰涼的，沾了一層霧水。
他深吸一口氣，抓住木蓋子的把手，往上抬。
蓋子抬到一半，霧裏突然傳來慢悠悠的腳步聲，從菜市場方向，一步一步，往單元門口走過來，鞋跟磕在水泥地上，聽得清清楚楚。
現在才六點半，張婆婆說九點才會回來。
林野的動作停住，後頸的汗毛一下子豎起來。蓋子下麵的鐵桶裏，傳來輕輕的沙沙聲，像是有什麽東西，正在一口一口，啃吃著裏麵的冷香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