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指節攥得發白，舊照片邊緣硌進掌心裏，涼得刺骨。
敲門聲停在門外，張婆婆的聲音軟乎乎飄進來，像浸了糖水的棉花，裹著淡淡的香灰味，鑽過門縫往耳朵裏鑽。他後背貼在門板上，能感覺到門外人的呼吸，輕得像一片羽毛，就貼在門板另一邊，一動不動。
腰上的土布包燙得輕輕發顫，溫度順著布料滲進麵板。他低頭掃了一眼屋裏，那團濃黑影子已經從桌子邊退到了牆角，輪廓隱在燈影裏，高高大大和他差不多齊，模糊的眉眼對著門口，沒有一點動靜。
林野嚥了口唾沫，喉嚨幹得像要裂開。他不能不開門，張婆婆已經看見他上天台了，不開門隻會坐實他知道了真相，今天晚上就能出事。他把照片塞進牛仔褲口袋，指尖蹭到口袋壁上的灰，和香灰的味道一模一樣。
他擰開房鎖，拉開門。
張婆婆站在門外的走廊裏，銀發梳得整整齊齊，挽在腦後，穿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大襟衫，腳下黑布鞋的鞋尖沾了好幾顆黃綠的狗尾草籽。她手裏端著個白瓷碗，碗沿冒著細細的白汽，甜香混著香灰味飄出來，裹得人喘不過氣。
“小林啊，讓婆婆等久了吧。”張婆婆笑著往屋裏瞅，眼角的皺紋擠成一朵花，“晚上燉了銀耳紅棗，甜得很，你剛搬過來肯定沒備吃的，趁熱喝一碗潤潤。”
林野側過身讓她進來，手搭在門後牆上，指甲掐進掉漆的牆皮裏，掉下來一塊塊白灰。“謝謝婆婆，還麻煩你跑一趟。”他聲音壓得很低，故意帶出一點剛睡醒的沙啞，假裝自己剛纔在睡覺。
張婆婆邁進門檻，鼻子動了動，目光一下子落在桌子上。燒完的香頭插在礦泉水瓶裏，滿桌都是白白的香灰，落得連木紋都看不見。林野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攥著腰上的土布包就要掏灰。
張婆婆笑出了聲，抬手點了點桌子。“哎呀，年輕人還信這個呢，供佛還是保平安啊？”她把白瓷碗放在桌子空處，碗底壓得香灰往兩邊散，“我那死老頭子活著的時候也愛燒香，說求個平安，挺好的。”
她的目光慢慢掃過屋子，最後落在床那邊。灰黑色的印子爬了大半床，棉絮破洞露出來，沾了不少香灰。張婆婆的腳步頓了頓，嘴角的笑淡了半分，又很快揚起來，像什麽都沒看見。
“這頂樓就是潮，你多開窗曬曬，過兩天出太陽了，被子拿出去曬曬，殺殺蟎蟲。”她拉過旁邊的椅子坐下，手搭在椅背上，慢悠悠拍了拍，“前幾個租客啊，都嫌頂樓爬樓梯累，住沒幾天就走了，我就說，小林年輕，肯定不怕爬樓，果然沒看錯。”
林野站在桌子另一邊，手放在背後，攥著土布包的抽繩。“是啊，剛畢業沒錢，頂樓便宜，挺好的。”他順著張婆婆的話往下說，眼睛盯著張婆婆的手，那隻手放在椅背上，指節上沾著淡淡的香灰，指甲縫裏都是黑的。
“剛才上樓的時候，看見你往天台去了。”張婆婆漫不經心撥了撥耳邊的銀發，“是不是悶得慌，上去透透氣啊？那天台風大，就是雜草多，好久沒人收拾了。”
林野點頭。“對，搬完東西一身汗，上去吹吹風。”他沒多說一個字，多說是錯，不說也不對，剛好點到為止。
張婆婆哦了一聲，往前探了探身，目光落在林野垂在身側的左手上。林野的心髒猛地一跳，左手上灰黑色已經爬到虎口，整個指甲蓋都是黑的，隻要張婆婆睜眼就能看見。
他下意識往身後縮了縮，笑著撓了撓頭。“剛才搬東西蹭了灰，沒來得及洗，髒得很。”
張婆婆也不追問，收回目光，還是笑著。“沒事沒事，年輕人愛幹淨，洗了就好。”她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婆婆就不打擾你休息了，對了，明天早上我要去菜市場買菜，要去得早，大概六點就走，九點才能回來。你要是早上餓，就去一樓我那，門沒鎖，蒸鍋裏有包子，你自己拿吃就行，別客氣。”
林野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李國軍說，讓他明天趁張婆婆買菜，偷偷去舀一勺鐵桶裏的香灰。張婆婆現在主動說她明天早上去買菜，還要走三個小時。這是故意漏的口子，還是故意挖的坑？
他麵上沒露出來，還是笑著送張婆婆到門口。張婆婆走到門口，突然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一眼牆角的影子，那影子動了動，往牆裏縮了縮。
“小林啊，”張婆婆的聲音軟下來，帶了一點說不出的悲涼，“我這兒子，十年前走的，走的時候才二十三歲，和你差不多大。要是活著，也該成家了。”
林野沒接話，站在門口攥著門把，手指冰涼。
張婆婆笑了笑，擺擺手，轉身上下樓，腳步聲慢悠悠往下走，一級一級，聽得清清楚楚，直到一樓傳來開門關門的輕響，才徹底沒了動靜。
林野反手帶上門，插上反鎖，後背順著門板滑下去，一屁股坐在地上。整個後背的汗都浸透了T恤，粘在背上，涼得刺骨。他喘了好半天，才扶著桌子站起來，目光落在那碗銀耳湯上。
白瓷碗裏，銀耳燉得糯爛，三顆紅棗飄在上麵，顏色紅得發亮，甜香味混著淡淡的香灰味，一陣一陣往鼻子裏鑽。他想起李國軍說的，張婆婆給的任何東西都不能碰，裏麵都摻了香灰。
他摸出腰上的土布包，解開抽繩，倒出一點灶灰在指尖，灶灰燙得指尖發麻。他指尖一彈，灶灰落在銀耳湯裏。
幾秒鍾後，一層淡黑色的細絮慢慢浮了上來，慢慢散開，整個碗裏的甜香味一下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濃鬱的涼腥香灰味，和影子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林野端著碗走到廁所，把整碗銀耳湯倒進馬桶，衝了兩次水，那股香灰味還是粘在空氣裏，散不掉。他擰開水龍頭，冷水澆在臉上，抬頭看向洗手池上方的鏡子。
鏡子裏的年輕人，臉色蒼白，眼窩青黑，左手臂垂在身邊，灰黑色的印子已經從虎口爬到了小臂靠近手腕的位置，比剛才開門的時候又深了一分，指甲蓋黑得發亮，和影子的顏色一模一樣。
他抹了一把臉上的水，掏出褲口袋裏李國軍的舊照片。照片泛著黃，年輕警察笑得燦爛，他翻到背麵，那行入職日期旁邊，指甲刮出的淺印隱在紙裏，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他舉著照片對著燈，淺印慢慢顯出來，歪歪扭扭幾個字。油紙透不過牆，留灰在相框。
林野的指尖順著淺印摸過去，照片右下角的相框邊角，確實沾了一點細灰，摳下來落在手心，燙得和奶奶灶灰的溫度一模一樣，分量不多，大概夠頂大半天的用量。
原來不是灶灰憑空消失。李國軍是死在天台的殘魂，帶不下實體的油紙包，隻能把灶灰藏在照片夾層裏，能帶下來多少是多少。
林野把那點灰小心倒進土布包，係好抽繩，攥在手裏。剛才張婆婆說的話，一遍一遍在腦子裏轉。她知道林野上天台見過李國軍，她也知道李國軍會讓林野明天去舀香灰，她故意說自己早上不在。
到底是故意引他去，還是有別的打算？
他走到窗邊，撩開一點窗簾往下看。一樓張婆婆家的燈亮著，窗戶開著，張婆婆站在香案邊，手裏拿著三根香，就著打火機點燃，插進香爐裏，煙慢慢飄起來，繞著香案邊的鐵桶轉了一圈。
她抬頭往六樓看，正好對上林野的目光，隔著六層樓，張婆婆笑著揮了揮手，臉上的皺紋在燈光下看得清清楚楚，像爬了滿臉的灰。
林野放下窗簾，退開兩步，後背撞到桌沿，撞得疼，他也沒出聲。整個屋子靜得能聽見自己的心跳，咚，咚，一下一下撞著肋骨。
牆角傳來極輕的沙沙聲。
林野轉過身，抬眼看向牆角。那團濃黑影子從牆邊走出來，慢慢往他腳邊挪，輪廓越來越清楚，肩線，脖子，甚至眉眼的形狀都能看出來，是個年輕男人的樣子，和張婆婆說的她兒子年紀對得上。
他攥緊土布包，手指已經伸進包裏碰到了灶灰，隻要影子再往前一步，他就撒出去。
影子停在離他半步遠的地方，沒再往前。黑得發亮的輪廓對著門口，一動不動，像是在盯著門後的張婆婆。
一股淡淡的腥氣從腳邊的地板縫裏飄出來，混著香灰味，鑽進鼻子裏。林野的目光落在地板縫上，那縫裏不知道滲出來什麽，淡淡的濕痕，帶著點黑。
他蹲下來，指尖碰了碰濕痕，沾了一點放在鼻尖聞，腥氣更重，像血放了很多年的鏽味。
林野猛地站起來，往後退了一步，撞翻了椅子，椅子腿砸在水泥地上，發出一聲巨響。那影子動了動，往他腳邊靠了靠，腥氣一下子濃了三分。
他掏出手機，螢幕亮起來，屏保是去年冬天他和奶奶在老家門口拍的合照，奶奶站在他左邊，笑得一臉皺紋。
林野的後頸汗毛一根根豎了起來。
合照裏，他的右肩膀後麵，多了一個模糊的人影，穿一件灰色的襯衫，輪廓高高大大，眉眼的形狀，和牆角那團影子一模一樣，正安安靜靜站在他身後，盯著鏡頭。
手機突然震了一下。
一條簡訊彈出來，發件人顯示未知，隻有短短一句話。明天早上六點半，她會走，別忘帶勺。
三秒後，簡訊自動消失，螢幕恢複成屏保，那個人影還安安靜靜站在他肩膀後麵，一點都沒動。
林野攥著手機，手心的汗把螢幕浸得發滑。他抬頭看向牆角那團影子，影子動了動，慢慢抬起輪廓，對著他，彎了彎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