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攥著手機,指尖冰涼,土布包係在腰上,剩下的灶灰在裏麵硌著腰,淡淡的溫度慢慢透出來。
他站起來,椅子腿蹭著水泥地麵,發出一聲刺耳的響,在安靜的屋子裏嚇了他一跳。走到門口,手搭在門把手上,停了半分鍾,他回頭看向床鋪。
灰黑色的印子已經爬到大半床,棉絮破了洞,被風一吹飄起來,落在他腳邊。那團濃黑的影子動了動,把棉絮卷進去,沒有一點聲息。
林野轉開門鎖,帶上門,往半層通往天台的樓梯走。走廊的聲控燈壞了半盞,他腳步重一點,黃濛濛的光才亮起來,照得掉漆的樓梯扶手泛著油光。每往上走一步,香灰味就濃一分,涼腥的味道鑽進鼻子,比張婆婆家裏的味道更幹,更舊。
走到天台門口,掉漆的木門虛掩著,鏽死的把手一推就發出吱呀的長響,晚風吹過來,吹得額前碎發貼在腦門上,滿鼻子都是幹灰味。月亮從雲裏鑽出來,銀白的光落滿整個天台。
水泥地上裂著好幾道縫,長著稀稀拉拉的狗尾草,風一吹晃得厲害。林野的腳停在原地,後頸的汗毛豎了起來。
整圈水泥地上,印著一圈接一圈淺灰色的人形印子,一個挨著一個,從天台門口繞到圍牆邊,整整轉了三圈。印子深淺不一,看得出來是日積月累踩出來的。
角落堆著好大一堆香灰,蓋著一塊發黑的破塑料布。林野走過去掀開一角,白花花的香灰露出來,堆得比半個人還高,比單元門口那桶香灰還要多。
他扶著水泥圍牆透氣,指尖蹭到一道凹進去的刻痕。刮掉上麵積的灰,歪歪扭扭的三個字露出來。別吃她。後麵跟著四個更小的字,香灰有毒。
字縫裏嵌著灰,看起來已經刻了好些年。
林野攥緊腰上的土布包,布料下麵燙得厲害,溫度順著腰腹往骨子裏鑽。他轉過身,剛才被風吹開的天台門,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關上了,合得嚴嚴實實。
整個天台隻有狗尾草晃蕩的沙沙聲,沒有別的動靜。他低頭看向腳邊,那團一直貼在鞋邊的濃黑人形影子,正往他腿後麵縮,黑得發亮的輪廓對著門口,一動不動,像是在怕什麽。
樓梯傳來腳步聲。
很慢,一步一聲,每走一步,聲控燈亮一次,滅一次,光一閃一閃從樓梯口透上來。腳步聲越來越近,最後停在天台門口。
一個穿著洗得發白警服的男人站在門口,臉上一道淡疤從眉骨拉到下頜,四十多歲年紀,頭發半白,手裏攥著個掉漆的搪瓷缸。他的影子貼在身後的樓梯牆上,隻有半個,從腰往下就淡得看不見了。
林野往後退了一步,攥緊土布包。“你是誰?”
男人笑了笑,聲音沙沙的,像砂紙磨過木頭。“我是管這片的片警,李國軍,我等你三天了。”
“你怎麽知道我會來?”林野的指節抵著腰上的布包,燙得他麵板發疼。“你怎麽知道灶灰不夠?”
李國軍往前走了兩步,月光落在他臉上,白得沒有一點活人的血色。“我看著你搬進來的。張桂蘭那個老婆子,十年了,又找了一個,我不能再看著她害人。”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很低。“張桂蘭兒子張磊,十年前死在你住的602,上吊死的。魂魄散不了,附在租客影子上,要吃四十九天供奉香灰,攢夠力氣就能奪舍活人的身體,複活回來。”
“前前後後已經找了三個租客,都沒撐過去,人沒了,影子成了張磊的,連骨頭都沒剩。”
林野的喉嚨發緊,一個字都吐不出來。和他偷聽到的一模一樣,前三個,真的三個都死了,他就是第四個。
“那時候我剛接這片的班,查到張桂蘭每天給張磊燒香,香灰都給影子吃,我要抓她。”李國軍低頭看著自己的半個影子,語氣很平。“單位說張磊是救落水小孩死的烈士,張桂蘭是烈士家屬,不讓我動。我硬要查,那天晚上上天台找她對質,她放影子咬我,啃了我半個影子,我就沒下來。”
“我走不了,就待在這,每天看著,就等著她再找下一個,我能提個醒,拉一把,也算了了我心裏的疙瘩。”
林野的後背已經浸滿了冷汗,他盯著李國軍半個影子,開口的時候聲音發顫。“簡訊是你發的。”
李國軍點頭。“我年輕時學過點這點旁門左道,能發出去再消掉,不讓張老婆子查到訊號。之前那三個也發過,他們不敢來,都收了張老婆子的香灰,不到一個月就沒了。你來了,就還有機會。”
“我買了普通供香,想攢香灰給它吃,能用嗎。”林野抱著最後一點希望問。
李國軍搖頭,把搪瓷缸放在腳邊的水泥墩上。“不行。普通香沒上過亡魂牌位,影子吃不到靈力,沒用。它越餓越凶,不到四十九天就啃你的魂,你撐不住。”
“張老婆子給的香灰,都是張磊牌位前燒的,你接了她的,就等於認張磊當主,到時候它奪舍你,你連反抗的力氣都沒有。這就是她的圈套,從你搬進去第一天就布好了。”
林野的心沉到了底,他攥著腰上的土布包,聲音發啞。“我奶奶留的灶灰,隻剩不到三十天,離四十九天還差十九天。我付不起兩千塊違約金,走不了,我怎麽辦。”
李國軍走到那堆香灰邊蹲下來,抓了一把,香灰從指縫慢慢漏下去,落在水泥地上。“張老婆子每天早上在單元門口香案燒三把香,燒完的香灰都倒進香案邊的鐵桶裏。那都是她燒給張磊的,影子能吃,你每天趁她買菜,偷偷舀一勺,夠影子吃一天。”
“你不用接她的,也就不欠她的,影子隻要能吃到香灰,就不會急著啃你,你就能多撐一陣。”
烏雲突然飄過來擋住月亮,整個天台一下子沉進暗裏。林野腳邊的濃黑影子瞬間活過來,從腳邊竄起半米高,帶著刺骨的涼意,直撲李國軍。
李國軍早有準備,從口袋抓了一把灰,抬手就撒過去。灰落在影子上,發出一聲極輕的滋啦響,影子像被滾湯潑到一樣,瞬間縮了回去,竄回林野腳邊,縮成一團一動不動,沾了灰的地方冒著淡淡的白汽,慢慢變淡。
林野腰上的土布包燙得厲害,他能感覺到那團影子在抖,怕得厲害。
李國軍拍幹淨手上的灰,從警服內側口袋摸出一個疊得整整齊齊的油紙包,遞過來。“這是我老家叔公給我的老灶灰,我留了十年,現在給你,能多撐六天。你省著用,每次用指尖沾一點撒影子上就行,別浪費。”
林野伸手接過來,油紙包硬邦邦的,帶著凍人的涼意,指尖碰到李國軍的手,涼得像一塊浸在井裏的冰,沒有一點活人的溫度。
樓下突然亮了一盞燈。一樓張婆婆家的窗戶,本來黑著,突然透出暖黃的光,半張白發皺臉貼在玻璃上,正往天台這邊看,一動不動。
“她看見你上來了。”李國軍往樓梯口偏了偏頭,“你快下去,別讓她起疑心。明天早上趁她去菜市場買菜,你去鐵桶舀一勺,別讓她看見。記住,別碰她給的任何東西,包子糖水都不行,裏麵都摻了香灰。”
林野攥著油紙包點頭,轉身往門口走。走到樓梯口,他回頭看了一眼,李國軍還站在那堆香灰邊,半個影子貼在水泥牆上,淡得快要和夜色融在一起。風吹起來,香灰飄起來落在他警服肩膀上,他動也不動,眼睛盯著一樓那扇亮著的窗戶。
林野沒敢多問,轉身往下走。腳步聲踩得樓梯響,聲控燈一亮一滅,他攥著油紙包,心髒跳得快撞開肋骨。
走到六樓,掏鑰匙開門,鑰匙插了三次才插進鎖孔。門開的瞬間,一股濃鬱的沉香味撲麵而來,嗆得他連連咳嗽。
他伸手按開牆上的燈開關,頭頂的白熾燈亮起來,林野渾身的血瞬間涼透,釘在原地動不了。
他放在桌子上那捆剛買的供香,整捆牛皮紙都被拆開了,九根香整整齊齊插在空礦泉水瓶裏,全部都被點燃,燒得隻剩下短短的香頭。滿滿一桌子都是香灰,落得白白一層。
那團濃黑的影子,半個身子趴在桌子上,輪廓比早上大了整整一圈,已經和林野差不多高。頭肩的輪廓清清楚楚,甚至能模糊看出一點眉眼的形狀,正埋在香灰裏,一口一口吞著冷香灰,整個桌子都傳來細碎的沙沙聲。
林野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
暗黃色的變色已經從半個手掌蔓延到了虎口,整個指甲蓋都變成了灰黑色。他張開手指,一點細白的香灰從指甲縫裏掉出來,落在水泥地上,那顏色,和張婆婆給的香灰一模一樣。
他下意識摸向口袋,剛才李國軍給他的那包油紙包灶灰,不見了。口袋空空蕩蕩,一張硬邦邦的舊照片順著褲腿滑出來,落在腳邊。
林野彎腰撿起來。照片泛著黃,上麵是個年輕的警察,穿著嶄新的警服,笑得一臉燦爛,肩章上的警星亮得晃眼。
照片背後,用藍色墨水寫著一行字。一九九三年入職,李國軍。右下角歪歪扭扭標著日期,一九九八年七月十六。
那是十年前的日子。就是張磊死的那天,也是李國軍死的那天。
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三下,停了,又敲三下。外麵傳來張婆婆溫和慈祥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軟乎乎的。
“小林啊,你在嗎?婆婆燉了銀耳湯,給你端了一碗,趁熱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