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頸的頭發被涼絲絲的氣吹得動了動,林野連咽口水都做不到,喉結卡著,像塞了一團冰。
那個聲音太熟悉了,就是他自己的聲音,連小時候爬樹摔裂聲帶留下的一點沙啞感都一模一樣,就像他自己對著自己耳朵說話。
他的指尖摳進門板的木紋裏,木刺紮進指腹,溫熱的血滲出來,順著指縫往下滑,他卻感覺不到疼,所有知覺都集中在後頸,那點涼慢慢往腦子裏鑽。
新影主沒有立刻動手,它就站在林野身後,和他隔著一拳的距離,呼吸掃過林野的耳尖,帶著香灰那種淡淡的煙火味。
“哥,我等了五十年,從奶奶攢第一斤灶灰那天起,我就在等。”
“你殺了張磊,殺了我爸,殺了那個搶位置的林家長子,殺了前麵九個我,每殺一個,就給我喂一身力氣。你看,我現在哪裏都長好了。”
林野慢慢轉動眼珠,借著窗外漏進來的那點路燈光,斜斜掃過自己腳邊。
十個鞋印整整齊齊排在地板上,從門口一直延伸到他腳邊,最後那個正好對著他的鞋,大小紋路,連鞋尖那點奶茶漬的印子都一模一樣,就像把他的鞋脫下來扣在地板上。
黑氣已經爬到了他的下巴,貼著那顆痣,涼得刺骨,半個嘴唇都已經麻了,動一下都費勁。他心裏清楚,再往上走一寸,鑽進口腔進了腦子,就真的完了。他會變成影子,看著另一個自己用他的身體吃飯上班談戀愛,把他這輩子所有的東西都搶走。
他來江城,就是想找一份安穩工作,租個小房子,過普通人的日子。奶奶說這是他命裏該過的劫,過了就能安穩一輩子。他拚了命殺了一個又一個,把奶奶留的後手全用光了,不是為了站在門邊等著把身體交出去的。
林野慢慢動了動手指,掌心裏的銀鎖沾了血,涼得像一塊冰,二十二年的灶灰氣全放光了,什麽都剩不下。口袋縫裏沾著那點細碎的普通香灰,是上次舀完香灰掉進去的,他指尖蹭到那點灰,心髒咚咚跳得快從胸口蹦出來。
普通香灰是影子的食物,撒出去就是餵它,可他現在什麽都沒有了,連死都要拉個墊背的,這點灰,哪怕能拖一秒是一秒。
新影主慢慢抬起手,涼絲絲的指尖碰到了林野的肩膀,林野渾身汗毛都豎起來,那指尖的薄繭,虎口的紋路,碰在衣服上的觸感,和他自己的手一模一樣。
他忽然反應過來。
剛才關了燈,整個屋子全黑,隻有窗外這點路燈光,按之前的規則,影子隻能在有光的地方動,這點光隻夠照到牆根,它怎麽能整個身子都凝形,還能走到他身後說話?
“你是不是奇怪,我黑裏也能動?”
新影主笑了,笑聲和林野平時緊張時候的笑一模一樣,帶著一點啞。
“我吸了你的血,你的血帶活人氣,哪怕全黑,我也能長。你關燈那一下,隻是給我湊時間凝形,你呀,還是太急了,忘了窗外還有光。”
它慢慢繞到林野麵前,蹲下來,路燈光從它後背照過來,落在林野臉上,林野終於看清了它的臉。
真的是一模一樣。
洗得發白的藍色牛仔褲,膝蓋磨破的地方補了一塊同色布,左下巴那顆小黑痣,連昨天刮鬍子不小心刮破的那道小口子,都一模一樣長在下巴上,連血痂的形狀都沒差。
“你看,我比你自己還清楚你。”它伸出舌頭,舔了舔刮破的小口子,動作和林野昨天刮破嘴後的動作一模一樣,“你花唄還差一千二沒還,劉姐這個月給你排了二十天夜班,你上週買的那雙新襪子,還放在枕頭底下沒拆封,我全知道。”
“換了之後,我替你還花唄,替你上夜班,替你給王阿婆付錢買青菜,所有人都分不出來,你安安穩穩當影子,不比你拚來拚去舒服?”
林野喘著粗氣,胸口起伏,血順著膝蓋往下流,在地板上積成小小的一灘,慢慢往那個第十個鞋印裏滲。鞋印的顏色越來越深,黑得發亮。
他動了動喉嚨,終於擠出一點聲音,沙啞得不成樣子。
“滾。”
新影主臉上的笑淡了一點,它搖搖頭,歎了口氣,那歎氣的節奏都和林野一模一樣。
“你看你,就是這麽倔,前麵九個都等著你殺,殺完了又不肯換,何苦呢。這輪回就是這樣,一代換一代,誰也躲不過。”
它伸出手,掐向林野的脖子,指尖帶著涼絲絲的黑氣,指甲蓋都和林野的一模一樣。
林野拚盡全身力氣,抬起胳膊,掌心裏攥著那點香灰和銀鎖,狠狠砸向新影主的心口。
香灰灑在新影主的心口,瞬間被吸得幹幹淨淨,一點不剩。新影主低笑一聲,黑氣順著它的胸口往四周冒,濃得發黑。
“還餵我吃?謝了哥,正好吃這一口湊滿數。”
黑氣爬得更快了,瞬間鑽進林野的領口,往心口鑽,林野眼前發黑,膝蓋一軟,差點倒下去,後背靠著門板才撐住。
他的視線掃過新影主的腳邊,借著那點路燈光,突然看到什麽,心髒猛地一跳。
新影主站在光裏,它的腳下,沒有影子。
對,它本身就是從林野影子裏長出來的,它就是影子,哪怕凝出了人形,它自己也沒有影子。它必須奪了林野的身體,纔能有自己的影子,才能變成真正的活人。
它剛才一直站在光裏,整個人都露在外麵,它的根還在林野後背的影子裏,它隻要離開影子,就沒有依附。
林野的手慢慢往下挪,指尖蹭到口袋裏的手機,螢幕還亮著一點餘溫,他剛才撥完號就塞回了口袋,電源鍵就在大拇指邊。
新影主的注意力全在掐他脖子奪舍上,它覺得林野已經脫力了,不可能再有動作,半個身子都壓過來,黑氣纏上林野的脖子,越收越緊。
林野拚盡最後一點力氣,大拇指狠狠按下去。
哢。
手機閃光燈亮起來,強光直直打在新影主的整張臉上,整個屋子瞬間亮得像白晝。
新影主猝不及防,發出一聲細銳的嘶鳴,聲音紮得林野耳朵疼,它的身體邊緣瞬間開始變淡,黑灰順著衣角往下掉,落在地板上,發出細碎的沙沙聲。
“你!”
它慌了,轉身就要往林野後背的影子裏鑽,那是它的根,鑽回去就能慢慢再長。
林野咬著牙,忍著脖子快要斷了的疼,擰著身子挪了半寸,整個後背死死貼住門板,把影子壓在門板和自己後背中間,封得嚴嚴實實。
新影主鑽不進去,它整個暴露在閃光燈的強光裏,身體化得越來越快,肩膀沒了,胳膊沒了,隻剩下半張臉,左下巴那顆痣還黑亮清晰。
“你作弊!你所有灶灰都用完了!你犯規!”
“輪回斷不了!你殺了我,還有下一個!永遠殺不完!”
它的聲音越來越小,最後半張臉也化了,黑灰落了一地,隻剩下那十個鞋印,還整整齊齊排在地板上,顏色黑得發亮。
林野撐不住了,手一鬆,手機掉在地板上,閃光燈滅了,整個屋子重新陷進黑暗裏。
他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喘著氣,脖子上留下五個黑紫色的印子,涼絲絲的,他摸了摸下巴,黑氣退回到肩膀,不再往上爬了。
他贏了。
林野閉著眼,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流進脖子裏,涼得他打了個顫。他殺了第十個,這一輪終於結束了,輪回斷了,他能活下去了,能明天照常去奶茶店上班,能還完花唄,能過普通人的日子了。
地板上,突然傳來一聲輕得幾乎聽不到的沙沙聲。
就在那個第十個鞋印的位置。
林野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他慢慢睜開眼,借著窗外那點路燈光,往地板上看。
第十個鞋印的邊緣,慢慢滲出來細細的黑灰,順著木紋往中間爬,一點一點往一起湊,剛才化掉的人形輪廓,又慢慢顯了出來。
比剛才更快,更黑。
他低下頭,看向自己掌心裏的銀鎖。
那枚放了二十二年,剛才已經徹底冰涼的銀鎖,沾了新滲出來的黑灰,居然慢慢泛起了淡淡的熱意,熱度順著掌心往胳膊上爬,一點一點,燙得他麵板發疼。
他還沒反應過來,門口傳來輕輕的敲門聲。
三下,不緊不慢,力度和頻率,都和林野平時敲門一模一樣。
然後,隔著一扇木門,那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聲音,輕輕響起來,帶著涼絲絲的笑意。
“林野,該開門換身了,我在外麵等你好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