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抬頭看向玻璃門,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門上清晰映出他的影子。
那片黑,已經從心口慢慢爬上來,爬到了影子的喉嚨位置,正一點點往上蹭。
心口的燙意瞬間順著脖頸往上爬,林野的喉嚨跟著發緊,像被一隻冰涼的手掐住,連呼吸都變細了。他攥著抹布的手指收緊,木柄硌得指腹發白,抹布掉在水槽裏,濺起半掌高的水花。
甜膩的奶香味裹著淡淡的血腥味飄過來,是膝蓋傷口滲出來的血,浸透了第二層創可貼,黏黏的貼在麵板上。林野低頭扯了扯牛仔褲褲腳,深色布料幾乎看不出血痕,隻有貼腿的觸感告訴他,血還在慢慢往外滲。
張磊的聲音從喉嚨裏飄出來,悶悶的,帶著香灰的澀味。“我隻是啃你的影子,還沒碰你的本體呢。等我啃完喉嚨,接下來就是你的頭,你的腦子,啃完了,你的記憶就是我的,你的身體就是我的,沒人看得出來。”
林野走到水槽邊,接了涼水捧起來澆在臉上,涼水順著下巴往下流,打濕了T恤領口,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沒說話,關了水龍頭,抽了紙擦臉,指尖碰到喉嚨,麵板好好的什麽都沒有,可那股掐著的涼勁就是散不開。
今天第一個客人是送孩子上學的中年女人,點了一杯珍珠奶茶三分糖,林野低頭做單,紮頭發的橡皮圈滑下來落在操作檯上,他剛伸手去拿,橡皮圈自己滾了半圈,滾進了操作檯底下。
中年女人低頭刷手機,沒注意到這邊的異樣。林野的目光落在橡皮圈上,影子落在操作檯麵上,黑影從喉嚨往下延伸,那圈黑邊在影子手腕位置動了動。
他捏著冰勺的手緊了緊,冰塊撞在杯壁上,哢噠響了一聲。做好奶茶遞出去,女人掃了碼,拿著杯子走了,玻璃門關上的瞬間,林野聽到一聲低低的笑。
“這裏人多,我不鬧你。等晚上店裏沒人了,我把你所有東西都挪一遍,讓你看看我能不能動。”
林野走到收銀台後麵坐下,拉開抽屜拿出鐵薄荷盒子,攥在手裏,盒壁磨得涼冰冰的,裏麵的香灰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和之前在褲兜裏的動靜一模一樣。
他掏出手機,點亮螢幕,螢幕光落在臉上,心口那股燙又重了一分,黑影又往上爬了一毫米。林野點開相簿,找到那張舊合照的截圖,是上次發現合照裏多了黑影之後截的,當時截完,黑影就在截圖裏消失了,隻剩下他和奶奶兩個人笑的樣子。
今天再點開,截圖邊緣慢慢泛起一層灰霧,灰霧中心,一點黑影慢慢透出來,輪廓越來越清晰,剛好站在他原來站的位置側後方,半個肩膀貼在他肩膀上。
林野的指尖抖了一下,手機差點掉在收銀台上。他按滅螢幕,手機背麵貼在臉頰上,燙得驚人,和心口的溫度一模一樣。
原來截掉的黑影,又自己長回來了。
他翻開日曆算了算,從搬來到現在,剛好第二十三天,離七七四十九天還有一半多,張磊已經爬到喉嚨了,比之前預計的快了整整二十天。奶奶的舊布封了第四坑,把張磊的同夥都端了,張磊沒了同夥,就一門心思撲在他身上,拚命啃影子,速度自然快了。
一個穿黃衣服的外賣騎手掀門進來,取預定的奶茶,林野站起來遞餐,騎手掃了一眼他的臉,開口問。“兄弟你臉色怎麽這麽白,是不是感冒了?”
林野扯了扯嘴角,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有點,沒事。”
騎手哦了一聲,拿著奶茶走了,玻璃門合上,店裏又隻剩林野一個人。劉姐說她大概九點半到,現在才八點十分,還要熬一個半小時,林野低頭看玻璃上的影子,那圈黑已經爬到了影子下巴的位置,離頭頂隻剩下半個頭的距離。
再等一個半小時,黑影就爬進影子頭裏了,那時候,就算拿到灶灰,也救不回來了。
林野摸出手機,給劉姐發訊息,說自己有點不舒服,想提前走,能不能麻煩她早點過來。傳送出去不到半分鍾,劉姐就回了,說她已經下地鐵了,十分鍾就到,讓林野趕緊去看醫生,不用管店裏。
他把手機塞回兜裏,把收銀台的錢數好,鎖進櫃子,鐵薄荷盒子攥在手裏,往門口走。剛拉上半扇卷閘門,膝蓋一軟,他扶著牆喘了半口氣,喉嚨裏的掐緊感越來越重,連吞口水都疼。
太陽升得高了,曬在背上暖烘烘的,林野後頸卻涼得像貼了一塊冰。他沿著小區圍牆往後門走,水泥路上清清楚楚印著他的影子,黑影在喉嚨位置,隨著他的腳步輕輕晃,每晃一下,就往上蹭一點。
路過巷口的香燭店,店門半開著,李老頭搬著小馬紮坐在門口剝花生,看到林野過來,停下手裏的動作,叫住他。“小夥子,你是來找王阿婆要灶灰的吧?”
林野腳步頓住,轉頭看向李老頭。他之前隻來買過一次香,從來沒說過要找王阿婆,李老頭怎麽知道。
李老頭剝了顆花生扔進嘴裏,嚼了兩下,抬手指了指巷子深處。“昨天王阿婆還跟我唸叨,說這兩天該有人來了,讓我幫著盯著點。她說你奶奶跟她是舊識,五十多年前就說好的,留著那口老灶的灰,就等你過來拿。”
林野喉嚨滾了滾,那股掐著的疼又重了一分。五十多年前,那時候奶奶還沒嫁去鄉下,還在江城老家,那時候張磊剛死,奶奶就已經安排好了。
他沒問出口,隻是對著李老頭點了點頭,轉進了巷子。王阿婆的院子在巷子最裏麵,青磚牆,木門,和周圍新建的自建房比,舊得不成樣子。門沒鎖,虛掩著,留了一條縫,風從縫裏吹出來,帶著一股煙火燒過的澀味,那是灶灰的味道。
林野伸手推開門,木門吱呀響了一聲,院子不大,中間擺著一個老竹簸箕,簸箕裏攤著厚厚的黑灰色灶灰,顆粒細,顏色深,和他之前見過的普通香灰、新灶灰都不一樣。
風一吹,細碎的灶灰浮起來,飄落在他腳邊的影子上。
滋滋的聲響瞬間從腳邊傳上來,像熱油澆在冰上,林野心口那股燙意瞬間退了大半,喉嚨裏的掐緊感也鬆了鬆。他低頭看腳邊的影子,原本爬到下巴的黑影,縮回去了一點,重新退回到喉嚨位置,安安靜靜趴著,不敢再動。
普通香灰隻能燙得張磊疼,這陳年老灶灰,一沾就管用。
林野鬆了半口氣,捏著鐵盒子的手終於鬆開,手心全是汗,把盒子都浸得發潮。他往前走了兩步,打算走近點裝灰,眼角掃過堂屋的方向,供桌放在堂屋正中,上麵擺著兩個牌位,還有一張鑲在木框裏的黑白老照片。
照片已經泛黃了,上麵站著兩個年輕女人,左邊穿藍布圍裙的是王阿婆,右邊穿粗布褂子的,是年輕時候的奶奶。
奶奶站在照片裏,笑著對著鏡頭,她的身側,靠著牆的位置,站著一個模糊的年輕男人黑影。
輪廓,和玻璃門上林野影子裏的張磊,一模一樣。
林野的腳像釘在了院子的泥地上,後頸的涼勁瞬間竄進了天靈蓋,他動不了,也說不出話,隻能盯著那張照片。
供桌側邊的竹椅動了動,一個滿頭銀發的老太太慢慢站起來,轉過身子,手裏拿著一個包了藍布的舊布包,對著他笑。
“小野,你奶奶等你拿這個灰,等了五十年了。你可算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