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子裏，林野貼在牆麵上的影子，邊緣慢慢泛出墨一樣的黑，一點一點往中心滲。
地板縫裏的沙沙聲越來越清晰，像誰指尖沾了黑灰，順著木紋慢慢撓，撓得人骨頭縫都發酥。
林野的血順著膝蓋往下流，浸透了牛仔褲，黏在冰涼的木地板上，扯一下都扯不動。他動了動指尖，掌心裏的銀鎖還沾著血，剛才那一下把攢了二十二年的灶灰氣全放光了，現在隻剩下一片冰涼，貼著掌心，沒一點剛才燙人的溫度。
所有能用來克影子的東西都沒了。
鎮骨碎成了渣，五十斤陳灶灰全撒在了香燭店後院，奶奶藏在布縫裏最後一撮也撒在了新影主臉上，連李老頭都沒了，整個江城，再也沒人能幫他。
他盯著地板上那九個整整齊齊的黑鞋印，第九個旁邊，那半個淡灰色的輪廓，吸著地板縫裏滲出來的黑灰，正一點點長大。鞋底的人字紋，外側磨破的小缺口，每一處都和他腳上穿了半年的帆布鞋一模一樣，連鞋尖沾的一點奶茶漬的印子，都能隱約看出來。
那是他的鞋印。
林野嚥了一口幹渴的喉嚨，嘴裏全是血腥味，他想撐著門板站起來，腿軟得像抽走了骨頭，剛用勁就疼得倒抽冷氣，膝蓋的舊傷迸開，更多的血滲出來，落在那半成型的鞋印邊上。
淡灰色的鞋印瞬間吸了血，顏色猛地深了一度，從半透明變成深灰，整個輪廓一下子清晰起來，完完整整一個鞋印，整整齊齊排在九個黑鞋印的末尾，嚴絲合縫。
後頸的汗毛一根根立起來，涼絲絲的氣順著後頸往下爬，鑽進領口，凍得他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簡訊裏的六個字浮在腦子裏，你殺了他，該你了。
之前每一代影主都跟他說，輪回斷不了。他不信，拚了命殺了一個又一個，以為殺完最後一個就能斷了輪回，過普通人的日子。現在才明白，從他生下來那天起，他就是這個輪回裏的一環。殺一個，養一個，殺完所有上一代，就輪到他自己當養分，養出下一個。
真影主說，他占了五十年，該還了。原來不是他占了影主的位置，是他養了五十年，該把身體交出去了。
林野喘著粗氣，視線掃過屋子，他在找，找任何一點能用來救命的東西。床底的香灰罐早就空了，抽屜裏剩下的都是普通香灰，那是影子的食物，撒出去隻會讓它長得更快。門後的拖把劈了，菜刀在廚房，他現在連站起來都費勁，拿菜刀砍影子，砍不著，反而沾了血，更養它。
他摸了摸口袋，指尖蹭到一點細碎的灰，掏出來看，就是一點普通的供香灰，是上次從單元門口香桶舀的，沾在口袋縫裏剩下的。他捏了捏那點灰，指尖都在抖。這點灰，夠影子塞牙縫的，吃了長更快。
涼絲絲的黑氣從後背的影子裏滲出來，慢慢往胳膊上爬，爬過掌心，爬過手腕，剛才裂開的傷口瞬間涼得失去知覺，血也不流了。黑氣順著血管往心口走，走得不快，但是停不住，就像慢慢結冰，從麵板凍到骨頭。
他想起之前摸出來的規則，影子隻能在有光的地方活動，沒光的地方，它動不了。
林野的眼睛猛地亮起來，他盯著頭頂懸著的昏黃燈泡，那燈泡亮了一晚上，把整個屋子照得清清楚楚，每一寸地板都有光，正好給影子凝形用。他慢慢抬起手，指尖夠到門邊上垂著的燈繩，指尖抖得厲害，碰了兩下才勾住。
猛地一拉。
啪嗒一聲，燈泡滅了。
整個屋子瞬間陷進濃得化不開的黑裏，隻有窗外的路燈光透過防盜網，漏進來幾條紋路淡的光，落在牆根，照不出影子，也照不清鞋印。
剛才撓地板的沙沙聲，一下子停了。
後背的黑氣也停了，不再往心口爬，隻是停在胳膊上，涼絲絲的，沒再動。
林野靠在門板上，大口大口喘著氣，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流，流進眼睛裏，蟄得慌。他閉著眼，不敢動，連呼吸都放輕，怕驚到影子。暫時安全了，至少現在，它動不了。
但是燈不能關一輩子。
天一亮，太陽會照進來，樓道裏會有人走動，他總要開門出去，總要開燈。關了燈隻是延緩，不是阻止。它在影子裏，哪怕沒光，也在慢慢吸著黑氣，慢慢長，等天亮了，一開燈，它就凝成形了，那時候，連延緩都做不到。
他摸出褲兜裏的手機，按了半天開機鍵，螢幕亮起來，裂了三道縫的玻璃映出淡淡的光，晃得他眼睛疼。訊號格隻有孤零零的一格，跳了半天，還是一格。
他先撥110，撥出去，半天聽不到聲音，隻有滋滋的電流聲，過了十幾秒，自動斷了。頂樓就是這樣，訊號差，有時候打電話都要跑到陽台上去，現在他連站起來都費勁，更別說去陽台。
他翻出劉姐的號碼，劉姐是奶茶店店長，平時對他還不錯，提前預支過他工資，他想讓劉姐幫忙報警，哪怕劉姐不信，過來看看也行。撥過去，聽筒裏傳來長久的嘟嘟聲，響了十幾遍，自動結束通話，沒人接。現在已經快淩晨一點了，劉姐早就睡了，手機開的靜音，根本聽不到。
林野把手機貼在胸口，喘著氣，黑暗裏，隻有他自己的呼吸聲，重重的，撞得胸口疼。他想起奶奶，想起奶奶臨死前拉著他的手，把那個裝著灶灰的土布包塞給他，說“去江城，租那個房子，別害怕，奶奶給你留了後手”。
他那時候不懂，為什麽非要去租那個便宜房子，為什麽非要往虎口裏鑽。現在懂了，奶奶從五十年前就開始佈局，引著所有影主一個個出來，一個個被殺，把所有黑氣都攢在他影子裏，要一次性斷了輪回。可是現在，後手都用完了，輪回還沒斷，新的影主已經出來了。
黑暗裏，又響起了沙沙聲。
很輕，就在他腳邊，地板上。
林野的呼吸一下子屏住，他慢慢把手機螢幕點亮，背光對著腳邊的地板，昏藍的背光落在木紋上，正好照出那個剛成型的第十個黑鞋印。
鞋印旁邊，慢慢浮起來一點淡灰色的輪廓，是鞋幫，然後是牛仔褲的褲腳，一點一點往上長，在昏藍的背光裏，慢慢顯出半條腿的樣子，布料的紋路，都和林野身上穿的舊牛仔褲一模一樣。
手機猛地震了一下。
螢幕頂端彈出一條簡訊，沒有發件人，沒有時間，隻有七個字，還差一步，就合完了。
林野眨了一下眼，簡訊瞬間消失，螢幕又變回了黑，隻剩下他按在螢幕上的指紋，印在玻璃上。
整個屋子又黑了，隻有那點路燈光慢慢挪，挪過衣櫃，挪過鏡子，最後停在鏡子的玻璃麵上，反出一點淡淡的光，正好落在林野的臉上。
林野抬起眼，看向鏡子裏的自己。
他的臉映在鏡子裏，模模糊糊，左下巴那顆痣的輪廓，能隱約看出來。他的影子貼在身後的牆麵上，已經全黑了，黑得發亮，和周圍的黑暗融在一起，分不出邊界。
影子的頭，慢慢從牆麵上抬了起來。
不是跟著他動的那種抬，是他的頭沒動，影子自己動，慢慢轉了過來，臉對著鏡子外的林野。
左下巴的位置，黑影慢慢凸起來一點，慢慢顯出一顆痣的輪廓，和林野自己那顆，位置大小，一模一樣。
林野的手攥著門板，指甲摳進木頭縫裏，木刺紮進肉裏，疼得他指尖發麻，他卻動不了，眼睛死死盯著鏡子裏的影子，連呼吸都忘在了喉嚨裏。
涼絲絲的黑氣已經爬到了他的下巴，貼著那顆痣，涼得刺骨。
然後，他聽到身後，地板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一步，不緊不慢，從牆邊走出來，鞋底踩過木地板的紋路，發出細微的沙沙聲，最後，穩穩落在那個第十個鞋印裏。
哢。
像錯位很久的齒輪，終於卡進了正確的位置。
一個和他一模一樣的聲音，輕輕吹著氣，落在他的耳邊，涼絲絲的。
“哥，我長好了，該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