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掀開枕頭,指腹蹭過布料,指尖沾了一層細細的灰末。
那塊灰黑色印子已經爬滿了枕頭中心,邊緣還在往四周漫,比昨晚又大了一圈。布料底下傳來細碎的沙沙聲,像有什麽東西在啃棉線。
他低頭看向地板,天光透過窗簾縫落進來,映出腳邊那團濃黑。原來屬於他的淡灰色影子,隻剩下淺淺一圈輪廓,快要看不見了。那團濃黑安安靜靜趴在那裏,頭肩腰腿的輪廓清清楚楚,已經是完整的人形。
貼身的土布包燙了一下,溫度順著布料透出來,抵著他的胸口。
鬧鍾叮鈴鈴響起來,嚇了他一跳。他伸手按掉,螢幕跳著七點整。今天是奶茶店報到的日子,不去就丟了工作,丟了工作就撐不到發工資,他連吃飯的錢都沒有。
林野解開土布包的係帶,粗布翻開,剩下的灶灰攤在裏麵,坑坑窪窪下去一大塊。昨天逼退影子、壓製詭印,用掉了小半,包底磨久了,還磨出一個細小的破洞,剛才起身的時候漏了好幾撮在褲子上。
他算了算,按今天這個用量,剩下的灶灰最多撐三十天。離奶奶說的四十九天,還差整整十九天。
灶灰不夠。
這個念頭冒出來,林野指尖發涼。他拿起桌子上那包張婆婆送的香灰,解開草紙繩,細白的香灰倒出來一點,落在指尖。涼腥的沉香味漫開來,和他上次在灰霧裏聞到的味道一模一樣。
陌生簡訊的七個字浮在腦子裏。別吃張婆婆的香灰。
為什麽不能吃?張婆婆的香灰有什麽問題?他捏著那撮香灰,指節發白。如果不用張婆婆的香灰,影子餓了會不會直接吃他?影子本來就是要奪他的命,香灰隻是讓它吃的慢一點?
他把香灰包重新紮好,放在桌子最角落,離土布包遠遠的。出門前,他拉上所有窗簾,翻出膠帶把窗簾邊緣粘死,不漏一絲光進來,再把所有燈都關掉。整個屋子瞬間沉進黑暗裏,腳邊的影子一下子僵住,輪廓慢慢淡下去,和黑暗融在一起。
影子隻能在有光的地方動,沒光它動不了。這是他昨晚摸出來的規矩。
可他低頭,那團濃黑還是貼在他鞋邊,完整的人形輪廓,黑得發亮。他要出門,外麵到處都是光,影子自然要跟著他走。
林野鎖上門,鑰匙轉了兩圈,鎖芯涼得像冰,沾了他滿手的潮氣。樓梯轉角還留著昨天張婆婆坐過的痕跡,台階縫裏插著一根燃盡的香頭,冷香飄出來,腳邊的影子動了動,蹭了蹭他的腳踝,涼得像一塊冰貼在麵板上。
他攥緊胸口的土布包,溫度升起來,影子立刻安分下去。
下到一樓,張婆婆的房門開著,她坐在小竹椅上摘青菜,白發梳得整整齊齊,看到林野,臉上立刻堆起笑。
“小林啊,今天去上班啦?”她把手裏的青菜放下,擦了擦手,從門後拿出兩個用白紙包著的包子遞過來,“剛蒸的菜包,路上吃,別餓肚子。”
林野伸手接過來,白紙包著的包子熱乎,隔著紙就聞到淡淡的沉香味,和那包香灰的味道一模一樣。他胃裏翻了一下,還是彎了彎腰說了謝謝。
“昨天那包香灰夠不夠用?”張婆婆笑著擦了擦竹椅扶手,語氣漫不經心,“不夠婆婆再給你拿一包,這個壓驚,年輕人剛搬來,多多少少都有點睡不好。”
林野攥著包子,指節抵著胸口的土布包。他搖了搖頭。
“夠了婆婆,謝謝您,我自己帶了辟邪的東西。”
張婆婆臉上的笑頓了半秒,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慢慢舒展開。她點了點頭,說那行,缺了就跟婆婆說,別客氣,房子有問題也隨時找我。
那半秒的停頓,像一根細針紮在林野心上。他道了別,轉身往單元門口走,眼角掃過香案,香案正中擺著一張黑框照片,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笑的一臉陽光,照片麵前供著三根香,煙慢悠悠飄起來。
是張婆婆的兒子。
香味飄過來,腳邊的影子一下子活泛起來,順著他的褲腿往上蹭,貪婪的勁兒隔著布料都能感覺到。林野攥緊土布包,溫度一下子燙起來,影子又縮回去,乖乖貼回他鞋邊。
他走出單元門,太陽升得很高,柏油路曬得暖乎乎的,路邊都是提著菜籃子往回走的老人,路口有賣豆漿油條的攤子,熱氣飄得老遠,一切都和普通的工作日清晨沒兩樣。
隻有林野腳邊的影子不對。
別人的影子跟著人走,步調一致,輪廓和人一模一樣。他的影子,有時候會快兩步,整個人形輪廓直接壓過他的腳背,涼得刺骨,他能清晰感覺到那團黑蹭過麵板的觸感。有時候他走出好幾米,影子還停在原地,過好幾秒才慢慢爬過來,黑得發亮的輪廓,在柏油路上拖得很長。
林野低著頭走,盡量不去看腳邊,走到小區門口的奶茶店,店長劉姐已經在了,三十多歲的女人,穿著印著店標的圍裙,看到他就笑,給她拿了幹淨的工服,帶他熟悉操作檯。
“剛畢業出來不容易,慢慢來,做錯了我罵兩句就完了,別往心裏去。”劉姐給他遞了一杯冰檸檬水,“天熱,先喝點歇會。”
林野接過水,說了謝謝,換好工服去洗手。開水衝下來,他搓了一遍又一遍指甲縫,那點淡黑色的香灰印牢牢嵌在指甲縫裏,怎麽搓都搓不掉。水衝到手腕內側,灰黑色裂嘴印的位置,涼得刺骨,水衝過去都帶不走那股冷意。
上午沒什麽客人,林野站在操作檯上,練著搖奶茶,動作慢慢穩下來。他偷偷低頭,看腳邊的影子,那個人形輪廓安安靜靜趴在那,隻有頭的位置偶爾動一下,像是在轉著看店裏的人。
沒人發現不對。所有人都隻當他是新來的打工小弟,沒人會多看他的影子一眼。
歇班的時候,他坐在後台,掏出手機,還是隻有一格訊號,輸入躍進裏小區六個字,轉了五分鍾圈圈,網頁還是刷不出來。他算了算身上的錢,三百六十九塊七,去掉買香的二十塊,去掉每天二十塊的飯錢,剛好撐到下月十五號發工資。
奶茶店斜對麵就有一家香燭店,賣拜神用的供香。他可以自己買香燒,攢香灰,不用張婆婆的,既然說別吃她的香灰,那自己攢的總沒錯。
下班的時候,天慢慢黑下來,他鎖了店門,繞到斜對麵的香燭店,進去買了一把最便宜的供香,花了二十塊。老闆抬頭看了他一眼,問小夥子買香拜什麽,林野說家裏供老人,老闆哦了一聲,用牛皮紙包好遞給他,沒多問。
他抱著香往回走,走進躍進裏小區,樓道裏的聲控燈壞了兩盞,黑糊糊的,他扶著牆慢慢往上走,路過一樓張婆婆家門口,門虛掩著,濃濃的香灰味飄出來,比單元門口香案的味道濃三倍。
林野腳步不自覺放輕,屏住呼吸,聽到屋裏傳來張婆婆的聲音,很慢,很輕,對著不知道誰說話。
“這次這個身體結實,年輕,比前三個都好。”
“帶了灶神灰,不要緊,灶神灰隻能壓幾十天,撐不到四十九天。”
“你再等等,媽再等等,這次肯定成,你就能回來了。”
林野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扶著牆的手攥緊,指節抵在冰冷的牆麵上,差點弄出聲響。前三個,真的有三個前租客,和他猜的一樣,都沒撐過去,都成了影子的糧食。
他沒敢多聽,抓緊懷裏的香,輕手輕腳往樓上走,心髒跳得快撞破肋骨,每一步都踩在棉花上。
走到六樓,掏鑰匙開門,插了三次才插進去,鎖芯轉開的聲響,在安靜的樓道裏響得嚇人。推開門的瞬間,林野渾身的血都涼了。
他出門的時候明明粘死了所有窗簾,關了所有燈,整個屋子應該全黑。現在窗戶右下角的膠布掉了一塊,傍晚殘餘的天光透進來,一道淡金色的光帶橫落在床鋪上。
那團濃黑的影子就在光帶裏動,整個床頭的床單被抓得破破爛爛,棉絮掉了一地,灰黑色的印子已經擴散到了半個床單,從床頭一直漫到床中間。
他關上門,背靠門板滑坐在地上,慢慢抬起自己的左手。從手腕往指尖,半個手掌的麵板已經開始發皺,變成了暗黃色,指甲縫裏的香灰印已經蔓延到了指節,和他上次在灰霧裏看到的那半隻舊繭,一模一樣。
林野扶著牆壁站起來,走到桌子邊,解開貼身的土布包,把包翻過來往下倒。
剩下的灶灰嘩啦啦落在報紙上,包底的破洞比他想的大,一路漏過來,剩下的隻有薄薄一小堆,不到原來的一半。
他坐在椅子上,盯著那一小堆灶灰,喉嚨發緊。灶灰不夠,撐不到四十九天,不能吃張婆婆的香灰,張婆婆要影子奪他的身,替她兒子活,他現在該去哪找活路。
放在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林野猛地掏出來,螢幕亮起來,一條陌生簡訊彈出來,隻有九個字。
灶灰鎮不住,今晚去天台。
他盯著那行字,指尖抖了一下,螢幕閃了一下,簡訊直接消失了。他翻遍了收件箱,翻遍了攔截記錄,什麽都找不到,就像這條簡訊從來沒出現過。
林野捏著手機,慢慢抬起頭,看向通往天台的木門方向。每天晚上天花板傳來的腳步聲,就是從天台來的。
那個發簡訊用的人,一直在天台等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