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卷著荒草的潮氣吹過來,帶著泥土下透出來的冷,鑽進林野的領口。他攥著那塊小腿骨,指節被硌得發白,螢幕上的黑影還保持著彎嘴角的形狀,像張磊貼在照片裏,正對著他笑。
膝蓋的傷口還在流血,順著腳踝滴進鞋窩,溫熱的血慢慢變涼,泡得麵板發疼。林野吸了吸鼻子,鼻腔裏全是灶灰和腥氣混合的味道,那是奶奶封坑留下的味道,也是張磊殘魂的味道。
縮在小腿骨後麵的黑霧動了動,張磊的聲音飄出來,啞得像被砂紙磨過,還帶著止不住的抖。“你奶奶贏了又怎麽樣,她封了我同夥,封不住我。我早在一年前就附在你身上了,你心髒裏早有我的根。”
林野沒說話,他把手機按滅塞進兜裏,目光掃過平整的坑麵。奶奶就在那下麵,和舊布、張磊的同夥封在一起,再也出不來了。他鼻子酸得厲害,指甲嵌進掌心裏,硬生生把眼淚壓了回去。現在不是哭的時候,奶奶拚了五十年封了坑,就是為了讓他活下去,他不能在這裏站著等死。
他彎腰撿起掉在草裏的錢包,開啟數了一遍,三張一百,一張五十,四個鋼鏰,剛好三百四十九塊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付不起退房違約金,沒地方可去,他隻能回602,隻能接著扛。
他把那塊刻著名字的小腿骨塞進衝鋒衣的內側口袋,骨頭涼得像一塊冰,貼著腰腹,冰得他肌肉都縮起來。往鐵門走的時候,他低頭掃了一眼腳邊的影子,夕陽斜斜掛在樓頂上,影子拉得很長,邊緣比平時黑了一圈,像有人在他的影子上又疊了一層。
林野腳步頓了頓,他站在原地不動,影子也不動。他往前走三步,影子也往前走三步。黑圈跟著他的影子走,就像貼在上麵甩不掉。
他攥緊了口袋裏的骨頭,沒停腳,接著往門口走。張磊隻剩小半殘魂,被奶奶的灶灰重創,暫時不敢動手,他沒必要現在就拚個你死我活。先回出租屋,理清楚局勢,再想辦法。
走到單元門口,王老頭還坐在香案邊搖蒲扇,蒲扇搖得呼呼響,眼睛半眯著打盹。林野路過的時候,王老頭抬了抬頭,含糊打了個招呼。“小夥子,這麽晚纔回來啊。”
林野嗯了一聲,眼角掃過香案上蓋著的藍布,藍布蓋得嚴嚴實實,張婆婆和陳笑笑的屍體就藏在下麵。淡淡的腥氣從藍布底下透出來,混著香灰的味道,王老頭鼻子聾了聞不到,林野聞得清清楚楚,胃裏一陣翻湧。他壓著惡心沒停步,順著樓梯往上走。
樓梯間的聲控燈壞了兩盞,走到四樓的時候,燈突然滅了。黑暗裏,林野能感覺到後頸的涼意,那片比影子黑一圈的邊緣,好像往他後頸貼了貼,涼颼颼的氣息吹過他的發梢。他攥著扶手的手緊了緊,沒回頭,踩了一腳樓梯,聲控燈重新亮起來,涼意退了,影子又恢複成原來的樣子,隻是那圈黑邊還在。
走到六樓,掏出鑰匙開啟602的門,一股燒過骨頭的焦味混著黴味撲麵而來,地板上還留著之前刨開的坑,坑邊散落著燒剩下的黑灰。林野關上門,反鎖,後背靠著門板滑下去,終於敢大口喘氣。
他掏出水杯,對著嘴灌了大半杯涼白開,冰涼的水流過喉嚨,壓下了胸口的悶痛。現在他得算清楚,他手裏還有什麽,缺什麽,接下來該怎麽辦。
奶奶浸了五十年灶灰的舊布沒了,整個封進第四坑鎮著張磊的同夥,他手裏連一點老灶灰都沒剩下。這是之前唯一能克製張磊的東西,現在沒了。
張磊隻剩小半殘魂,躲在這塊刻了他名字的小腿骨裏,剛才被心口紅印記彈開,暫時不敢動,但是他沒死,還在盯著他。簡訊說第四個容器封了,下一個該你了,合照裏的黑影擴大了,說明張磊的目標從一開始就不是開鬼門放同夥,放同夥是幌子,最後奪舍他纔是真的。
林野蹲在地上,慢慢理清楚整條線。三十年前張磊和同夥火拚死在602,他就定下計劃,湊四個容器開鬼門放同夥,其實是用這個做幌子,讓所有人都盯著第四個容器,沒人想到他最後要奪舍的是他選中的收棋人。奶奶看出了他的打算,幹脆將計就計,封了他的同夥,斷了他的後路,可張磊還有半條殘魂,目標還是他。
他站起身,把內側口袋裏的小腿骨拿出來,放在桌子上。骨頭涼得碰手,除了正麵刻著林紅英和林野兩個名字,側麵還有四個淺淺的刻痕,是四個年份。一九八五,一九九八,二零一二,二零二三。剛好四個,四個容器的年份,最後一個就是今年,是他。
林野盯著那個二零二三,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原來從三十年前開始,他的名字就刻在這塊骨頭上了,奶奶鎮了五十年,還是沒把這個名字磨掉。
手機放在桌子上,屏保自動亮起來,還是那張合照。林野的目光落上去,剛才還在奶奶肩後的黑影,又往這邊挪了半寸,已經到了照片中間,剛好在奶奶和他中間。他拿起手機,指尖碰到螢幕,冰涼的玻璃硌著指尖,他試著點了截圖,儲存成功的提示跳出來。
他開啟相簿,點進剛截的圖,照片上隻有他和奶奶笑得溫和,那片黑影不見了,就像從來沒存在過。
林野攥著手機,指節泛白。桌子上的小腿骨,縫隙裏慢慢滲出淡淡的黑氣,順著桌腿往地上爬,一點點往他腳邊的影子靠過去。細微的滋滋聲飄起來,像水澆在燒紅的炭上。
“你以為你奶奶能護你一輩子?”張磊的聲音低低飄出來,帶著疼出來的抖,“她那點灶灰燙得我隻剩半條命,可你本來就是我的容器,我死了,你的心髒也會跟著爛掉,我們誰也跑不掉。”
林野心口猛地疼了一下,他伸手按住心口,能感覺到跳動,灰黑色印記退去大半後剩下的那圈邊,微微發燙。他想起之前攢的香灰,從陳笑笑陽台搬回來的,滿滿一盒,都放在床底下的鐵盒子裏。
他蹲下來,扒開堆在床底的舊紙箱,翻出那個半舊的鐵盒子。開啟盒蓋,滿滿的灰白色香灰,細細的,都是供過牌位的香燒出來的,是張磊吃慣的東西。他抓了一把,往爬過來的黑氣上撒過去。
香灰落在黑氣上,瞬間冒起淡淡的黑煙,滋滋的聲響更大了,黑氣像被燙到一樣,猛地縮回去,快速竄回小腿骨的縫隙裏,再也不敢往外冒。
張磊疼得嘶嘶叫,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瘋了!你用我的食物燙我?我靠吃香灰漲力氣,你這是餵我!”
林野沒說話,又抓了一把放在手心。他能看出來,張磊現在被灶灰重傷,普通供香灰對他也有刺激,就像被火燒過的傷口,碰一點鹽都疼得受不了。這是他剛才試出來的第一個規則,有用。
他找了個空的瓷罐,把小腿骨放進去,撒了厚厚的一層香灰蓋住,擰緊蓋子,塞進床底最裏麵,壓在鐵盒子上麵。做完這一切,再也沒有黑氣滲出來,房間裏一下子安靜下來,隻有窗外的風刮過防盜窗,發出嗚嗚的聲響。
林野靠在床邊,抹了一把臉,臉上沾了點香灰,灰白色的。他掏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晚上七點半,他明天早上八點要去奶茶店頂早班,劉姐上週就跟他說了,家裏有事要晚來兩個小時,他必須到。不去就扣全勤,全勤五百塊,他扣不起。
他燒了一壺熱水,簡單衝了一包泡麵吃,熱氣暖了胃,身上的冷勁退了一點。吃完泡麵,他把地板簡單掃了一下,把刨出來的土堆在角落,打算明天有空再填回去。
收拾完一切,他關燈躺到床上,窗外的路燈光透進來,投在牆上,印出他安安靜靜的影子。林野睜著眼睛,盯著牆上的影子,那圈黑邊還在,就在影子的腳邊,安安靜靜的,沒動。
他攥著一把香灰放在枕頭邊,這是他現在唯一能拿出來的防身東西。睏意慢慢湧上來,他剛要閉上眼睛,就聽到枕頭邊傳來輕輕的呼吸聲,帶著香灰的腥氣,吹在他的耳廓上。
一個低低的聲音,和簡訊上的字一模一樣,輕輕飄進他耳朵裏。
“下一個該你了。”
林野攥著香灰的手瞬間僵住,指尖冰涼。他慢慢轉過頭,眼睛適應了黑暗,能清楚看到牆上的影子,那圈黑邊已經從腳邊爬上來,剛好爬到了心口的位置,慢慢往他影子裏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