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野,過來,幫奶奶一把。”
林野攥著舊布的指節泛白,眼淚卡在眼眶裏,燙得疼。他從小跟著奶奶長大,奶奶走的時候他都沒慌成這樣,此刻看著那團熟悉的白影,整個人釘在原地,連呼吸都放得很輕。
張磊帶著腥氣的聲音飄過來,夾著刻意的挑撥。“聽見沒有,你奶奶自己願意的。她鎮了我五十年,累了,現在給我開門就能投胎,你攔著她,就是讓她魂飛魄散不得超生。”
幾縷黑絲試探著往林野手上纏,剛碰到舊布就被燙得縮回去,掉在草葉上,瞬間爛出一個黑窟窿。
林野沒理他,眼睛死死盯著那團白影。奶奶眼角那顆褐色的痣,笑起來左邊嘴角淺淡的梨渦,都和生前一模一樣。他小時候摔破膝蓋,奶奶就是這麽笑著蹲在他麵前,給他塗紫藥水,那味道和此刻白影身上飄出來的灶灰煙火味,一模一樣。
他想起奶奶臨終前的樣子,躺在鄉下的土炕上,瘦得隻剩一把骨頭,手攥著他的手腕,把這個舊布包塞進他手裏,一句一句說的清清楚楚。去江城躍進裏,住602,把奶奶埋在後山荒草第四堆新土那裏,別害怕,奶奶不會害你。
那時候他隻當奶奶迴光返照說胡話,原來每一個字都是真的,每一步都是奶奶安排好的。
林野抬腳往裂縫那邊走,膝蓋的傷口扯得神經疼,溫熱的血順著小腿往下流,滴在草葉上,草葉瞬間黑了一片。他不管,隻是一步步往前走,舊布在掌心燙得厲害,那溫度順著胳膊往心口爬,心口攢了半天的涼氣,慢慢退了一點。
走到裂縫跟前,離白影隻有一步遠,白影伸出手,沒有碰他,隻是抬手往第四坑那邊一揮。擋在坑口的黑氣瞬間散開,露出坑底的景象。
原來坑底不隻有奶奶的骨灰,密密麻麻的黑氣纏在骨灰上,每一團黑氣裏都裹著一張模糊扭曲的人臉,擠擠挨挨,之前飄出來的哼哼聲,就是從這些人臉裏發出來的。
林野腳步頓住,身後的張磊突然尖叫起來,聲音尖得像指甲刮玻璃,紮得人耳朵疼。“你幹什麽!林紅英你敢耍我!”
張磊拚盡最後僅剩的力氣,整團殘魂飄起來往坑口衝,想要把白影撞開。白影隻是抬了抬手,一股帶著灶灰味的風推出去,張磊的殘魂直接被吹得撞在樹幹上,掉下來,黑絲散了一大片。
白影開口,聲音還是慢悠悠的,和平時喊他回家吃飯的語氣一模一樣。“小野,把布扔下來。這東西奶奶鎮了五十年,現在我要走了,得把他封死,不能放出去禍害人。”
林野心裏那層霧瞬間散了。原來三十年前張磊和同夥火拚死在602,想要湊四個容器開鬼門放出同夥,奶奶剛好來江城幫人看香,出手鎮住了他,一鎮就是五十年。眼看著自己油盡燈枯鎮不住,奶奶幹脆將計就計,讓張磊把自己當成第四個容器,引他把所有同夥的殘魂都聚到第四坑,再用浸了五十年灶灰的舊布,一鍋端。
原來李國軍布了十年的局,都隻是奶奶棋盤上的一步棋。他林野不是魚餌,是奶奶選的收棋人。
張磊瘋了,殘魂瘋瘋癲癲往林野這邊衝,想要搶他手裏的舊布。“你不能給她!她封了我,你也活不了!你身上已經有我的印記了,我死了,你心髒也會爛掉!”
林野側過身躲開,張磊的殘魂撲空,擦著舊布邊過去,瞬間冒起黑煙,疼得他直嘶叫。
林野看著坑口的白影,奶奶還對著他笑,和他第一次出門去縣城上學那天,站在村口大槐樹下笑的樣子一模一樣。他攥了攥手裏的舊布,這布是奶奶每年從灶膛掏新灶灰填進去,縫了五十年,浸了五十年的人間煙火氣,就是奶奶五十年的功夫。
他鬆開手,舊布順著坑壁飄下去,穩穩攤開,蓋在滿是黑氣的骨灰上。
瞬間,滾滾白煙從布底下冒出來,帶著灼熱的煙火味,沾到黑氣就發出滋滋的聲響,像燒紅的烙鐵燙在濕肉上。那些裹著人臉的黑氣瞬間扭起來,哼哼聲變成慘叫,很快就化得幹幹淨淨。
整個坑都冒著白煙,灶灰的味道壓過了地下的黴味腥氣,飄得滿荒草都是。地麵的裂縫開始慢慢收縮,一點點往一起合,漏出來的冷氣黑氣順著縫縮回去,碰到舊布的灶灰就燙得嘶嘶叫。
張磊剩下的小半殘魂飄在半空中,嚇得不停發抖,拚了命往林野背後的影子裏鑽。那是他養了一年的地方,躲進去就能慢慢養傷。
他剛貼到影子邊緣,林野後頸瞬間燙得厲害,心口的灰黑色印記猛地跳起來,冒出縷縷黑煙。張磊的殘魂嗷的一聲被彈出來,掉在草地上滾了好幾圈,最後隻剩下拳頭大一團黑霧,縮在那塊刻字的小腿骨後麵,再也不敢動。
“不可能,你一個死老婆子,死了都要拉我墊背!”張磊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你瘋了!你瘋了!”
白影站在合了一半的裂縫口,慢慢轉過來,對著林野招了招手。林野走過去,白影的手輕輕碰了碰他的心口,溫度暖得和奶奶生前的手一模一樣。
心口那點灰黑色印記瞬間退下去一大半,原來隻剩針尖大的粉色,現在擴大了一圈,清清楚楚露在那裏,跳得很穩。
“小野,”奶奶的聲音輕得像風,“奶奶走了,你好好過日子,找個穩當工作,娶個好姑娘,別再碰這些髒東西了。”
說完,白影慢慢往下沉,融進了坑底的舊布裏,再也沒了動靜。裂縫哢噠一聲完全合上,地麵恢複了平整,剛才的晃動和裂縫,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
荒草安安靜靜的,風一吹,草葉沙沙響,和普通郊外的野地沒兩樣。李國軍掉進去的坑,也被黑土填上,隻露出鐵鏟的木柄,露在草葉外麵。
林野站在坑邊,站了好久,眼淚終於掉下來,砸在腳邊的泥土上,砸出小小的濕痕。他從小沒有爹媽,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把他拉扯大,現在奶奶連魂都封進去了,以後再也見不到了。
他攥著拳頭,指甲嵌進掌心裏,疼得他清醒過來。他知道奶奶做這一切,都是為了封死張磊,不讓他出去害人,為了讓他安安穩穩活下去。
他蹲下來,想要把坑邊的浮土撫平,手碰到一塊硬東西,是那塊刻了字的小腿骨,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坑底滾出來,落在他腳邊。
他撿起來,擦掉上麵的泥,骨頭上清清楚楚刻著兩個名字。一個是林紅英,刀痕深得已經發黑,另一個是林野,本來淺淺的一道刻痕,現在變得深得能摸到棱角,邊緣還沾著淡淡的黑氣,摸上去涼得刺骨。
林野的心一下子提了起來,他摸出兜裏的手機,之前一直被張磊幹擾黑屏,現在螢幕突然亮了,開機的脆生生的聲響,嚇了他一跳。
訊號滿格,開機動畫過後,直接彈出一條未讀簡訊,發件人顯示未知,號碼是空的。他點開簡訊,隻有短短七個字,清清楚楚躺在螢幕上。
第四個容器封了,下一個該你了。
看完簡訊,簡訊瞬間消失,就像從來沒出現過一樣。螢幕跳回屏保頁麵,那是去年秋天他給奶奶拍的合照,他站在左邊,奶奶站在右邊,笑得一臉溫和。
原來隻有照片邊角有一塊淡淡的黑影,現在那塊黑影變大了一圈,剛好貼在奶奶的肩膀後麵,輪廓像個低著頭的年輕男人,正對著螢幕,慢慢彎起了嘴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