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攥著香灰的手瞬間僵住,指尖冰涼。他慢慢轉過頭,眼睛適應了黑暗,能清楚看到牆上的影子,那圈黑邊已經從腳邊爬上來,剛好爬到了心口的位置,正一點點往影子內部鑽。
細微的滋滋聲從牆上傳過來,像糖塊放在熱牛奶裏,慢慢融開。心口那圈退去大半的灰黑色印記跟著發燙,熱度順著血管往四肢爬,膝蓋剛結痂的傷口重新裂開,溫熱的血滲出來,洇透了牛仔褲的布料,腥氣淡淡的飄在空氣裏。
林野喉嚨滾了滾,抓起枕頭邊剩下的半把香灰,對著牆上的影子狠狠撒過去。香灰落在黑影上,瞬間冒起濃黑的煙,滋滋的聲響變大,張磊壓抑的嘶嘶疼呼從心口傳出來,悶悶的,像堵了一團棉花。
黑影猛地縮了一下,邊緣捲起來,卻沒有完全退出去。黑邊已經鑽進了影子心口小半,留在外麵的部分被香灰燙得不停抖,卻死死卡在那裏,不肯退出來。
“你撒啊,再多撒點。”張磊的聲音裹在心口的跳動裏,低低的震著林野的胸腔,“普通香灰隻能燙我表皮,我已經進了你的影子根,你撒再多也碰不到我。”
林野沒說話,他伸手摸到牆上的開關,指尖抖了一下,按下去。整間屋子瞬間陷入徹底的黑暗,窗外的路燈光被厚窗簾擋得嚴嚴實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沒有光,就沒有影子。
滋滋聲戛然而止。心口的發燙也瞬間慢了下來,隻剩下淡淡的溫感,那圈黑邊安安靜靜卡在影子心口,再也不動了。
林野靠著床頭坐起來,大口喘著氣,後背已經被冷汗浸濕,涼得貼在背上。他剛才幾乎是本能的反應,之前摸索出來的第一條規則,張磊隻能在有影子的地方活動,沒光就沒影子,它動不了。
這個規則到現在還管用。
黑暗裏,隻能聽到他自己的心跳聲,咚咚的撞著肋骨,混著窗外風刮過防盜窗的嗚嗚聲。香灰的味道混著血腥味鑽進鼻腔,林野摸過放在枕邊的手機,指尖碰了碰開機鍵,隻亮了一絲螢幕光,剛照出床頭模糊的影子,心口那圈黑邊瞬間又燙了起來,滋滋聲再次響起來,黑邊又開始往裏麵鑽。
他連忙按滅螢幕,黑暗重新落下來,動靜又停了。
林野把手機放在枕邊,手心全是汗。規則驗證了,沒光張磊就不動,隻要有一點光,它就會繼續往裏鑽。他明天要上班,要出門見太陽,要在奶茶店開著燈收銀,不可能一直躲在黑暗裏。
他現在手裏隻剩什麽。不到半盒普通香灰,三百四十九塊七毛錢,付不起兩千塊的退房違約金,報警說影子要奪舍,隻會被當成精神病抓走。奶奶浸了五十年灶灰的舊布已經整個封進了第四坑,連一點灰渣都沒剩下。
林野指尖掐著床單,棉質的床單被掐出深深的褶子,指節泛白。奶奶臨終的時候拉著他的手,說小野,活人隻要肯動,就總有路走。那時候他還不懂,為什麽奶奶好端端說這個,原來早就算到今天了。
他想起之前去香燭店買供香的時候,老闆李老頭說過,小區後門巷口王阿婆開了三十年柴火飯,家裏那口老灶燒了快四十年,掏出來的灶灰都是陳年老灰,是不是能鎮東西。他當時沒往心裏去,現在想來,那是唯一的出路。
隻是現在已經快十一點,香燭店早就關了門,王阿婆也睡了,隻能等到明天上完班再過去問。
林野翻個身,把整張臉都埋進枕頭裏,枕頭沾了香灰,細細澀澀蹭著臉頰。他把厚被子拉上來,整個矇住頭,被子裏悶得慌,但是確實一點光都透不進來,沒有影子,張磊就動不了。他悶得胸口發慌,隻露出鼻子喘氣,睏意慢慢湧上來,卻不敢睡死。
不知道熬了多久,他迷迷糊糊睡過去,做了個夢。夢裏回到鄉下老家的灶屋,奶奶圍著藍布圍裙,蹲在灶膛邊掏灰,灶膛裏的餘燼還紅著,烤得奶奶的臉發暖。她把掏出來的灰一點點裝進舊布包裏,拍得實實的,抬頭衝他笑,說小野,奶奶給你攢了五十年,就夠擋一次,擋完了,你就自己去找,活人不能讓鬼弄死。
夢醒的時候,窗簾縫漏了一絲天光進來,剛好斜斜落在床尾,映出淡淡的影子。林野瞬間清醒,心口那股熟悉的燙意漫開,黑邊又開始往裏麵鑽了。
他摸過手機點亮螢幕,時間顯示六點二十七分,該起床了,八點要到奶茶店頂早班,劉姐家裏有事要晚來兩個小時,他不去就要扣五百塊全勤,五百塊夠他吃半個月的泡麵,他扣不起。
林野掀開被子下床,腳踩在涼冰冰的地板上,膝蓋的血已經浸透了襪子,黏黏的貼著麵板。他找了創可貼貼上,換了件幹淨的T恤,把剩下的香灰都倒進一個隨身帶的鐵薄荷盒子,擰緊蓋子塞進褲兜。鐵盒子涼冰冰貼著大腿,像那塊小腿骨之前的溫度。
他走到牆邊,借著窗簾漏的光看牆上的影子。那圈黑邊已經鑽進去大半,影子的心口整個黑了一塊,像被墨潑過。
林野拿起鑰匙,開門走出去。樓梯間的聲控燈跟著亮,影子落在樓梯台階上,黑塊安安靜靜待在心口,和他一起往下走。
走到單元門口,王老頭還是坐在香案邊搖蒲扇,藍布蓋著下麵兩具屍體,腥氣混著香灰味飄出來,王老頭鼻子不靈,半點沒察覺,看到林野下來,老遠就打招呼。“小夥子今天這麽早啊?”
林野嗯了一聲,腳步沒停,眼角掃過藍布凸起的形狀,胃裏一陣翻湧。
“哎,等等。”王老頭突然叫住他,蒲扇停了,“你這影子不對啊,怎麽心口黑了一塊?昨晚熬夜打遊戲了?”
林野腳步頓住,低頭看向地麵,太陽剛升起來,斜斜照過來,影子落在水泥地上,清清楚楚,心口那片黑比周圍深了不止一個度,哪怕眼神不好的王老頭都能看出來。
他扯了扯嘴角,聲音有點啞。“嗯,最近趕專案,熬夜多了。”
王老頭哦了一聲,蒲扇又搖起來,沒再多問。林野抬腳往前走,褲兜裏的鐵盒子輕輕晃了晃,發出細微的沙沙聲,像裏麵有什麽東西在啃盒子壁。
走到小區門口的奶茶店,卷閘門還拉著,林野掏出鑰匙開啟鎖,把卷閘門拉上去,一股甜膩的奶香味飄出來,和他身上的香灰血腥味混在一起,說不出的怪異。他開了燈,點亮收銀台的螢幕,燒上熱水,拿出抹布擦桌子,一切都和平時一模一樣。
劉姐昨天還說,這個月給她漲兩百塊全勤,隻要好好幹,下個月就能湊夠交違約金的錢,就能搬走了。現在看來,能不能活到下個月都不一定。
擦到第三張桌子的時候,褲兜裏的沙沙聲停了,低低的笑聲傳出來,隔著布,隔著鐵盒,悶悶的震著林野的大腿。
“你以為帶半盒香灰就能擋得住我?你躲在黑暗裏我不動,你出來見光我就往裏鑽,你上班要開燈,要曬太陽,要走路,我跟著你,一點點把你的影子全啃黑,啃完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
林野擦桌子的手沒停,隻是抹布蹭過桌麵的力道重了點,留下一道淺痕。他沒說話,繼續擦完最後一張桌子,直起身擰幹抹布,掛回牆角掛鉤。
他抬頭看向玻璃門,清晨的陽光透過玻璃照進來,門上清晰映出他的影子。
那片黑,已經從心口慢慢爬上來,爬到了影子的喉嚨位置,正一點點往上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