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呼吸卡在喉嚨裏,指尖冰涼,工作證從指縫滑下去,砸在軟土上,發出輕得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他盯著那張泛黃的紙,三個字像三根燒紅的針,紮進眼睛裏。林紅英,那是他奶奶的名字,上個月剛走,骨灰是他親手埋進這片荒草的。
後頸的涼氣順著脊椎爬下去,連牙齒都開始打顫。他之前隻覺得四個容器都是活著的陽人,從來沒想過,張磊要的是已經去世的奶奶的骨灰。
心口那點僅剩的粉色針尖猛地跳了一下,灰黑色的印記順著血管又往上爬了半分,涼意在胸腔裏漫開,凍得他肺都發疼。
坑裏的黑氣湧得更快了,李國軍半個身子已經陷了進去,褲腳瞬間黑透,他攥著鐵鏟往坑外撐,鏟頭挖在坑壁上,帶出嘩嘩的泥土落下來。
“小林,你快走。”李國軍的聲音帶著悶響,黑氣順著他的喉嚨往上鑽,說話都發顫,“他早就布好局了,從你埋你奶奶那天起,就全齊了。”
張磊的笑聲飄過來,他靠在那塊小腿骨上,人形散了大半,黑絲絲順著風飄,黏在荒草上,草葉瞬間就爛出黑洞。
“沒錯。”張磊的聲音又輕又冷,帶著香灰的腥氣,“三十年前你奶奶把我封在602,封了我五十年,我拿她當第四個容器,名正言順。”
林野扶著樹幹慢慢站起來,膝蓋撞在樹幹上的地方破了皮,溫熱的血滲出來,浸濕了褲腳,滴在泥土上,泥土瞬間翻出黑泡,把血吞得幹幹淨淨。
他腦子裏亂糟糟的,好多零碎的記憶翻上來。奶奶臨終前,把那個浸了灶灰的舊土布包塞給他,說,去江城躍進裏,住602,別欠人房租,別碰後門荒草裏的新土堆。
那時候他隻當奶奶年紀大了糊塗,奶奶一輩子在鄉下看香,說點糊塗話很正常。他辦完後事,按著奶奶的意思來躍進裏租房,剛好602空著,房租便宜一半,他連價都沒還就簽了合同。
埋奶奶骨灰的時候,他選了這片荒草最偏的地方,剛好就是現在這個坑的位置。那時候這裏隻是個不起眼的小土堆,他挖開埋骨灰,誰能想到,這裏早就是張磊留好的第四個坑。
原來從他踏進躍進裏的第一天起,就踩進了張磊挖好的圈套裏。
“你一年前就纏上我了,對不對。”林野的聲音發啞,喉嚨幹得像要裂開,“我給奶奶辦後事,你跟著我,看著我把她埋進這裏,對不對。”
“聰明。”張磊笑了,黑絲絲飄起來,繞著四個坑轉圈圈,“前三個容器我找了十年,都湊不齊命格,你奶奶剛好就是陰年陰月陰日出生,當年鎮我五十年,陰氣比誰都足,她當第四個容器,開門穩得很。”
四個淺坑都積齊了黑氣,香灰混著黑氣從坑裏冒出來,繞著中心的空地轉,轉得越來越快,風卷著腥氣往林野臉上拍,嗆得他捂住嘴咳嗽。
地麵開始輕輕抖,腳下的軟土晃了晃,草葉沙沙響,抖落一地露水珠,落在林野脖子裏,涼得他打了個寒顫。
李國軍半個身子已經陷進坑裏了,黑氣纏得他越來越緊,他費了好大勁才抬起頭,目光落在林野身上,聲音啞得像要斷。
“那個布包,那個舊布包!”李國軍喊,“那是你奶奶浸了五十年灶灰的,就算灶灰漏完了,布本身也鎮得住!快去拿!砸第四坑!砸那塊小腿骨!”
林野猛地回過神,他轉頭找那個舊布包,剛才扔出去砸張磊,落在第四坑邊上的草叢裏,藍布麵已經沾了黑灰,邊角磨破了,露出裏麵原來的粗布紋理。
就是這個包,奶奶縫了五十年,每年從灶膛掏新的灶灰裝進去,浸了整整五十年,從他小時候就帶在他身邊,說能保平安。
張磊好像才反應過來,黑絲絲猛地往布包那邊飄,想要把布包捲走,“別碰那個!”
但是他被灶灰重創了,大半人形都散了,力氣早就耗光了,黑絲絲飄到半路就軟了,落在草地上動不了。
林野咬著牙,一步一步往坑邊走,膝蓋每動一下都扯著疼,他不管,死死盯著那個布包,指尖攥得發白,指甲嵌進掌心裏,血滲出來,滴在土上,一路留下點點黑印。
走到坑邊,他彎腰抓起那塊舊布,布還是硬的,帶著灶灰的煙火氣,那是奶奶身上的味道,他從小聞到大,熟悉得發酸。
原來奶奶不是糊塗,她早就知道會有這麽一天。她故意讓他來住602,故意把自己埋在這裏,就是給張磊留好容器,不對,她留下這個布包,就是留了後手。
林野低頭往坑裏看,坑底鋪著白花花的骨灰,那是奶奶的骨灰,混著他剛才倒進去的香灰,黑氣繞著骨灰轉,轉得骨灰慢慢往上浮,一點點往坑口升。
那塊刻了字的小腿骨,不知道什麽時候從原來的位置移過來,立在了第四坑的坑口,骨頭上刀刻的三個字清清楚楚,林紅英。
原來早在十年前,這塊骨頭上就刻好了奶奶的名字。張磊等這一天,等了三十年。
地麵抖得越來越厲害,中心的泥土裂開一道窄縫,冷風從縫裏鑽出來,帶著潮乎乎的黴味,還有模糊的哼哼聲,像好多人擠在地下喘氣。
鬼門就在那道縫後麵,門馬上就要開了。
李國軍已經完全陷進坑裏了,黑氣把他整個人裹得嚴嚴實實,最後一點聲音從黑氣裏透出來,“小林,快動手!”
話音剛落,黑氣一收,坑邊的鐵鏟哐當一聲掉下來,砸在林野腳邊,再也沒了動靜。
林野攥著那塊舊布,指節捏得發白,他能感覺到布包裏原來裝灶灰的地方空了,但是布本身浸了五十年灶灰,摸起來還是燙的,溫度順著掌心傳上來,暖得他眼睛發澀。
奶奶走的時候說,她活了七十八,鎮了那個東西五十年,鎮不動了,剩下的,隻能靠他自己。那時候他聽不懂,現在懂了。
奶奶鎮了張磊五十年,把自己當誘餌引張磊現身,留下這塊浸了五十年灶灰的布,給了他最後一次機會。
張磊的聲音飄過來,帶著得意,“林野,你動不了的,你奶奶都同意把自己給我了,你攔不住。當年她鎮我五十年,現在她給我開門,我放她出來跟你團聚,不好嗎?”
那道裂縫越來越寬,地下的喘氣聲越來越清楚,冷風吹出來,把林野的頭發吹得貼在臉上,他能感覺到那冷風裏帶著死人的寒氣,颳得臉生疼。
裂縫中央,慢慢浮起來一團白影,模糊的輪廓越來越清晰,是個老人的臉,頭發花白,眼角那顆痣,和奶奶一模一樣。
那團白影對著林野,慢慢彎起嘴角,露出一個他從小看到大的笑。
林野攥著舊布的手頓住了,心髒跳到了嗓子眼,連呼吸都停了。
那塊舊布在他掌心燙得越來越厲害,幾乎要燒穿他的手掌。裂縫裏的白影越來越清楚,奶奶的聲音慢悠悠飄出來,和記憶裏一模一樣。
“小野,過來,幫奶奶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