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勺子懸在半空，指節攥得發白。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涼風吹過，帶起一陣細密的戰栗。
他順著張磊的目光往門口看，路燈的光斜斜掃過荒草頂，把來人的影子拉得很長，鋪在草葉上，比張磊的影子還要黑。來人很高，褲腳捲到膝蓋，小腿沾著濕黃土，褲腿磨得發白，鐵鏟扛在肩膀上，木柄磨得發亮，一看就是用了十幾年的老東西。
鏟頭朝下，沾著的濕土塊順著鏟頭往下掉，砸在草葉上，發出輕輕的噗聲。每一聲都砸在林野心口，跳得他發慌。
來人慢慢往前走，齊腰深的荒草被他的身子分開，沙沙的響，走到離坑邊兩丈遠的地方停住腳步。風又吹起來，掀起來人的衣襟，腰上別著的深藍色工作證露得更清楚，封皮磨得發白，印著的“公安”兩個字雖然褪色，依然清晰，和陳笑笑藏在301的那一個，一模一樣。
林野的呼吸頓了頓。他之前見過李國軍留在照片上的工作證角，一模一樣的磨白痕跡，一模一樣的邊角磕碰。他悄悄攥緊袖子裏的舊土布包，硬邦邦的布麵抵著腕骨，那點若有若無的溫度，是他僅剩的依仗。
張磊的人形邊緣開始發虛。本來凝得結實的藍布衣角，慢慢化開，變成細細的黑絲，飄在風裏。他的手攥緊，指節發白，聲音從喉嚨裏擠出來，帶著林野從來沒聽過的發緊。“你怎麽會出來。”
來人沒說話，往前又走了一步。路燈的光落在他臉上，林野看清了模樣。國字臉，左眉骨一道斜斜的舊疤，麵板黑紅，是常年風吹日曬的顏色，和李國軍留在照片上的臉，一模一樣。
林野的心髒猛地縮成一團，攥著勺子的手滑了一下，香灰撒出來一點，落在他腳背上，涼得像冰。他之前在天台見過李國軍，那隻是半個湊不齊人形的影子，怎麽會突然出現在這裏，還有血有肉扛著鐵鏟？
李國軍停下腳步，目光落在那塊立著的小腿骨上，聲音沙啞，像砂紙磨在石頭上，和之前在天台林野聽到的聲音，分毫不差。“我等了你十年，今天總算是等到你湊齊四個容器了。”
張磊笑了，笑聲發狠，黑絲絲從他身上飄出來，繞著那塊小腿骨轉。“你埋在這荒草裏十年，爛得隻剩骨頭了，還敢出來攔我？今天就算你出來，我也照樣開鬼門，大不了多拖一個你下去。”
林野悄悄往後挪了半步，後背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上。樹身潮得厲害，濕氣透過衣服浸進來，涼得他打了個寒顫。他的目光在兩個人之間轉，腦子飛快轉。原來李國軍從來沒走，他一直埋在這片荒草裏，張磊要開鬼門，他在這裏等了十年。之前天台那個半個影子，就是他故意引自己來燒張磊的屍骨，逼張磊提前開鬼門。
袖子裏的土布包慢慢發熱，溫度越來越高，燙得他手腕發疼。林野心裏透亮，從一開始就是兩層佈局。張婆婆想讓張磊奪舍複活，張磊根本看不上，他要的是開鬼門放同夥出來，李國軍就將計就計，引自己燒了張磊的屍骨，逼張磊提前動手，今天在這裏收網。
他林野，從一開始就是魚餌。
李國軍抬了抬肩膀，鐵鏟往下放了放，鏟頭落在地上，沾著的濕土掉下來一大塊，落在荒草上，剛長出來的青草瞬間就枯了，露出黑褐色的草根。“你當年殺了三個無辜租客，又殺了我，把我埋在這亂葬崗，就是為了把我當第四個容器。你以為我會遂你的願？”
張磊的臉色變了，濃黑的影子一下子從他身上鋪開，鋪在荒草上，草葉瞬間黃了一片。“你知道了？”
“我從被你埋進來那天就知道了。”李國軍往前又走了一步，鐵鏟握在手裏，“你當年和你那幫兄弟在這裏火拚，全死在了這片荒草裏，你不甘心，非要湊四個陽人容器開鬼門，把他們都放出來。張婆婆以為你隻是想奪舍複活，她到死都被你蒙在鼓裏。”
林野的後背全濕了，冷汗順著脊椎往下流，貼在背上涼颼颼的。原來張婆婆也是棋子，陳笑笑也是棋子，他也是棋子。四個坑，三個前租客加他，剛好四個，原來一開始的說法全錯了。
張磊笑了起來，笑聲越來越大，驚得遠處的夜鳥又飛起來一群，翅膀撲棱的聲音在靜夜裏格外刺耳。“沒錯，我就是要開門，我的兄弟們在下麵等了三十年了，今天我就要接他們出來。你一個爛骨頭，能攔得住我？”
話音剛落，張磊的身影一動，整團濃黑的影子一下子撲向李國軍，帶著濃重的香灰腥氣，撲得荒草往兩邊倒。林野趕緊往旁邊躲，膝蓋撞在樹幹上，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氣，卻不敢出聲。
影子撲到李國軍麵前，李國軍抬鐵鏟往上一擋，鏟頭撞上黑影，發出滋啦一聲響，像燒紅的烙鐵碰到冰塊，冒著濃濃的黑煙，腥臭味飄開來，嗆得林野捂住嘴。張磊的黑影一下子往後彈回去，半個身子都散了，藍布上衣缺了大半邊，露著黑糊糊的骨架輪廓。
張磊退到那塊小腿骨邊上，死死盯著李國軍，聲音發顫。“你鏟頭沾的是你自己墳裏的新土？”
“不然呢。”李國軍往前邁步，“你要拿我當容器，就得讓我自己的土收你，對不對。”
林野靠在樹幹上，看著兩個人對峙，腦子慢慢理清楚脈絡。當年張磊殺了李國軍，把他埋在這片亂葬崗，就是要拿他當第四個容器，攢夠十年陰氣就能開門。後來張磊等不及，找了三個租客，又找上他，想換他當第四個提前開門。李國軍將計就計，故意留線索引他燒了張磊的屍骨，逼張磊提前動手，今天在這裏堵他。
現在張磊被李國軍纏住了，他要不要跑？
林野悄悄挪腳，剛動了一下，張磊的目光突然轉過來，落在他身上，黑沉沉的像要吃人。“林野，把最後一勺香灰倒下去，事成了我放你走。不然我現在先吞了你。”
林野的腳釘在地上，動不了。他能感覺到張磊的殺意，隻要他敢跑，下一秒影子就會纏上來，吞掉他心口那點僅剩的粉色。
李國軍開口了，聲音對著林野，依舊沙啞。“小林，把你袖子裏那包浸了五十年灶灰的舊布扔給我。那是你奶奶留的，能鎮住他的根。”
林野愣了。奶奶留布包的事，他從來沒跟任何人說過，李國軍怎麽會知道。
不等他想明白，張磊一下子動了，放棄了李國軍，猛地撲向林野，一隻涼冰冰的手掐向他的脖子。“你敢給我就先弄死你！”
脖子上的涼意瞬間漫開，林野喘不過氣，下意識把攥在手裏的舊布包砸出去，正好砸在張磊的胸口。
滋啦一聲響，比剛才鐵鏟碰影子的聲音還要刺耳。張磊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胸口瞬間爛了一個大洞，黑灰色的灰末嘩嘩往下掉，落在草地上，燒得草葉滋滋響。
張磊往後摔出去，撞在那塊小腿骨上，小腿骨晃了晃，差點倒下去。他的人形淡得快要看不見了，隻有那張臉還凝著，眼神狠得能滴出血來。“李國軍，你合起夥來騙我？”
“是你自己貪心，急著開門。”李國軍慢慢走過來，舉起鐵鏟，對準那塊小腿骨，“你的根就在這根骨頭上，鏟了它，你就散了。”
鐵鏟往下落，就要鏟到小腿骨的時候，張磊突然笑了，笑聲尖利，刺破了夜的安靜。“你們錯了！第四個容器從來不是李國軍，也不是林野！”
李國軍的鐵鏟頓在半空中。林野也愣了，他順著張磊的目光看過去，張磊的眼睛盯著李國軍的腳，盯著李國軍腳下的泥土。
李國軍腳下的泥土突然往下陷，慢慢陷出一個齊腰深的圓坑，坑底冒出來濃濃的黑氣，順著李國軍的褲腳往上爬。四個淺坑裏的香灰同時冒出黑氣，繞著圈往李國軍腳邊流，把整個坑都填滿了。
“我埋你的時候，就把你做成第四個容器了。”張磊的聲音飄過來，人形越來越淡，卻笑得開心，“我引林野來倒香灰，就是要引你出來，讓你自己站進坑裏！”
林野嚇得往後退，腳踩在一塊軟土上，整個人往下一滑，摔坐在地上。他伸手撐地，摸到一個硬邦邦的小本子，是李國軍腰上別著的工作證，陷下去的時候掉的。
工作證的封皮開了，掉出一張泛黃的紙，落在林野手邊。林野撿起來，就著路燈昏黃的光看，上麵是四個容器的名字，一筆一劃寫得工整。
第一個，王貴。第二個，李梅。第三個，陳笑笑。第四個。
林野的呼吸一下子停了。
那上麵寫著的第四個名字，筆跡蒼勁，是李國軍的字，清清楚楚寫著三個字。
林紅英。
那是他奶奶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