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指甲嵌進掌心,血滲出來,沾在手機背麵,涼得像冰。玻璃上的影子慢慢退開半寸,留出空隙讓他轉身,黑色的衣擺掃過他的手腕,帶著香灰混著血腥的味道。
他動了動喉嚨,發不出聲音。心口的涼意爬得飛快,指尖已經開始發麻,那點粉色縮得隻剩針尖大,像風裏的燭火,隨時會滅。他低頭看自己的影子,大半都變成了張磊的濃黑,邊緣那點原來的淡灰,像快被潮水淹沒的岸。
張磊的聲音從肩膀後麵飄過來,氣音掃過麵板,帶著涼。“走啊,今天日子好,再不去就誤了時辰。”
林野嚥了一口幹沫,胃裏還翻著酸水,腳背上被紙箱砸的地方在抽痛,膝蓋蹭破的地方滲出來的血粘在牛仔褲上,硬邦邦的。他攥著黑屏的手機,慢慢走到門邊,彎腰換鞋,手指碰到門後掛著的帆布包,袋口露出半個土布角,是奶奶裝灶灰的那個舊包。
他愣了一下,纔想起灶灰漏完之後,他一直把空包塞在揹包側袋,剛才慌得完全忘了。指尖蹭過土布,布麵硬邦邦的,浸了幾十年灶灰,摸起來像浸了鹽的硬紙。奶奶當年說,這布包摸了五十年灶灰,就算灶灰沒了,邪祟也不敢碰。他沒聲張,手指順著布角縮回來,插回口袋,悄悄把布包攥在掌心裏。
拉開門,樓梯間的聲控燈跟著亮了。每走一步亮一次,每亮一次,就能看到樓梯扶手上沾著薄薄一層香灰,從六樓一直延伸到一樓,順著牆根往下掉灰印。林野盯著那些灰印,一步一步走,每一步都踩在自己影子的邊緣。張磊半個身子露在他影子外麵,也跟著他一步一步晃,影子的腳和他的腳疊在一起,大小一模一樣。
走到一樓單元門口,風卷著香灰味撲過來,蓋在藍佈下的香案安安靜靜擺在路燈底下。藍布被風掀起來半尺高,剛好露出張婆婆枯瘦的手腕,和陳笑笑露在外麵的半隻手,手腕上還戴著串粉水晶手串,在路燈下泛著冷光。
林野的目光掃過去,趕緊移開,腿肚子有點發顫,他扶著門框喘了口氣。門口搖蒲扇的王老頭抬頭看他,笑著打招呼。
“小林啊,這麽晚出去幹啥?”王老頭的搖椅晃了晃,蒲扇拍在腿上,拍死一隻蚊子。他眼睛不好,看不見林野背後站著的張磊,隻當林野一個人出門。
林野扯了扯嘴角,沒說出話,隻能點了點頭,往小區裏麵走。王老頭哦了一聲,又低下頭搖蒲扇,嘴裏哼著老戲,聲音飄在風裏,斷斷續續的。
小區裏的路燈年久失修,隔三差五滅一盞,光落在水泥地上,一半明一半暗,樹影晃得人眼睛發花。林野走得慢,張磊也不催,就跟著他走,影子的呼吸掃在他後頸,涼得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
他一路走,一路在腦子裏轉。手機被張磊弄黑屏了,報不了警,灶灰徹底用完了,唯一的指望就是手裏那半塊浸了灶灰的舊布,能不能管用,他心裏沒底。他現在隻能順著張磊來,走一步看一步,找機會翻盤。
小區後門平時都是鎖著的,鐵門用鐵鏈纏了好幾圈,聽說早年出過事,就再也沒開過。今天走到跟前,林野纔看見鐵鏈已經掉在地上,鏽跡斑斑的,鎖頭開啟扔在一邊草叢裏,鐵門開了半人寬的縫。風從縫裏吹出來,帶著潮味和腐葉的味道,吹得他額前的頭發貼在腦門上。
“到了,進去吧。”張磊的聲音停在他耳邊,黑色的影子從他背後飄出來一點,伸手推了一把他的後背。力氣不大,卻涼得林野打了個寒顫,腳步不受控製往前邁了一步,踏進了後門的荒草裏。
荒草長得比林野想象的高,齊腰深,草葉上全是露水,沾在牛仔褲上,涼絲絲的透進來,很快就濕了一片。草葉劃過大腿,有點癢,又有點疼,林野伸手撥開擋路的草,往前走。越往裏麵走,草越深,香灰的味道越重,混著泥土的腥氣,堵得他胸口發悶。
走到荒草最中間的位置,空出一塊一丈見方的平地。平地上挖了四個淺坑,一字排開,每個坑都磨得光滑,坑壁上沾著厚厚的香灰,一看就挖了很多年。四個坑中間,擺著那塊沒燒透的小腿骨,骨頭斜斜立著,刻著四個名字的那一麵,正對著林野,字縫裏滲著黑,像剛流出來的血。
“站到第四個坑那邊去。”張磊的人形凝得更清楚了,二十多歲的年輕男人,穿洗得發白的藍布上衣,眉眼清瘦,和之前手機螢幕上映出來的一模一樣。他站在坑邊,影子落在荒草上,比周圍的草還黑。
林野站著沒動,攥著土布包的手已經出了滿手汗。他開口,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你開鬼門到底要幹什麽?”
張磊笑了,笑聲落在荒草裏,驚飛了草窠裏一隻夜鳥,撲棱棱翅膀飛走了,黑影消失在遠處的樹後麵。“你很快就知道了。”他抬了抬下巴,示意林野往揹包看,“把你帶的香灰拿出來,每個坑倒一勺,事成了,我不會難為你。”
林野的手指攥緊揹包帶。他確實帶了香灰,之前從陳笑笑陽台香桶裏舀的,裝滿了一個密封塑料袋,一直放在揹包裏。沒想到張磊從一開始就算好了,連他會帶香灰都算進去了。他慢慢拉開揹包拉鏈,掏出塑料袋,塑料袋上沾著他的汗,滑溜溜的,他抓了兩次才抓住。
心口的涼意又重了一分,那點針尖大的粉色晃了晃,差點滅了。林野閉了閉眼,再睜開,眼神定了定。他摸出隨身帶的塑料勺,就是之前舀香灰用的那把,勺柄上還沾著一點沒擦幹淨的灶灰印。他走到第一個坑跟前,蹲下來,挖了一勺香灰,慢慢倒進去。
香灰落在坑底,沒發出一點聲音。倒進去之後,坑底慢慢冒出來一縷極淡的黑氣,順著風飄走,聞起來和張磊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林野站起來,走到第二個坑,再舀一勺,倒進去,又冒出來一縷黑氣,比第一縷粗一點。
第三個坑倒完,黑氣已經凝得能看清形狀,繞著那塊小腿骨轉了一圈,骨頭表麵慢慢變得發燙,泛出淡淡的灰光。林野走到第四個坑跟前,也就是他自己對應的那個坑,坑底比另外三個深一點,坑壁上還留著新鮮的挖土痕跡,應該是張磊今天剛挖的。
他攥著勺子,手腕抖了一下,香灰撒出來一點,落在坑邊的草地上,草葉瞬間就枯了,黃得像霜打了一樣。林野的後頸又是一陣發涼,他能感覺到張磊站在他背後,離得極近,呼吸掃著他的後頸,等著他把最後一勺香灰倒進去。
他悄悄把攥在另一隻手裏的土布包往袖子裏縮了縮,布麵硬邦邦的,抵著他的手腕,他能感覺到那點若有若無的溫度,是奶奶留給他的最後一點東西。他抬起勺子,對著坑口,準備倒下去,就在這個時候,他聽到身後小區鐵門的方向,傳來腳步聲。
腳步聲很穩,踩在荒草上,草葉發出沙沙的響聲,慢慢往這邊靠近。林野的勺子頓在半空中,他猛地回頭,路燈的光從鐵門那邊透過來,掃過荒草頂,落在來人的身上。
那個人影很高,手裏扛著一把鐵鏟,鏟頭朝下,沾著厚厚的濕土,濕土往下掉,落在草葉上,留下一串黑印。來人走到光邊上,停住腳步,腰上別著的深藍色工作證露出來,封皮磨得發白,和陳笑笑藏在301的那一個,一模一樣。
風停了,荒草不再晃,張磊身上的黑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他盯著門口來人,半天沒說出一個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