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後背剛鬆下來那股勁，整個人差點癱坐在地上，口袋裏那一下震動，順著大腿麻到後頸，汗毛蹭著衣領根根豎起來。
他扶著牆站定，指節扣著牆皮，掉下來一塊鬆脆的老牆灰，落在他手背上，涼得像死人的指尖。爐火還在燒，煙順著開啟的窗戶往外麵飄，熏得他眼睛發澀，他不敢揉，就那麽盯著自己的褲兜，盯著那一點鼓起來的輪廓。
剛才一路跑回來，刨地板燒骨頭，整個人繃得像拉滿的弓，這一下震動，直接把那根弦又繃緊了，緊得快要斷。
他慢慢伸手，指尖探進褲兜，碰到粉色塑料手機殼的紋路，和他手心的汗粘在一起。他把手機掏出來，指腹按在開機鍵上，隔了兩秒，螢幕慢慢亮起來。
還是停在簡訊編輯界麵，收件人是他的手機號，半個多小時前他撿到的時候，內容就停在那一句。現在還是那一句，遊標停在省略號後麵，一閃一閃，綠瑩瑩的光映著林野的臉，白得像紙。
他不止要換身，他還要……
就停在這裏。林野的喉嚨動了動，嚥了一口幹沫，血腥味還留在口腔裏，是剛才咬舌頭醒神留下來的。螢幕上方顯示訊號滿格，電量還有百分之十二，剛才為什麽按不亮，現在為什麽自己亮了還震了一下，他想不出來。
他拇指往上滑，解鎖螢幕，陳笑笑的手機沒設密碼，直接進了主界麵。桌麵桌布是陳笑笑自己的自拍照，她站在櫻花樹下笑，頭發別著那個粉色發圈，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幾乎和背景融在一起。
林野翻了翻通訊錄，最近通話裏最後一個號碼，打給張婆婆，通話時長一分十二秒，日期是昨天。
往下翻聊天記錄，陳笑笑和張婆婆的微信對話停在上週。張婆婆說，你把他引過來，等換完身，你的影子就還給你。陳笑笑回，我說話算話，你別騙我。
林野的指尖停在螢幕上，指腹蹭過那行字。陳笑笑比他還慌，她當了三年容器，影子快沒了，被張婆婆畫的餅吊著，以為幫著找到第四個就能活命，結果最後還是落得這個下場。
他翻進相簿，往上劃，大部分都是網購的商品截圖，還有幾張自拍，最後一張是三天前拍的，拍的是單元門口的香案。
香案上擺著四個黑底金字的牌位，前三個牌位上的名字，林野見過，就是那三個前租客的，身份證上的名字，和牌位上的一模一樣。
第四個牌位是空的，牌位上硃砂寫了半個名字，剛好是“林野”兩個字，最後一個野字隻寫了一半。
林野的指尖一下子涼透，手機差點掉在火裏，他趕緊攥緊，指節發白。他抬頭往自己背後看，牆麵映著他的影子，深黑色褪了大半，邊緣已經露出原本的淡灰色，隻有靠心口正對的那一小塊，還凝著一團濃得化不開的黑，像有人在灰影子上滴了一滴墨。
那團黑慢慢動了一下，順著影子往腳邊爬，慢得像蝸牛爬過水泥地。
林野往前走了一步，站到爐火邊，火烤得他臉頰發燙，他低頭看火堆裏的屍骨，大部分已經燒成了白灰，混著燒黑的紙灰，隻有一塊小腿骨，斜斜靠在火堆邊，沒燒透，骨頭表麵泛著一層淺灰色的香灰印，摸上去涼得刺骨。
他蹲下來，捏著那根骨頭的一頭，翻過來，骨頭上刻著四行小字，歪歪扭扭，是用刀刻的。每行都是一個名字加一個日期，前三個日期分別是十年前、七年前、三年前，對應三個租客，最後一行，日期就是今天，名字刻好了，就是林野。
火裏的灰燼被風吹起來，飄進林野的眼睛，他閉了閉眼，再睜開，就聽到腳邊的黑影裏，傳出極輕的一聲笑，比蚊子叫還輕，混著香灰的腥氣，鑽到他耳朵裏。
林野猛地站起來，往後退，腳後跟碰到堆在牆角的紙箱，哐當一聲倒下來，砸在他腳背上，痛得他倒抽一口冷氣，他沒低頭看，眼睛死死盯著那根掉在地上的腿骨。
李國軍說，燒了屍骨斷了根，張磊就散了。看來沒斷幹淨，剩下這一塊骨頭，還有一口氣吊著。
他摸口袋，摸遍了全身上下的口袋，連一點灶灰末都沒剩下。奶奶留下的灶灰早就用完了，李國軍藏在照片夾層的那點，剛才全撒進火裏了，現在口袋空空，什麽都沒有。
他伸手按在心口，灰黑色的印子底下，那點剛露出來的粉色，又開始慢慢縮小，涼意順著血管往四肢百骸爬，和剛才張磊沒被重創的時候一模一樣。
林野咬了咬後槽牙，走到窗邊，往下看，單元門口的香案就在路燈底下，風卷著落葉飄過去，蓋在香案上的那塊藍布，半個角掀起來，露出張婆婆穿黑布鞋的腳。
張婆婆的屍體還在那，從昨天晚上張磊殺了她之後，就一直擺在那，整個小區晚上沒幾個人出門，到現在都沒人發現。
他眯起眼睛，往香案那邊看，藍布掀開的地方，除了張婆婆的腳，還有一點粉色露出來，帶著細碎的亮片，是陳笑笑常穿的那條連衣裙的料子。
陳笑笑的屍體，根本沒消失。張磊殺了她之後，把屍體拖到了單元門口，藏在香案布底下，和張婆婆放在一起。
林野的胃裏一陣翻湧，早上吃的包子全都往上湧，他扶著窗台彎腰幹嘔，什麽都沒吐出來，隻吐了一口酸水，苦得他太陽穴突突跳。
就在這個時候，掌心裏的陳笑笑手機又震了一下，這次震得比上次還厲害，幾乎要從他手裏跳出去。
他穩住手，低頭看螢幕，螢幕跳出來一條新的簡訊，發件人是陳笑笑自己的號碼，收件人還是他。簡訊內容隻有七個字。
四個容器，開鬼門。
林野的後背一下子貼在冰冷的窗玻璃上，玻璃的涼意透過後背滲進來，和心口的涼意撞在一起，他整個人都凍得發僵。
原來張磊根本不滿足換他的身體，湊四個容器不是為了換身，是為了開啟當年埋屍骨的那道門，陳笑笑到死都要把這句話送給他，就是怕他死得不明不白。
風從窗外吹進來，吹得爐火晃了晃，整個屋子的影子都跟著晃，林野背後那團中心的濃黑，慢慢漲大一點，從濃黑裏慢慢伸出來半個指尖，輕輕碰了碰林野搭在窗台上的手背。
涼得像冰。
縮回手，掏出自己的手機，他要報警，就算說不清，就算被當成瘋子抓起來，也比在這裏等著被張磊換身強。他指尖抖著，撥出三個一，號碼剛撥完，螢幕突然黑了。
不是沒電，螢幕黑了之後，慢慢映出一個影子，是個年輕男人的臉，二十多歲的樣子，眉眼清瘦，對著林野笑，就貼在林野手機螢幕的背麵，從背後對著他笑。
林野能聞到那股香灰混著血腥的味道，從他背後飄過來，繞著他的脖子轉。
他慢慢抬起頭，對著窗戶玻璃，玻璃上映出他的臉，他的影子，影子中心那團濃黑，已經凝出了完整的人形輪廓，半個身子露在他影子外麵，下巴搭在他肩膀上，呼吸吹在他的耳廓上。
“你燒錯了，”氣音輕輕掃過麵板，“那根骨頭纔是我的根，燒了灰沒用的。”
林野攥緊手機，指甲嵌進掌心裏，滲出血來，他看著玻璃上的影子，那團黑色慢慢凝出完整的嘴，對著玻璃嗬出一口氣，模糊了林野的臉。
“現在四個容器都齊了，門該開了，你陪我一起去小區後門看看，好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