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隻灰黑色的手搭在肩膀上,指甲縫沾著淺灰色的香灰,涼得像從冰水裏撈出來,一點點往骨頭裏鑽。
林野的後頸汗毛全部豎起來,腳底像踩在冰上,他屏住呼吸,沒回頭。剛才衝得急,手無寸鐵,灶灰早就全部撒在了奶茶店,口袋裏空空的,連一點能擋的東西都沒有。
氣音貼著耳廓打轉,還是那股子溫柔調子,混著香灰的腥氣。“去哪啊,跟我回家,添完這勺香灰,咱們就都安穩了。”
那隻手慢慢收緊,指節壓得他肩膀骨頭生疼,林野能感覺到那層涼氣壓進肌肉裏,順著血管往心口走,心口那點僅存的粉色跳了一下,縮得更小了。
他突然往前掙,重心壓在右腿上,整個人順著樓梯扶手往下撲,那隻手被扯得鬆了一瞬,林野滾下兩級台階,膝蓋磕在水泥台階上,蹭掉一大塊皮,血滲出來,沾在褲腿上,他連疼都顧不上,爬起來就往樓下衝。
樓道裏的風帶著牆皮的灰塵味,颳得他耳朵嗡嗡響,每跑過一級台階,聲控燈就亮一下,暖黃的燈光落在地上,照出他深黑色的影子,那道笑痕嵌在影子的臉上,跟著他跑,一步都沒落下。
天台上飄下來沙啞的喝聲,直接撞進林野腦子裏,是李國軍的聲音。“快!時間不等人!斷了根他就散了!”
張磊低笑起來,笑聲從林野後背飄出來,震得他後背發麻。“半截影子也敢瞎叫?十年前我都沒把他放在眼裏,現在他能幫你什麽?”
林野咬著牙,跑得更快,樓道拐過彎,他扶著扶手喘氣,低頭看了一眼手機螢幕,亮起來的瞬間,螢幕上的時間跳出來,距離李國軍說的換身完成,還有二十六分四十七秒。
心口的涼意一陣緊過一陣,他伸手按在心口,能摸到麵板底下灰印在慢慢蠕動,像有活物在裏麵爬。那點針尖大的粉色還在縮,眼看就要沒了。
他繼續往下跑,跑過五樓,五樓的住戶早就搬去了兒子家,門虛掩著,縫裏飄出一股淡淡的香灰味,林野眼角掃過去,看到門後靠著一把折疊的壽衣,黑色的料子,露著一點袖口,一動不動。
他沒停,腳步沒慢,現在多停一秒,都是拿命換。跑過四樓,樓梯扶手沾著一層黏糊糊的黑水,蹭在他手上,涼得刺骨,腥氣混著香灰味,鑽得他鼻子發癢。那水就是從六樓滲下來的,從張磊的屍骨縫裏,一點一點滲出來,滲了十年。
跑到六樓樓道口,林野扶著牆喘氣,掏鑰匙的時候手抖得厲害,鑰匙插了三次才插進鎖孔,擰動的瞬間,門軸發出吱呀一聲響,門開了,一個東西從門後掉出來,哐當一聲砸在他腳邊。
是陳笑笑的手機。
粉色的手機殼,和那個粉色發圈是一套,螢幕朝下,林野彎腰撿起來,按了一下開機鍵,螢幕亮起來,停在編輯簡訊的界麵,收件人寫著他的號碼,內容隻打了一半。
“他不止要換身,他還要……”
簡訊編輯到這裏就斷了,螢幕突然黑下去,不管林野怎麽按,都再也亮不起來。
陳笑笑死了之後,屍體憑空消失,連痕跡都沒留下,現在手機出現在他門口,林野的後頸又冒出來一層冷汗。他把手機塞進兜裏,現在沒時間管這個,先刨了屍骨再說。
他進屋,反手帶上門,走到床邊,抓住床架往旁邊挪,床腿在地板上劃出刺耳的聲音,挪開之後,那塊裂了縫的地板露出來,黑褐色的水漬從縫裏滲出來,沾著灰塵,腥氣撲麵而來。
就是這裏。李國軍說的沒錯,張磊的屍骨就在這塊地板下麵。
林野轉身去門後拿工具,之前他搬來的時候帶了一把羊角錘,一把一字改錐,一直放在門後,今天終於用上了。他攥緊羊角錘的柄,手心全是汗,滑溜溜的握不住。
他蹲下來,把改錐插進地板縫裏,往後一撬,舊地板本來就鬆了,翹起來一塊,黑褐色的泥水順著撬縫流出來,滴在他手背上,涼得像冰。
後頸突然又涼了一下,一隻手從他背後的影子裏伸出來,整個胳膊都露在了光裏,按住他攥著改錐的手腕,力氣大得像鐵鉗。
“別碰我的東西。”張磊的氣音掃過他的脖子,“你好好當你的影子,吃香灰,不好嗎?我不會虧待你的,每天都有新鮮香灰吃。”
林野發力,肩膀往前撞,手肘往後頂,頂在那隻胳膊上,那隻胳膊散成一團黑影,轉了個圈又纏上來,還是扣住他的手腕。林野抬起羊角錘,狠狠往自己影子上砸,錘子穿過黑影,砸在水泥地板上,震得他手麻,虎口裂開一道小口子,血滲出來。
黑影絲毫沒事,反而笑出聲,“你砸啊,砸傷的是你自己的影子,痛的是你自己。”
林野咬著牙,一腳踩住那團散在地上的黑影,用力碾,鞋底沾了一片灰,黑影順著他的褲腿往上爬,很快又凝回那隻手,扣住他的手腕。
他抬頭看了一眼窗外,本來大太陽的天,不知道什麽時候飄過來一大片烏雲,把太陽整個遮住,整個屋子瞬間暗了下來,溫度降了好幾度,風從開著的窗戶吹進來,吹得窗簾嘩嘩響。
整個屋子的影子都活了過來,床底的影子,衣櫃的影子,窗簾的影子,全部往林野腳邊湧,匯進他背後那個深黑色的影子裏,影子越來越大,慢慢漲起來,黑得像要滴出墨,邊緣爬滿了整麵牆。
林野能感覺到自己的意識開始發飄,像有一隻手在往外拽他的魂,往影子裏拉,他咬舌頭,狠狠咬下去,血腥味瞬間填滿口腔,尖銳的痛感讓他瞬間清醒過來。
他掙開那隻手,改錐往下壓,整塊地板被撬起來,哐當一聲倒在一邊,露出下麵黑油油的泥土,腥氣混著香灰味衝出來,差點把林野嗆得背過氣去。
泥土裏露著半截骨頭,白森森的,肋骨折斷,插著一把生了鏽的水果刀,刀把早就爛沒了,刀身埋在泥裏,整個屍骨上都塞滿了香灰,每一根骨頭縫裏都泛著淺灰色。
就是這裏了。
林野爬過去,把堆在牆角的舊報紙、空紙箱,還有他沒帶走的幾本舊書,全部抱過來,堆在屍骨邊上。他摸口袋,摸出那個半舊的打火機,是之前買煙剩下的,一直放在兜裏沒動過。
他攥著打火機,拇指往上推,第一次沒打著,第二次火苗竄起來,黃紅色的火苗晃了晃,映得他的臉忽明忽暗。他把打火機湊到報紙角,幹報紙瞬間燃起來,火苗竄起來,溫度烤得他的臉發燙。
張磊的聲音突然變尖,從四麵八方壓過來,帶著刺骨的恨意。“你敢!”
整團黑影撲過來,要壓滅火苗,林野撲上去,用肩膀擋住黑影,把懷裏抱著的舊書一股腦全扔進火裏,火勢一下子變大,呼呼的燒著,煙往上飄,熏得林野眼睛睜不開。
火苗掃過黑影,黑影發出滋的一聲,像火燒塑料,往後縮了一下,張磊痛哼一聲,聲音裏帶著不敢置信。“老灶灰?你哪來的老灶灰?”
林野愣了一下,他哪來的灶灰?灶灰早就全部用完了。他摸了摸口袋,指尖碰到一塊硬邦邦的小東西,他掏出來,借著爐火的光看,是半片從照片上掉下來的硬紙角,背麵沾著厚厚的一層淺灰色的粉末,就是李國軍藏在照片夾層裏的老灶灰,剛纔在天台,半個影子蹭到他口袋裏,他沒發現。
灰黑色的印子在心口突然縮了一下,那點快要消失的粉色,又露出來一點。林野抬頭,就看到張磊凝出來的半個人影站在火邊,臉色灰黑,眼睛盯著他手裏的紙角,露出猙獰的表情。
林野低頭看手機,螢幕亮著,倒計時還剩最後十七秒。
他捏著那半片沾著灶灰的紙角,抬手往火裏的屍骨撒過去,淺灰色的灶灰粉末順著風飄,落在燃燒的屍骨上,發出一陣細碎的劈啪聲。
張磊發出一聲尖嘯,整個人撲了過來,林野閉上眼,等著那股涼意裹住他,等了半天,卻聽到屋子裏的火苗呼呼燒著,什麽動靜都沒有。
他睜開眼,就看到火裏的屍骨慢慢變成黑炭,而他背後牆上的影子,深黑色慢慢褪下去,一點淡灰色從邊緣慢慢露出來。
就在他鬆了一口氣的時候,口袋裏陳笑笑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震得他的大腿輕輕跳了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