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姐的腳步聲踩在瓷磚上,噔噔響,帶著菜市場沾的露水氣,混著新鮮包子的肉香,推門進來。
林野後背上的涼意瞬間凝住,他飛快把鐵勺往吧檯內側一推,用點單本擋住勺口,撐著吧檯站起來,調整了一下語氣,開口的時候還是啞的。“劉姐。”
劉姐提著布袋子進來,額頭上沾著汗,把手裏保溫袋往吧檯上一放,笑著拍了拍。“給你帶了兩個肉包,剛出鍋的,你肯定沒吃早飯。”她目光掃過店裏,頓了頓,“剛才那個穿藍布衣服的小夥子呢?不是說找你嗎?”
林野的手指摳著吧檯邊緣,木刺紮進指腹,疼得他清醒了一點。“剛走,說找錯人了。”
劉姐哦了一聲,沒多想,拿起毛巾擦手,目光掃過地上,指了指那邊。“那堆灰是什麽啊?剛才還沒有呢。”
林野低頭,纔看到剛才撒灶灰的時候,漏了一點在吧檯腿邊,淺灰色的碎末,沾在瓷磚上。他趕緊蹲下來,抓過掃帚掃進簸箕,倒進垃圾桶,指尖碰到簸箕邊緣,涼得刺骨。“剛才搬貨掉的麵粉,沒掃幹淨。”
劉姐點點頭,解開自己的水杯倒水,喝了一口,突然咦了一聲,彎腰從吧檯腳邊撿起一個東西,捏在手裏晃了晃。“這不是那個住301的小姑孃的發圈嗎?上次她來買奶茶我還見她戴,粉色那個,怎麽掉這了?”
粉色的塑料發圈,沾著薄薄一層淺灰,在劉姐手心晃,陽光從門口照進來,粉色泛出一點灰撲撲的光,正是陳笑笑那個。林野的喉嚨一下子緊了,喘不上氣,他能感覺到背後那道影子,輕輕蹭了蹭他的後背,涼絲絲的,像有人用指尖碰了碰他的脊椎。
氣音輕輕飄進耳朵,和剛纔在店裏一樣,帶著香灰的涼味。“放進去。”
林野攥了攥手心,手心全是汗,他走過去,從劉姐手裏拿過發圈,指尖碰到劉姐的手,劉姐愣了一下,伸手碰了碰他的額頭。“你怎麽這麽涼?是不是發燒了?臉色白得像紙。”
“昨晚沒睡好,有點冷。”林野把發圈放在吧檯上,避開劉姐的手,轉身去擦桌子,“沒事,老毛病。”
他擦著桌子,目光偷偷掃過玻璃門。玻璃上印著他的影子,原來那點淡得幾乎看不見的本色,現在完全沒了,整個影子都是深黑色的,輪廓和張磊之前的黑影一模一樣,嚴絲合縫貼在他的身體上,眉眼彎著,那道笑痕嵌在影子裏,清晰得能看出來。
心口的涼慢慢往裏麵鑽,像冰融化在血裏,凍得他整個胸腔都麻了。他抬手摸了摸心口,隔著T恤,能摸到麵板底下,那道灰印已經漫過了心尖,再走一步,就要把整個心髒裹住。指甲蓋本來還露著小半塊淡粉色,現在那點粉色已經縮得隻剩針尖大一點,灰黑色漫上來,一點點把那點粉色吞掉。
他想起剛纔在店裏,張磊踩出來的九個鞋印,每個都和他的鞋碼一模一樣,最後一步完全重疊。原來九九八十一斤香灰,九個腳印,就是換身的九道坎,一步換一分魂魄,九步換完,就徹底合在一起了。
之前他一直以為,張磊是張婆婆的兒子,張婆婆要幫張磊奪舍他的身體,殺死他讓張磊活。剛才張磊露出自己手腕上一模一樣的灰印,他才覺得不對,現在那股涼意在血管裏流,他慢慢反應過來,這是換。張磊把自己的殘魂換到他的身體裏,把他的魂換到影子裏,變成那個靠吃香灰活的孤魂,永遠困在影子裏。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了一下,林野嚇了一跳,掏出來看,螢幕亮著,是一條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隻有七個字,去天台找半影。
他眨了眨眼,簡訊瞬間消失了,螢幕又回到黑屏狀態,像從來沒有出現過。林野攥著手機,指節發白。之前的提示簡訊都是張磊發的,這條是誰發的?
天台隻有李國軍那個半個影子,十年前死在那裏,一直困著。原來李國軍還有話沒說完。
劉姐在那邊喊他,說來了線上單,要做奶茶。林野答應著,過去拿杯子,手晃了一下,冰塊掉在地上,叮鈴哐啷滾了老遠。劉姐趕緊過來幫他撿,皺著眉說:“小林你真的不行就回去休息,今天我自己盯就行,不差這一天。”
林野彎腰撿起冰塊,衝劉姐笑了笑,那笑比哭還難看。“劉姐,我回去拿個鑰匙,早上出門忘帶了,馬上回來。”他得去天台,他得找到那個半個影子,問清楚,現在隻有這一條路了,灶灰沒了,他什麽都沒了,隻有這一點點希望。
劉姐爽快點頭,“行啊你去吧,我在這盯著,不急。”
林野拿起吧檯上那個空的土布包,揣進兜裏,又看了一眼吧檯上那勺滿滿的香灰,鐵勺柄涼得刺骨,他沒碰,轉身往外走。路過垃圾桶的時候,他把那個粉色發圈扔了進去,發圈滾了一圈,落在垃圾桶底,沾著一點黑褐色的粉末,那是他昨天從602床底下摳出來的,屍骨滲出來的東西,不知道什麽時候粘在了發圈上。
出門的時候,熱風撲過來,曬得他麵板發燙,他後背的影子拉得很長,貼在柏油路上,深黑色,一動不動,像本來就該是這樣。
他低著頭走,路過單元門口的香案,眼角掃到香案邊,張婆婆的屍體還躺在那裏,半個身子蓋在香案佈下麵,臉露在外麵,眼睛睜著,望著六樓的方向,灰撲撲的臉上,還帶著一點不可思議。林野沒停,腳步沒慢,他現在停不起,多停一分鍾,心口那點粉色就沒了。
爬上六樓,拐到天台入口,鐵門虛掩著,一推就開,滿天台的陽光曬下來,晃得林野睜不開眼。天台上的風帶著灰塵味,吹得他衣服晃,他眯著眼,看到牆角那裏,貼著半個淺灰色的影子,正好半個身子,下半截消在牆裏,一動不動。
就是李國軍。
林野的後頸汗毛一根根豎起來,他攥緊了兜裏的空土布包,慢慢走過去。離那半個影子還有三步遠,影子動了動,慢慢飄起來,飄到他麵前,停住。
一個沙啞的聲音,像砂紙磨過水泥地,直接響在他腦子裏。張磊找了你一年,你奶奶當年在合照裏把他封了一半,他隻能跟著你,一路到這。他要換命,和你換。
林野的喉嚨滾了滾,開口問:“我怎麽活。”
他的屍骨在你床底下地板下,趁現在他還沒完全合魂,刨出來,燒了,魂就沒了根,自然散了。你還有二十八分鍾,二十八分鍾後,灰印漫過整個心髒,就換完了。
林野低頭,掀開自己的T恤,看心口那道灰印,灰黑色已經把整個心尖蓋住了,隻剩下邊緣一點淡粉色,還在慢慢縮小。他捏了捏拳頭,指甲掐進掌心,疼得他腦子清楚。原來最後一步在這裏,他之前怎麽沒想到,刨了屍骨,斷了根,就能破局。
他點頭,轉身往樓梯口走,腳剛踩上第一級樓梯,後頸突然涼了一下,像有人吹了一口氣。
一隻灰黑色的手,從他背後的影子裏慢慢伸出來,指甲縫裏沾著淺灰色的香灰,輕輕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氣音貼著他的耳朵,溫柔得像熟人說話。
“去哪啊,回家添勺香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