後腰的灼痛感順著脊椎往脖子爬,燙得林野半邊身子都麻了。他捏著鐵勺的指節發白,指縫裏滲出汗珠,滴在瓷磚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胰子味越來越濃,混著奶茶的甜香,像一塊浸了涼水的布,捂住了林野的口鼻。他能聽到自己心髒跳得咚咚響,撞著肋骨,快從喉嚨裏蹦出來。
晨光不知道什麽時候暗了下去,街麵上車流的聲音遠了,像隔著一層厚厚的棉花。整個奶茶店隻有開水爐餘溫的嗡鳴,還有那道黑影踩在瓷磚上,輕得像貓的腳步聲。
一步。
瓷磚上留下半個淺灰色的印子,細香灰嵌在瓷磚縫裏,鞋碼和林野腳上的帆布鞋一模一樣。
林野的喉嚨滾了滾,發不出聲音。他往後挪了半步,腳後跟碰到吧檯腿,硬邦邦的硌得疼,他卻動不了,像被釘在了原地。
兩步。
印子又深了一點,香灰從瓷磚縫溢位來,落在林野腳邊,沾了一點在他的鞋尖。林野低頭,能看到那道灰印和自己鞋尖的輪廓完全重合,分毫不差。
他突然想起單元門口香桶邊那串一模一樣的腳印。原來那不是偶然留下的,是張磊提前踩好的記號。
後腰的土布包燙得更厲害了,林野能感覺到布麵已經燙得發硬,快要把麵板燙起泡。他之前攢的灶灰,大部分都補了香灰缺口,剩下的剛好夠再鎮兩三次,這次要是鎮不住,就什麽都沒了。
三步。四步。五步。
黑影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林野的心跳上。輪廓越來越清晰,能看到洗得發白的藍布工服領口,補著一塊黑色的補丁,和張婆婆遺像裏張磊穿的那件,一模一樣。
林野慢慢抬起手,想去掏後腰的土布包,指尖剛碰到布麵,燙得他猛地縮手,手背上紅了一大片,他卻沒感覺到疼,整個手都是麻的。
他現在能跑嗎?拉開門衝出去,跑到街麵上人多的地方,之前他一直以為張磊隻能在有光的地方活動,現在光這麽亮,他不還是明目張膽走過來了?原來規則從一開始就被他理解反了?
這個念頭冒出來,林野後背的冷汗一下子全透了,浸濕了裏麵的T恤,粘在背上,涼得刺骨。
六步。七步。八步。
黑影停在離林野一步遠的地方,不再往前走。
林野屏住呼吸,抬頭往玻璃上看。玻璃上印著兩道影子,他的那道淡得幾乎要融進玻璃裏,張磊那道深黑色的,整整比他高了小半頭,眉眼彎著,嘴角還是那副笑模樣。
胰子味就是從他身上飄出來的,涼絲絲的,往林野的領口鑽,往他的心口鑽。心口那道灰印本來就涼,現在涼得像揣了一塊冰,凍得他心髒都快停跳了。
林野張了張嘴,終於發出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木頭。“你到底想要什麽。”
沒有回答,隻有一陣極輕的氣音,吹過他的耳邊,像有人湊在他耳廓說話,帶著香灰的涼味。
“放進去。”
林野愣了一下,低頭看向自己手裏的鐵勺,一勺滿滿的香灰,晃了晃,剛好滿到勺邊。原來從一開始,“添一勺”要添的不是地下的屍骨,是添給他自己?
這個念頭剛出來,後腰的土布包猛地炸開一樣燙,林野疼得吸了一口冷氣,土布包從後腰滑下來,掉在瓷磚上,布縫裂開,淺灰色的灶灰撒出來,正好撒在張磊腳邊那道鞋印上。
灶灰落在香灰鞋印上,瞬間冒起細細的白煙,滋滋響,像燒紅的鐵掉進水裏。
張磊那道深黑色的輪廓晃了一下,往後退了小半步。
林野眼睛亮了一下,求生欲推著他彎腰,抓起一把灶灰,就往張磊身上撒。
灶灰穿過黑影的輪廓,落在瓷磚上,還是冒白煙,黑影晃了兩下,又站穩了,嘴角的笑沒變,反而往前又走了一步。
白煙散了,瓷磚上的鞋印還在,一點都沒消,反而更深了。林野手裏剩下的灶灰掉在地上,他才發現,奶奶留下的灶灰,全都撒完了,一點都沒剩下。
土布包空了,軟軟的攤在瓷磚上,針腳還是奶奶當年縫的樣子,卻再也壓不住影子了。
門口的風鈴突然叮鈴響,有人推門進來。林野渾身一緊,抬頭看,是送外賣的騎手,穿著黃色的工作服,滿頭大汗,伸手往取餐櫃找餐。
林野張了張嘴,想喊,想讓他幫自己報警,喉嚨卻發不出聲音。他看著那個騎手,又看了看站在他麵前的張磊,騎手的目光掃過張磊,像完全看不見一樣,低頭刷了碼,拿了餐,轉身就走,出門的時候還帶進來一陣熱風,吹得林野的頭發晃了晃。
風鈴又響,門關上,店裏又隻剩林野和張磊兩個人。
林野喘著粗氣,靠在吧檯上,一點點滑下去。他現在什麽都沒了,灶灰沒了,全身上下隻有三百多塊,沒人幫他,警察不會信他說影子殺人的話,劉姐馬上就來,不能連累劉姐。
他滑坐在地上,抬頭看著站在他麵前的黑影,能看清黑影的臉了,輪廓清晰,眉骨很高,眼睛是兩個深黑洞,嘴角一直彎著,和一年前他拍合照的時候,站在他身後的那個影子,一模一樣。
原來真的等了一年了。他一年前在老家的山上拍畢業合照,那時候張磊就已經跟著他了,一路跟著他來江城,幫他選中這個便宜的出租屋,一步步走到今天。
為什麽是他?他就是個剛畢業的窮學生,沒招誰沒惹誰,為什麽偏偏選中他。
林野伸手摸向心口,那裏涼得厲害,灰印已經爬到了心尖,再挪一下,就徹底進去了。他摸到心口,那裏的麵板涼得像冰,他能感覺到,有什麽東西在裏麵慢慢動,像種子發了芽。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震起來,嗡鳴撞著他的腿,林野掏出來,是劉姐的電話。
他接通,聲音啞得自己都認不出來。“喂,劉姐。”
“小林啊,我這邊檢查完了,提前完事,馬上就到店了啊,你要不要先去吃個早飯?”劉姐的聲音透過聽筒傳過來,熱熱鬧鬧的,都是活人的溫度,林野鼻子一下子酸了。
他剛要說話,就聽見劉姐在那邊笑,“哎對了,我剛纔在路上碰到個小夥子,穿藍布衣服,問我奶茶店是不是招工,說他找你,我給他指路了,應該馬上就到了啊。”
林野的血液一下子凍住了,從腳指頭涼到頭頂。他慢慢抬起頭,看向門口。
玻璃門的把手慢慢轉了,沒人碰,自己轉了半圈,門慢慢推開,一陣涼風吹進來,吹得吧檯上的點單紙飄起來,落在林野腿上。
那道深黑色的影子,剛才還站在他麵前,現在慢慢退到了門口,輪廓比剛才更清晰了,能看到他伸出手,扶著門把手,站在門口,對著林野笑。
林野的目光落在他的手上,那隻灰黑色的手裏,捏著一個粉色的發圈,正是剛才被林野扔進垃圾桶的那一個。粉色的塑料,沾著薄薄一層香灰,在昏暗的光裏,顯得格外刺眼。
林野慢慢撐著吧檯站起來,腳軟得厲害,他扶著吧檯,站穩,低頭看向腳下的瓷磚。
從門口,一路到吧檯,一共九個鞋印,整整齊齊,每個都和林野的鞋碼一模一樣,嵌在瓷磚縫裏,淺灰色的香灰,清清楚楚。
他數過,一步一個,正好九個。九九八十一,剛好對應七七四十九天,八十一斤香灰。原來從一開始,所有的步數都算好了,就等今天這一步。
林野抬起頭,看向張磊,張磊動了,抬腳,往他這邊走,第九步,踩在林野的腳邊,鞋印正好和林野的鞋印完全重疊,嚴絲合縫。
涼絲絲的氣音又吹到林野耳邊,比剛才更清楚。
“換好了,跟我回家。”
林野低頭看向自己心口的灰印,又抬頭看向張磊的手腕,那裏也有一道灰黑色的印子,位置和他的一模一樣,正好停在張磊的心口上方,不到一毫米的地方。
林野的呼吸停了。他原來一直以為,自己是容器,張磊是奪舍的那個。為什麽張磊也有同樣的印子?
林野剛要動,門口的風鈴又響了,劉姐的聲音傳進來,帶著笑。“小林,我來了,你在哪呢?”
林野看著張磊,張磊的嘴角彎得更大了,慢慢往他身後飄,融進了他背後的影子裏。
瓷磚上的九個鞋印,慢慢滲進了瓷磚縫,消失得無影無蹤,隻有那勺滿滿的香灰,還放在鐵勺裏,放在林野麵前的吧檯上,靜靜的,等著他放進去。
林野伸手,握住了鐵勺的柄,勺柄涼得刺骨,他抬頭看向門口,劉姐的腳步聲已經近了,他能感覺到,背後那個深黑色的影子,正貼著他的後背,慢慢往他心口,擠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