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盯著玻璃上那道深黑色的笑影,指尖捏著卷閘門的拉環,指節捏得發白。晨光落在玻璃上,把影子的輪廓襯得清清楚楚,肩線挺拔,眉眼彎著,確實是個二十出頭年輕男人的樣子,和張婆婆遺像裏張磊的照片一模一樣。
他站了半分鍾,慢慢吸了口氣,把卷閘門完全拉上去,掏出鑰匙開啟玻璃門。一股奶茶甜香混著隔夜的冰味飄出來,蓋過了他身上淡淡的胰子味,街道上電動車來往的喇叭聲傳進來,鬧哄哄的,終於有了點活人世界的煙火氣。
林野把帆布包放在吧檯後麵,摸出抹布擦桌子。一晚上沒睡,腦袋昏沉得像灌滿了鉛,眼前時不時冒金星,他隻能咬著下唇,用疼意壓著那陣眩暈。今天頂劉姐兩個小時早班,五十塊,五十塊夠他吃兩頓泡麵,不能丟。
擦到吧檯邊緣,他眼角掃過玻璃門,那道笑影還貼在他身後,他動,它也動,他停,它也停,始終安安靜靜貼在他影子後麵,嘴角一直彎著。
林野移開視線,假裝沒看見。他現在除了假裝沒看見,沒別的辦法。報警說影子殺人,警察隻會把他送精神病院,到時候關起來,他更活不了。付不起違約金,走不了,隻能留在這裏,一天一天拖,拖到搞清楚張磊到底想幹什麽。
擦完桌子,他開啟冷藏櫃補原料,珍珠、布丁、椰果,一樣一樣擺整齊。指尖碰到裝珍珠的不鏽鋼桶,涼絲絲的,和地板縫滲出來那道濕痕溫度一模一樣。
胰子味飄過來了,淡淡的,裹著奶茶的甜味,說不出的詭異。
林野的動作停了,他慢慢抬起手,聞了聞自己袖口。剛才推301的門,風卷著香灰吹過來,蹭了他一袖子,味道早就散了,怎麽還能聞到?
他低頭往腳邊看,地磚幹淨,沒有腳印。玻璃倒影裏,那道黑影往他身邊挪了半寸,整個輪廓貼在他後背上,像有人從背後抱著他。
後腰的土布包安安靜靜,一點溫度都沒有,和揣了塊石頭一樣。
林野攥著珍珠桶的把手,慢慢挪到吧檯邊,抓起桌上的手機。螢幕亮著,沒有新訊息,除了剛才那四個字“記得添勺”,什麽都沒有。他翻出通訊錄,翻到劉姐的號碼,指尖放在撥號鍵上,又縮了回來。
劉姐是好人,給了他工作,他要是說自己不舒服頂不了班,劉姐肯定不會說什麽,可五十塊就沒了。他全身上下加起來才三百四十九塊七,扣完這個月的話費,剩不下三百,離發工資還有二十天,熬不到。
他把手機放下,拿起水壺燒開水。水開了,嗚嗚響,蒸汽往上冒,模糊了玻璃,那道黑影也變得模模糊糊,看不見笑形了。
外麵進來兩個買菜的老太太,提著菜籃子,走到吧檯前點單。“小夥子,兩杯珍珠奶茶,少糖,打包。”
林野點頭,轉身去拿杯子裝茶。就聽見兩個老太太在身後聊天,聲音壓得低,斷斷續續飄過來。
“一樓那張老太,今天還躺香案邊呢,喊她也不應,是不是昨晚犯高血壓沒救過來?”
“誰知道呢,她天天守著那香案,跟守靈似的,我早就說她不對勁。”
“對了,301那個陳姑娘,你昨天見著了沒?我早上出門,看見她跟個穿黑衣服的小夥子一起出小區,小夥子背對著我,看不清臉,倆人走得挺急,那小夥子穿的衣服,還是十年前流行的款式呢。”
林野手裏的勺子頓了一下,珍珠掉了三顆在台麵上,滾到他腳邊,正好停在那道黑影的鞋尖位置。
他彎腰去撿,指尖碰到珍珠,涼得刺骨。抬頭看玻璃,蒸汽散了一點,那道黑影的嘴角,彎得更大了。
“哎小夥子,你聽見沒?你住這個小區,你見過那個小夥子沒?”其中一個老太太湊過來,盯著林野笑,眼神怪得很。
林野捏著珍珠,放回盒子裏,聲音有點啞:“沒見過。”
“哦,沒事沒事,”老太太擺著手,還是笑,“那陳姑娘年輕漂亮,找物件也正常,就是那小夥子看著太老氣了點。”
林野沒接話,打好包,遞過去,收了錢。兩個老太太提著奶茶走出去,走到門口,其中一個老太太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林野身後,又笑了笑,纔跟著另一個走了。
林野後背的汗一下子就透了,浸濕了T恤,粘在背上,難受得要命。
那老太太看見什麽了?看見張磊的影子了?
他靠在吧檯邊,喘了半口氣,拿出手機看手腕的灰印。灰黑色的分界線離心髒更近了,小半毫米,不疼不癢,就是涼,順著血管往心口爬,心口都跟著涼。
他掏了掏帆布包,想摸出那個土布包,指尖剛碰到布麵,布麵涼絲絲的,一點溫度都沒有。之前不管什麽時候,隻要張磊靠近,土布包都會發燙,今天怎麽不燙了?
林野把土布包掏出來,放在台麵上,布包整整齊齊,針腳還是奶奶當年縫的樣子,摸上去,溫度和外麵的大理石台麵一模一樣。
他解開布包的繩子,倒出一點灶灰在手心,灰是淺灰色的,細得像麵粉,還是奶奶當年從老家灶膛掏出來的樣子,沒什麽不對。就是手腕那裏,涼絲絲的感覺越來越重,灶灰落在手心,也沒燙起來。
林野把灶灰倒回去,重新係好繩子,塞回後腰。就在這時,口袋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他掏出來,又是那個陌生號碼,這次發了一張照片,照片是301的地板,那個人形香灰印,香灰印旁邊,空著一個粉色發圈,就是剛才林野看到的那個。
照片下麵,跟著五個字:你帶回來了。
林野的腦子嗡的一聲,他趕緊摸袖口,指尖蹭到一團軟乎乎的東西,抽出來一看,就是那個粉色發圈,不知道什麽時候粘在他袖口上,他一點都沒察覺。
發圈落在台麵上,滾了兩圈,正好停在土布包邊上,粉色的塑料,沾了一點香灰,像陳笑笑掉在那裏的一滴血。
胰子味突然濃了起來,從發圈上飄出來,和張磊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樣。
林野後退一步,撞到身後的開水爐,燙得他嘶了一聲,卻沒感覺到疼,整個後背都是麻的。陳笑笑的屍體不見了,發圈粘在他身上,張磊發照片提醒他,是什麽意思?
是陳笑笑也變成了影子,跟著張磊?還是張磊把陳笑笑的屍體做成了香灰,留了個發圈給他當提醒?
街道上的喇叭聲還是鬧哄哄的,人來人往,誰都沒發現這個小小的奶茶店裏,一個年輕人正對著一個粉色發圈發抖,他身後站著一個看不見的黑影,正對著他笑。
林野慢慢蹲下來,靠在吧檯腿上,大口喘氣。他現在能跑嗎?跑出去,能跑去哪裏?他沒有錢,沒有地方去,整個江城,他隻有這個三百塊一個月的出租屋,隻有這個每個月四千五的工作,跑出去,他活不下去。
而且張磊從一年前就跟著他了,他能跑去哪裏?能跑得出影子嗎?
他蹲了五分鍾,慢慢站起來,擦了擦臉上的汗,把那個粉色發圈撿起來,扔進旁邊的垃圾桶。不管是什麽,來了接著就是,他已經死過兩次了,張婆婆殺他那次,陳笑笑換命那次,他都活下來了,不差這一次。
他剛把垃圾桶蓋好,玻璃門推開,進來一個穿校服的小姑娘,點了一杯冰美式。林野點頭,轉身去做,冰鏟碰著冰塊,哐當響,他的手穩了很多。
做好冰美式,遞給小姑娘,收了錢,小姑娘蹦蹦跳跳走出去。林野轉身擦吧檯,抹布擦到收銀櫃下麵,碰到一個硬邦邦的東西,他彎下腰撈出來,是一把鐵勺子,勺柄磨得發亮,正是他昨天晚上放在玄關,後來被張磊移到單元門口的那一把。
勺子上沾著薄薄一層香灰,勺頭對著他,正好對準他手腕的灰印。
林野的呼吸又停了。這把勺子明明在單元門口的鐵桶裏,怎麽會跑到奶茶店的收銀櫃下麵?
他什麽時候帶過來的?他根本沒碰過這把勺子,昨天添香灰用的是自己吃飯的不鏽鋼勺,放在帆布包裏,他摸了摸側袋,那把勺子還在,好好的躺著。
那這一把是誰拿過來的?
答案不用想,整個小區,隻有張磊能做這件事。
他把勺子放在台麵上,勺子歪了一下,滾了半圈,勺柄正好敲在手機上,手機螢幕亮起來,點單係統彈出一個新的外賣訂單。
收貨人名字寫的是張磊,收貨地址寫的是店內吧檯,備注隻有四個字。
添一勺香灰。
林野盯著那四個字,慢慢抬起頭,看向玻璃門。
晨光從玻璃門照進來,蒸汽慢慢散了,玻璃上清清楚楚映出兩道影子。
他站在前麵,低著頭,影子淡得幾乎看不見。他身後那道深黑色的影子,整整比他高了半頭,輪廓清晰得能看清眉眼,嘴角彎著,正對著玻璃外麵的人笑。
玻璃門內側,剛才那道勺子形的水痕還在,現在慢慢凝出細水珠,順著勺子柄往下流,流到林野的手腕位置,停住了。
後腰的土布包,終於開始發燙,燙得能燒穿麵板,可已經晚了。
涼絲絲的感覺已經爬到了心口,林野能感覺到,那道灰黑色的印子,又開始慢慢挪,向著心髒,挪了不到一毫米。
胰子味充滿了整個奶茶店,蓋過了奶茶的甜香,鑽進林野的鼻子裏,鑽進他的喉嚨裏,涼得他喘不過氣。
他拿起台麵上那把鐵勺子,又拿起裝香灰的鐵盒,鐵盒是從陳笑笑那裏拿過來的,就在帆布包裏,他剛纔拿出來了。
香灰倒進去,一勺,滿滿的,正好。
玻璃上的黑影,笑得更開了。門口街道上的紅燈亮起來,車流停住,影子拉長,那道深黑色的輪廓慢慢從玻璃上飄下來,踩在奶茶店的瓷磚上,一步一步,朝著林野走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