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呼吸卡在喉嚨裏,呼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暖黃的台燈光把輪廓刻得清清楚楚,腳邊那團深黑色影子,頭部彎出的弧線柔和流暢,真的就是人笑的時候,嘴角往上扯的形狀。
他後頸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涼絲絲的風從窗縫鑽進來,掃過脖子,像有人用指尖輕輕碰了一下。林野的肩膀抖了一下,手不自覺摸向腰後的土布包。粗麻布的布料貼著麵板,溫度慢慢升上來,已經比剛才燙了一點,卻沒有燒得燙手。
說明張磊還沒有動手的意思。
這個認知沒有讓他放鬆,反而攥緊了手心。從搬進來第一天到現在,張磊殺了想控製它的張婆婆,殺了想拿他當替身的陳笑笑,每一步都在清理障礙,現在四個容器湊齊,香灰也補滿了四十九天的缺口,它不動手,反而彎著影子笑,比直接撲上來咬他更嚇人。
他挪開腳,慢慢退到書桌邊,後背離開門板的時候,已經浸了一層冷汗,沾著衣服貼在背上,涼得刺骨。
林野撐著桌沿,伸手拿起手機。螢幕按亮的瞬間,他先低頭掃了一眼腳邊的影子,螢幕的光落在地板上,那道弧線還在,安安靜靜彎著,沒有變化。
屏保就是去年他和奶奶拍的那張合照。
昨天拿到李國軍的照片的時候,他就認出這道黑影了,剛才一路從三樓爬上來,滿腦子都是陳笑笑的屍體和工作證的字,沒來得及仔細看。現在螢幕亮著,他把亮度調到最高,盯著那片陰影一點點看。
去年清明節,老家老房拆遷,他回去收拾東西,給奶奶拍了這張照。奶奶蹲在老灶房門口摘青菜,他站在奶奶身後,手搭在奶奶肩膀上,背景是老房掉灰的土牆,窗戶外飄著老家的桐花。
他原來一直隻注意奶奶皺著笑的臉,從來沒看過自己左肩後麵那塊陰影。
正常來說,那天太陽在他右前方,他的影子應該落在左後方的牆上,輪廓淺淡,和牆的灰色融在一起。可這張照片裏,左肩後那片陰影,比周圍深了整整兩個度,邊緣能看出清晰的肩線,往下收一點,就是脖子的輪廓。
和現在地板上這個影子的輪廓,一模一樣。
去年清明節,他還沒來江城,還沒租602的房子,張磊的影子就已經出現在他的照片裏了。
林野的指尖扣著手機邊框,指節發白,塑料邊框硌得指腹生疼。那時候奶奶還活著,天天跟著他,一起收拾老房,一起拍合照,奶奶一輩子看香鎮邪,怎麽會讓這個東西跟著他?
他突然想起奶奶走的前一天,把這個土布包塞給他,說不管去哪都要帶在身上,別摘下來。那時候他還問奶奶,這是什麽,奶奶隻說,你帶著,能保你命。
原來那時候奶奶就看見了。她沒說破,隻是把灶灰給了他,讓他帶著。
林野把手機放在桌上,螢幕還亮著,那道黑影安安靜靜趴在照片裏,像一直盯著他看。空氣裏原本隻有香灰的澀味,慢慢飄出來一點淡淡的肥皂味,是那種老式硬胰子的味道,不衝,清清爽爽的,混在香灰味裏,格外清晰。
他記得張婆婆擺的張磊遺照,相框下麵壓著一塊用過大半的胰子,張婆婆說他兒子就愛用這個味。
味道是從腳邊那團影子飄過來的。
林野嚥了一口幹唾沫,喉結滾了滾,他拉開抽屜,拿出那個記滿筆記的小本子,又掏出李國軍的工作證,重新看背麵那行字。骨在六零二,香灰添一勺。
骨在六零二,這句話已經應驗了,張磊的屍骨就在602的地板下麵,之前地板縫滲出來的腥黑水漬就是證明。那香灰添一勺,到底是什麽意思?
他翻到本子最後一頁,把所有自己知道的規則一條條列出來,筆尖落在紙上,沙沙響。
第一條,張磊隻能在有光的地方活動,無光動不了。這條已經驗證過,陳笑笑鎖了門關了燈,張磊沒動,直到林野開了門亮了燈纔出來殺陳笑笑,沒錯。
第二條,陳年灶灰能鎮住張磊,奶奶留的土布包有效。沒錯,幾次異動都是土布包逼退的。
第三條,張磊要吃香灰,吃夠四十九天就能奪舍。現在四十九天的香灰已經夠了,四個容器也齊了,為什麽還不動?
第四條,添一勺必須我親手加,地點是單元門口的香灰桶,張磊留了勺子印。
林野寫到這裏,筆尖頓住,墨滴在紙上,暈開一個小黑點。為什麽必須是他親手加?張磊自己能吃香灰,能殺人,能發簡訊,為什麽不能自己添?
他合上本子,挪開書桌,又蹲下來挪床。床是房東留下的舊木板床,沉得要命,林野攢著力氣挪了半尺,露出床底下那塊地板。
就是之前滲腥黑水漬的地方,現在水漬幹了,隻留下一圈灰黑色的印子,嵌在地板縫裏,摸上去凹凸不平。林野伸出指尖,沿著縫摳了摳,指甲縫裏蹭進一點黑褐色的粉末,帶著淡淡的鏽味,混著香灰的澀,聞著讓人胃裏翻湧。
確實是骨頭腐爛滲出來的味道。骨在六零二,這句話半點不假。李國軍十年前就把一切說清楚了,陳笑笑藏著不說,就是想讓林野踩進來,換自己活命。
那添一勺,會不會不是添去單元門口的桶,是添在這骨頭上麵?
這個念頭冒出來,林野的指尖抖了一下,指甲刮在地板縫上,發出刺耳的吱呀聲。他退出來坐在地上,背靠著床板,抬頭看腳邊的影子。那道彎著的弧線還在,不管他挪到哪,都跟著他,像貼在他身上一樣。
他摸出錢包,開啟,數了數裏麵的錢。三張一百,一張五十,四個一塊硬幣,還有一個五毛兩個一毛,加起來三百四十九塊七,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付不起兩千塊的退房違約金,也付不起打車錢跑出去,更別說報警。兩具屍體,一個在單元門口,一個在三樓,他說不是他殺的,是影子殺的,警察隻會把他當瘋子送進精神病院,他逃不掉。
手機訊號隻有一格,查不了躍進裏十年前的案子,也查不到任何關於張磊的訊息,他就像被困在這個老小區裏,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
林野把錢包塞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他走到陽台,從揹包裏拿出那天從陳笑笑那拿的香灰,倒出來一半裝進自己的鐵盒,剩下的一半,留著裝明天燒好的新香灰。之前買的那把供香還剩七根,夠燒一勺香灰了,他找出火柴,擦了一根點上一根,香頭燃起來,飄出淡淡的煙,落在陽台欄杆上。
香煙飄起來的時候,他看到欄杆扶手上不知道什麽時候落了一層薄灰,灰堆的形狀,居然就是一把勺子,勺口對著樓下單元門的方向,整整齊齊。
林野手裏的火柴棍抖了一下,燃到指尖,燙得他一縮手,火柴掉在地上,燒著了一片掉在陽台的枯葉子,冒出一股焦煙。他踩滅火苗,再抬頭看欄杆,那層灰還在,勺子形狀一點沒變。
張磊已經等不及了,提前一個晚上就把記號留到這了。
他關掉陽台門,拉上窗簾,回到客廳,桌上那半杯涼白開還放著,剛才挪桌子的時候晃了一下,灑出來小半杯,水順著桌沿流下去,在桌麵上留下一道水痕。那水痕幹了之後,邊緣的形狀,居然也是一把淺淺的勺子。
林野走到門口,拿起昨天舀香灰用的那把鐵勺子,勺柄磨得發亮,是張婆婆留下的。他把勺子擦幹淨,放在玄關的櫃子上,明天一早要用。
做完這一切,他關燈上床,拉過被子蓋住肩膀,隻露出眼睛,看著門口的方向。土布包放在枕頭邊,溫度慢慢降下來,又變回了常溫。整個房間靜悄悄的,隻有窗外風吹過梧桐樹的葉子,沙沙響,像有人在紙上寫字的聲音。
林野屏住呼吸,聽了半天,那沙沙聲停了,然後傳來一聲很輕的碰撞聲,從樓下單元門的方向傳上來。
是勺子碰鐵桶的聲音,叮的一聲,脆生生的,在夜裏格外清楚。
張婆婆已經死了,躺在香案邊,誰會去碰那個鐵桶?
林野的手慢慢摸到枕頭邊的土布包,指尖碰到粗麻布的瞬間,他感覺到手腕那裏的灰黑色印子,輕輕動了一下,像有什麽東西在麵板下麵爬。
他慢慢轉過頭,借著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看向牆上自己的影子。那道彎著的弧線,已經從頭部移到了手腕的位置,正好對著他手腕上的灰印,安安靜靜貼著。
然後,他聽到耳邊,有很輕很輕的一聲笑,壓得很低,就貼在他耳廓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