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撐著睚眥朱煞傘,步履從容地行走在逐漸冷清的街道上。
惑心鬼氣與桃花香交織出迷障,讓路邊的行人對這個身著道袍,手持黑傘的人視若無睹。
他跟著前方那枚滴溜溜旋轉的鬼氣銅錢,方嚮明確。
越往前走,街道越發荒涼,兩側的建築也顯得陳舊破敗,行人幾乎絕跡。
最終,他在一片茂密雜草和肆意生長的樹木前停下腳步。
草木深處,隱約可見是一棟頗具年代感的老洋房,外牆斑駁,窗戶破損,透著一股朽木被蟲子啃食的氣息。
更引人注目的是,房子周圍散落著一些破碎的鏡片,以及某些尚算完整的鏡子上,正反射著外界的光線。
隻是那光線扭曲而陰冷,不僅冇有帶來暖意,反而將整個房子籠罩在一片異樣的森寒之中。
陸離手中的鬼氣銅錢停止了顫動,靜靜懸浮;他口袋裡那張封印著鏡鬼氣息的符紙也在發熱抖動。
一切跡象都指明,就是這裡了。
陸離心中再次泛起一絲無語。
這些高中生,當真是無知者無畏。
這房子無論外觀還是給人的感覺,都明顯透著不對勁,她們居然敢在裡麵玩什麼通靈鏡仙的遊戲,簡直是自尋死路。
想歸想,既然這東西已經害人不淺,並且顯然具備繼續害人的能力,陸離自然不會坐視不管。
遇上了,順手送它一程,也算是積攢陰德了。
他心念微動,而後身邊無形的鬼氣紙屑紛飛,白素衣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身側。
她依舊是一身素白漢服,黑髮如瀑,容顏清麗,隻是那雙空洞的灰眸透出的詭異感,打破了她那份絕俗的美感。
陸離心神再轉到手裡撐著的睚眥朱煞傘上,那傘麵上的斷臂的睚眥相紅光一閃,一股精純的凶煞之氣分離出來,纏繞上白素衣的白色漢服之上。
霎時間,那漢服上,便浮現出一個猙獰咆哮的睚眥虛影,猩紅刺目,與她本身清冷的氣質形成強烈反差。
她手一抬,一把縈繞著紅色煞氣的傘,就這麼出現在她手中。
白素衣優雅的撐開傘,漫步到了那廢棄的老洋房門口,宛如從古畫中走出的大家閨秀。
陸離冇有讓她展開消耗巨大的鬼蜮,他自身的鬼氣尚未完全恢複,而在他視野感應中的東西,也就那樣,不需要白素衣全力以赴。
白素衣灰眼看向了那個大門,門上的鎖瞬間變成紙屑,而後被風吹散。
陸離則一手握著拂塵斷竹劍,緊隨其後,踏入了房中。
內部比外麵看起來更加破敗陰暗。
傢俱破舊,蛛網密佈。
地上積著厚厚的塵土,但依稀可見幾串相對新鮮的腳印,淩亂地通向深處,顯然是之前魏婉她們“通靈”的女學生留下的。
就在白素衣踏入的瞬間,在房子各處、原本還在緩緩流轉的鏡子鬼氣猛地一滯,彷彿受到了極大的驚嚇。
隨即瘋狂地向著房屋深處倒卷而去,速度極快,帶著一種倉皇逃竄的意味。
陸離能清晰地感知到那股意識裡傳來的慌亂與恐懼。
他冷笑一聲,目光如電,直接鎖定了走廊儘頭一個緊閉的房門——所有的鬼氣,最終都收縮回了那個房間。
白素衣飄然而至,不染塵埃。
她傘上的紅光愈發濃鬱,那睚眥虛影彷彿活了過來,絲絲煞氣順著她撐傘的右手蔓延。
而後在她蒼白的手背和手腕上,勾勒出栩栩如生、張牙舞爪的紅色睚眥刺青,充滿了暴戾與破邪的力量。
她伸出這隻佈滿紅色刺青的手,輕輕推開了房門。
“吱呀——”
門開了。
出乎意料,門內並非想象中鬼氣森森的模樣。
裡麵很平靜,甚至可以說過於“乾淨”了,之前感應到的陰氣、鬼氣在這裡蕩然無存。
看起來就像一個許久無人居住,但還算整齊的普通房間。
陸離邁步,剛想踏入,腳步卻在門檻處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一縷桃花香掠過他的鼻尖,他眼中的灰色光芒閃動,勘破虛妄。
他持著拂塵斷竹劍的手原本已經蓄勢待發,準備掃清這層幻象。
然而,當他的目光落在房間中央那張木床上時,他所有的動作都停滯了。
他的視線,牢牢地被一個小小的陳舊標簽吸引了,上麵用模糊的筆跡寫著兩個字——
【陸離】。
而標簽旁邊,床上,坐著一個約莫七八歲的小男孩。
小男孩抱著膝蓋,蜷縮在床角,穿著一身略顯陳舊的衣衫。
他抬起頭,露出一張蒼白恐懼的小臉,以及一雙與陸離一般無二,卻充滿了恐懼的灰色眼眸。
他正一眨不眨地,死死地盯著剛剛進門的陸離。
或者說,透過陸離的身影,看向了他的背後。
陸離也停下了腳步,就那麼靜靜地站在門口,回望著這個灰眼男孩。
他麵無表情的沉默了片刻,邁步走進了房間,徑直走到床邊,拂了拂灰塵,在那小男孩的身邊坐了下來。
陸離冇有說話,也冇有看那個男孩,隻是順著男孩的目光,也一同望向了空無一人的門口。
門口的光線扭曲昏暗,卻不再是空蕩的走廊。
那裡有無數道模糊扭曲的影子,在那裡蠕動著、擁擠著。
它們冇有固定的形態,有的像是被拉長的人影,拖著黏稠的血跡;有的則是麵色青紫、眼眶空洞的婦人,脖頸以詭異角度歪斜的男人,渾身濕漉漉、滴著水漬的孩童……
它們無聲地嘶吼著,伸出蒼白或腐爛的手臂,泛白的眼珠齊刷刷地釘在床邊的小男孩身上,充滿了貪婪怨毒與渴望。
小男孩看到這些東西之後,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把臉埋得更深了。
隻留下那雙與陸離一模一樣的灰眼睛,死死地盯著門口那些隻有他們能看到的恐怖鬼影,小小的身體因為恐懼而繃緊,彷彿下一秒就會崩潰。
陸離看著那些在門口張牙舞爪,卻似乎被某種無形界限阻擋,無法真正踏入房間的鬼影,眼神平靜無波。
“彆怕。”陸離的聲音依舊很輕:“它們……進不來,睡一覺到天亮就好了。”
陸離目光落在了幻境中,小時候的【陸離】身上,眼神柔和地笑了笑,說道:“而且,它們現在……很怕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