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停滯的山間,那【佛】開口了。
聲音不高,不低,不急,不緩,像寺廟裏清晨的鐘聲,像深山裏午後的風。
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每一個字都落聽者的心口之上。
“施主,何苦如此?”那【佛】站在石階上,金紅色的袈裟在霧裏泛著光。
那張臉慈悲得像廟裏供的佛陀,嘴角帶著笑,眼角帶著悲:“你身上揹著很多‘業’……”
“仇恨,因果,報應,清算……還有那些死去的、活著的、等著你去救的人。你揹著他們走了很遠,很累了吧?”
那【佛】往前走了一步:“放下吧。”
祂的聲音更慈悲了:“放下仇恨,放下因果,放下那些該你管不該你管的事。
放下這雙眼睛,放下這把傘,放下你腰間的葫蘆、拂塵、稻草人……放下你那些鬼神,放下你那些陰神,放下你那個還沒成仙的執念,都放下。”
祂的手掌攤開,掌心朝上:“到我這來。沒有苦難,沒有因果,沒有業力。隻有清凈,隻有自在,隻有極樂世界……”
王欣的眼睛開始發直,她看著那個【佛】攤開的手掌,覺得那手掌好大好暖,好安全。
林小鹿也邁了一步,那些恐懼、害怕、想哭的東西,都沒了。
她們忽然覺得好累,好想坐下來,好想閉上眼睛……那個聲音在說,放下吧,放下就好了。
沒有痛苦,沒有害怕,沒有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多好。
仇流眼神一冷,手按在琴盒上,正要撥最後一根弦。
“嚓……呀!”嗩吶聲突然就響了,打斷了祂的動作。
那聲音可以是嗩吶,是鈴鐺,是琴聲,是某種尖銳的到像指甲劃過玻璃的聲音。
它把佛音撕開一道口子,像把一塊漂亮的綢緞撕成兩半。
王欣猛地清醒過來,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已經邁出去三步了。
林小鹿也是,兩個女孩對視一眼,臉都白了,異口同聲的畏懼發問:“我……我剛才怎麼了?”
但沒人回答她們的疑惑,隻有一盞八宮燈從陸離身邊飄出來,每一麵都畫著不同的畫。
有喜,有怒,有哀,有樂,有愛,有惡,有欲……燈芯裡燃著的是【聲音】。
燈下站著一個女子,大紅的嫁衣,青色的繡花鞋,臉上蓋著紅蓋頭,看不見臉,但能看見她在笑。
那笑聲從蓋頭底下傳出來,細細的,輕輕的,像風吹過鈴鐺。
鬼神蕭滿。
她的鬼蜮立刻鋪開,七情六慾湧出來,那些【喜怒哀樂】,把這座山都罩住了。
佛音進不來。
仇流挑眉,看著蕭滿,那雙溫和的眼睛裏有一點意外:“我的力量,在這小姑娘身上啊。”
陸離點頭:“相性合。”
仇流看著蕭滿的背影,嘆了口氣:“可惜了。死太早了,不然應該也會是個音樂大家。”
陸離扯了扯嘴角,他想像不出蕭滿彈琴的樣子。
那個笑嘻嘻又古靈精怪,連縫衣服都不會,就隻會嚇唬自己的鬼新娘,會坐在古琴前,焚香沐浴,正襟危坐,彈一曲《高山流水》——他搖了搖頭:
“……可能吧。”
仇流收回目光,朝王欣和林小鹿招招手:“走了。”
“我帶著她們先下去。”他對陸離說:“不打擾你和這【佛】討論‘佛道之爭’了。”
陸離點頭:“好。”
仇流轉身,朝王欣和林小鹿走去。
那【佛】的聲音又響起來,比剛才更輕更柔。
“那位女施主,請留步。”
王欣的腳又停住了,不是自己想停,是有什麼東西按住了她。
那【佛】看著她,那張慈悲的臉上,眼睛裏有貪婪一閃而過,但很快就恢復了慈悲。
“這位女施主,與佛有緣……”
仇流的腳步停了,他回過頭,看著那尊【佛】,臉上的笑還在,但眼睛裏沒了溫度。
“祂缺一張臉。”陸離那看破虛妄的眼睛掃了【佛】一眼,解釋道。
“我知道……我也看出來了。”仇流說完就轉頭帶著她們繼續往下走,對王欣解釋:
“十幾代高僧的肉身,堆成佛身,十幾代人的魂魄,疊成你的臉……就差一張,最裏麵那張,最關鍵的那張……那能讓祂成佛的那張。”
王欣打了個寒顫,不可思議的指著自己的臉:“……我?”
“對,祂要你的‘臉’。”陸離接上了他們的話。
【佛】還是沒肯定,但也沒有否認。
而後,風從山上刮下來,鳳冠霞帔的雲裳君站在石階上,那雙琥珀色的瞳孔冷冷地看著那【佛】。
狂風從她袖口卷出來,風速大到像要把整座山都吹走。
仇流被風托起來,王欣和林小鹿也被托起來,像三片葉子,順著風往山下飄。
那【佛】抬起手,金色的光從掌心漫出來,想攔住她們。
雲裳君的琥珀瞳孔一縮,似乎對有人冒犯自己很不爽,於是威嚴自生!
狂風更大了,把那些金光吹散,把那三個人吹得更遠,遠到看不見。
那【佛】的手伸在半空,還沒收回去的時候。
匹夫從雲裳君身後走出來,那匹瘸馬打著響鼻,蹄子刨著石階。
白素衣飄在半空,素白的漢服在風裏飄著,那雙灰色的眼睛空洞洞的。
蕭滿提著燈,鈴鐺在響,七情六慾的鬼蜮鋪開,把整座山都罩住了。
四個鬼神和陰神,就這麼冷漠的看著那【佛】。
【佛】的手慢慢收回去,祂看著道士,鬼新娘,山君,紙鬼,煞鬼,那張慈悲的臉上,笑容還在,但有一點不一樣了。
“……可以和解嗎?”祂的聲音還是那麼平和,那麼慈悲。
陸離看著他,忍不住笑了:“你不是要和解,是知道自己要‘圓寂’了吧。”
那【佛】阿彌陀佛一句後,就沒再多說什麼,祂那雙慈悲的眼裏,佛光大盛。
那金紅色的袈裟鼓起來,像被風吹滿的帆,那些綉在上麵的梵文開始發光,不是之前那種溫潤的金色,是刺眼到像太陽一樣的金光。
祂的身體開始變大,一瞬間就撐開了。
那張慈悲的臉被撐得變形,五官擠在一起,像一團揉皺的紙。
但那層金光越來越亮,越來越刺眼。
“轟——!”
金光炸開,蕭滿的七情六慾鬼蜮被那光一照,像紙一樣燒起來。
那些喜怒哀樂、愛恨情仇,在佛光裡扭曲、變形、化成灰。
白素衣的紙屑也被燒了,一片一片捲起來,邊緣發黃,化成灰。
雲裳君的狂風被光壓住,吹不動了。
匹夫橫刀擋在身前,刀身上的煞氣被光灼燒,發出滋滋的響聲。
陸離站在金光裡,看著那【佛】顯出的真身。
一尊巨大的佛像,盤膝坐在山腰上,比山還高,好似伸手就能摸到天上的烏雲。
金身肉髻,眉間白毫,那雙手搭在膝蓋上,掌心朝上,結著禪定印。
那張臉不是之前那種拚湊的臉,已經有十分神似廟裏供的【佛陀】。
陸離看著那尊佛像,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時候,在玄學一條街的橋洞底下住的時候,他還是個半吊子道士。
是黃泥鬼佛筆燒了白素衣的鬼蜮,他才贏了那一場。
現在反過來了,他是那個“鬼神”,【佛】在燒他的鬼蜮……
陸離感慨一句物是人非後,自言:“可惜。”
那佛像低頭看著他,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有慈悲,有威嚴,還有一點不解。
陸離抬起手,那些被燒穿的鬼蜮,從邊緣開始合攏。
白素衣的紙屑重新聚起來,比剛才更多更密。
蕭滿的七情六慾從地底下湧出來;雲裳君的狂風卷著月華,從天上壓下來。
匹夫的刀橫在身前,煞氣如血焰。
“我不是‘白素衣’……”陸離看著那尊佛像,聲音很平:“你也不是‘黃泥佛’。”
他頓了頓:“你也就那麼回事了。”
佛像的眉間白毫亮了一下,那雙金色的眼睛裏,慈悲褪去,露出底下的東西。
卻意外的不是憤怒,不是恐懼……是疲憊。
祂在這座山裡,等了幾百年,等一張臉。
等一個果位,等成佛。
……現在等不到了。
祂抬起手,那隻金色的手掌,遮住了半個天空。
朝這裝神弄鬼的道士,狠狠的壓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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