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抬起頭,看著那隻手。
五根手指,每一根都像柱子,掌心的紋路像乾涸的河床,金色的光從指縫裏漏下來,把整個山道照得像白晝。
在這佛掌之下,石階在開裂,從山頂往下,一道接一道。
雲裳君的白虎先衝上去,銀白色的身影劃破天際,虎爪拍在那隻金手掌心。
轟的一聲,金光炸開,白虎被彈飛出去,在空中翻了幾圈,四爪著地,滑出很遠,石階上留下四道深深的爪痕。
但它又衝上去了。
蕭滿的八宮燈亮了,喜、怒、哀、樂、愛、惡、欲七種光從燈裡亮起來,纏住那隻手的中指。
它的鬼氣鑽進金色的麵板裡,想要把這七情六慾灌進去。
但佛光太盛,那些喜怒哀樂的弦絲一根一根被燒斷,琴絃崩斷的聲音劈裡啪啦響成一片。
白素衣的紙屑飛起來,像刀片,像劍刃。
無數紙屑釘在金手掌上,像釘子釘進木板,一枚,兩枚,百枚,千枚!
金手掌開始顫抖,那些紙屑紮進去的地方,金光在漏,好似水從破了洞的桶裡往外流。
那隻手停頓了一瞬,但也隻是一瞬。
祂的手掌翻過來,五根手指像五座山,朝陸離抓過來。
匹夫橫刀立馬,擋在最前麵。刀光一閃,砍在祂的食指上。
金光濺出來,食指斷了一截,落在地上,化成粉末。
祂沒有停,另外四根手指繼續往前抓。
匹夫又是一刀,中指也斷了。
【佛】的手繞過匹夫,繞過白虎,繞過八宮燈的光,繞過那些紙屑,朝陸離抓過來。
雲裳君的白虎咬住小指,被甩開;蕭滿的七情六慾纏住無名指,被震散;白素衣的紙裹住掌心,被燒穿。
祂的手掌,捏住了道士。
金色的手指合攏,把那個青灰色的身影攥在掌心。
【佛】低頭看著掌心那個小小的人,那張慈悲為懷的臉上還是那麼溫和,彷彿剛剛受到的傷不關陸離的事一樣。
祂的聲音從四麵八方傳來,像鍾像鼓,像天地都在說話:
“施主,你修行不易,何必為這些俗事,毀了自己的性命?我佛慈悲,世間太苦……我代祂送你去往生極樂吧。”
陸離抬頭看著祂,那張巨大的佛臉離他很近,近得能看見那些疊在一起的五官。
開心的,憤怒的,希冀的,平靜的,憤怒的……一層一層,各種情緒的臉疊到一起,就變成了【慈悲為懷】的【佛】了。
“我說了……”陸離的聲音還是很平靜:“你也就這種程度了。”
【佛】的手指又緊了一分。
“拚了十幾個肉身,十幾雙眼睛,連我現在是紙人,你都看不出來嗎?”
祂的手指猛地用力捏緊——道士就這麼碎了。
不是血肉橫飛的那種碎,是化成紙屑。
白的,素的,一片一片,從祂指縫裏飄出來,像蝴蝶,像雪花,像買路錢。
那些紙屑在空中轉了一圈,又聚在一起,重新凝成一個人的形狀。
清灰色的道袍,灰色的眼眸,麵無表情的臉。
又一個道士站在石階上,祂低頭看著那個新出現的道士。
然後祂身後也傳來一個聲音:“找什麼呢?”
祂轉過頭,又一個陸離。左邊也有一個。右邊也有。
石階上,樹梢上,廟簷上,那些破碎的紙屑聚了一個又一個,道士的身影站滿了半座山。
“十幾雙眼睛……”所有的陸離同時開口,聲音疊在一起,像山穀裡的迴音:“連真假都分不清,還想成【佛】?”
【佛】沒有回答,那些金色的光從祂身上漫出來,把最近的幾個紙人衝散了。
紙屑飄在空中,又聚攏,又成新的陸離。
祂殺不完。
【佛】嘆了口氣,那聲嘆息很輕,但整個山都能聽見。
嘆息裡沒有憤怒,沒有恐懼,隻有一種很深很沉的疲憊:“你們這些天生就帶著神通的人,就是厲害。
我們修了幾百年,連你是真是假都分不清,連傷你都做不到。”
所有的陸離都看著他,異口同聲:“如果你不是現在的【佛】,而是當年的【僧】,你自然能分清。
可惜,你已經被【成佛】這個執念矇蔽了……所以,你覺得自己是【佛】嗎?”
【佛】沉默了很久,金色的光從祂身上收回來。
“鏡染了塵。”祂溫和平靜的解釋:“擦乾淨,鏡子會比原來還亮。我也是如此,跨過這個階段,我就是【真佛】。”
陸離冷笑了一聲:“就憑你?應該是沒機會了。”
白素衣飄起來,素白的漢服在風中展開,那些紙屑從四麵八方飛過來,聚在她身邊,不是之前那種散漫的飄。
紙屑急到像箭,像雨,像蝗蟲過境。
每一片紙屑都磨成了刀劍的形狀,薄的利的,素白的鬼氣壓過了佛光。
【佛】的真身不自覺的往後退了一步,那座小廟就在身後,幾步之遙。
巨大的佛相在祂的心念下,抬起手,想推開那些紙刀紙劍。
金色的光從掌心湧出來,擋住一片,又來十片。擋住十片,又來百片。
那些紙做的刀劍釘在金光上,像釘子釘進木板,一枚一枚地釘進去。
匹夫從側麵衝過來,瘸馬嘶鳴,斷刀橫掃。
刀砍在【佛相】腰間,金光濺出來。
祂的身體晃了一下,那層金色的殼裂了一道口子。
蕭滿的七情六慾從那道口子鑽進去,像蛇一樣纏住祂的魂魄。
那些喜怒哀樂的聲音在祂體內炸開,把那些疊在一起的五官攪得一團糟。
痛苦的臉擠著憤怒的臉,絕望的臉咬著瘋狂的臉,祂的身體開始扭曲。
雲裳君的風也到了,那些狂風從四麵八方壓過來,把祂釘在原地,把祂身上的金光一片一片地剝下來。
【佛相】的身體開始碎裂,那些紙刀紙劍已經釘穿了金光,釘進了祂的肉身。
白素衣的力量在祂體內蔓延,把那些血肉、那些骨頭、那些幾百年的香火,一點一點地變成紙。
在【佛相】完全被打敗之前,祂邁開步子,朝那座小廟走去。
每一步都很重,每一步都在石階上留下一個深深的蓮花。
祂推開那些紙刀紙劍,硬扛著匹夫的刀,蕭滿的七情六慾,雲裳君的風。
【佛】走到了自己的廟門口,推開門。
祂頓了一下,因為門裏全是鬼發。
密密麻麻的黑色絲線,像蜘蛛網一樣,上麵還掛著銅錢,叮叮噹噹響著。
鬼發的最深處,一個紙人倒掛著,頭朝下,腳朝上,灰色的眼睛盯著祂。
手裏握著拂塵劍,劍尖指著祂的臉。
“找什麼呢?”紙人問。
話音落下,拂塵斷竹劍斬下來。
“咻、咻、咻!!”
那些鬼發像活了一樣,朝祂激射而來,想纏住祂,攪碎祂!
【佛】雙手合十,唸了一聲佛號:“阿彌陀佛。”
金光從祂身體裏炸開,那些鬼發被金光一照,化成灰。
銅錢掉在地上,叮叮噹噹滾了一地。
那個倒掛的紙人也化了,變成紙屑,被風捲走。
鬼神們的攻擊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匹夫的刀,蕭滿的音,雲裳君的風,白素衣的紙。
那些力量匯在一起,像海嘯,像山崩,要合力把這座小廟夷為平地!
但……一朵金蓮從【佛】的腳下升起,擋住了這些攻擊。
花瓣在一層一層地綻開,每一片花瓣上都坐著一個和尚。
和尚的麵板緊貼著骨頭,眼眶深陷,嘴唇乾裂,雙手合十,閉著眼在念經。
他們的嘴唇一動一動,聲音從乾枯的喉嚨裡擠出來:“阿彌陀佛……阿彌陀佛……”
那些乾屍和尚像蓮子一樣,一顆一顆的嵌在金色的花瓣裡。
“蓮子”開始發芽,從乾枯的身體裏,開出一朵一朵小小的金蓮。
蓮台越來越大,越來越亮,直到把那座小廟都罩住。
陸離站在石階上,看著那座蓮台。
【佛】盤膝合十的坐在蓮台中央,身體已經快透明瞭,但那些佛光越來越亮。
“怎麼?”陸離嘖了一聲,問道:“不等那張臉了?沒有【城隍】的臉,想當個無麵佛嗎?”
祂低下頭,看著陸離,那張慈悲的臉上沒有任何錶情,但聲音讓人很寧靜。
寧靜中,又有化不開的疲憊,像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快到了:“施主手段,貧僧佩服……我想在圓寂之前,體驗一下佛的境界。”
祂說完,阿彌陀佛一句之後,蓮台又亮了一層。
而此刻的須彌寺山腳下,王欣和林小鹿坐在路邊的石墩上,臉色還白著,腿還在抖。
仇流站在她們前麵,仰頭看著山頂。
那團金色的光從鬼霧裏透出來,把整片天空都染成金色,像黃昏日落,更像一盞快要燃盡的燈。
他看了一會兒,自言自語:“……好虛弱的【佛】,祂是要拚命了?道士能不能過祂這一關?”
思考一會後,仇流抬起頭,看著比九天之上更高的地方。
他張了張嘴,那個【名字】到了嘴邊:“嘲……”
“哎喲!”王欣捂著額頭叫了一聲。
一個不知名的小野果從山上滾下來,砸在她的頭上,碎成幾塊。
被打斷話語的仇流低頭看著她,笑了一下:“……看來今天的‘天氣’,不是火焰燒山啊。”
山頂上,陸離站在【佛】的蓮台前,那些光落在他身上,麵板像被針紮,鬼氣像被火燒,連那雙灰色的眼睛都有點刺痛。
他眯起眼睛:“半仙啊。”
蓮花中央,那個【佛】坐在蓮台上,身體已經快變成透明的了,金色的光從麵板底下透出來。
祂低頭看著陸離,笑的很溫和:“見笑了。”
祂抬起手,掌心浮出一個“卍”字,金色的,旋轉著越來越大,從掌心大小變成磨盤大小,從磨盤大小變成屋頂大小。
它朝陸離壓過來,陸離往後退了一步。
紙人從地上站起來,擋在他前麵。
那紙人跟他一模一樣,灰色的道袍,灰色的眼睛,手裏還握著一把紙做的拂塵。
“卍”字落在紙人身上,紙人在空中燒成灰。
又一個紙人從地上站起來,又一個“卍”字落下來……一個,兩個,四個,八個。
紙人一個接一個站起來,一個接一個化成青煙。
陸離看著那些青煙,嘟囔一聲:“道克我,佛也克我。”
說完,他抬起手,鬼氣從袖口湧出來,想擋住下一個“卍”字。
那“卍”字落在鬼氣上,“嗤”的一聲,鬼氣化了一大片。
佛又抬手,這次不是“卍”字,是一口缽。
碗口大的邊緣刻著梵文,它飛到半空,倒扣過來,朝陸離罩下去。
缽口越來越大,從碗口變成井口,從井口變成池塘……像要把整座山都吞進去!
雲裳君的白虎撲上去,咬住缽沿,虎牙嵌進青銅裡,那口缽晃了一下,繼續往下罩。
白虎被壓得往後退,四爪在地上刨出深溝。
蕭滿的八宮燈轉起來,七種聲音的鬼火纏住那口缽,把它往上托。
缽停了一下,又往下壓,鈴鐺“叮叮噹噹”地響。
白素衣的紙從四麵八方飛過來,貼在那口缽上,一層,兩層,十層,百層。
那口缽被紙裹住,變成一個巨大的紙球,懸在半空,不動了。
【佛】溫和的看著這一切,祂身上的袈裟,從肩上滑下來,像一片雲,像一條河。
它飄到空中,展開,把半個天空都遮住了。
那些梵文開始轉,越轉越快,越轉越密,像一圈圈漣漪,像一道道經文。
金光從梵文裡射出來,照在地上,照在石階上,照在那些鬼神身上!
匹夫的馬嘶了一聲,前蹄揚起,馬腿上的毛被燒焦了一片。
雲裳君的白虎低吼著往後退,銀白色的皮毛上冒著青煙;蕭滿的嫁衣開始褪色,從大紅變成粉紅,從粉紅變成灰白。
她提著八宮燈的手在抖,腰間的鎮魂鈴都在瘋狂的警告著。
白素衣擋在陸離麵前,沒有退。
那些金光落在她身上,她的紙屑前仆後繼的出現,被佛光灼燒著,從邊緣開始,一點一點捲起來,化成灰,卻傷不到她和陸離分毫。
匹夫身上的煞氣在翻湧,從他斷臂的傷口裏冒出來,凝成一隻睚眥的形狀。
那睚眥張著嘴,露出獠牙,朝那片袈裟“吼!”了一聲。
金光被吼散了一片。
陸離在後麵,鬼氣湧自己手裏的無麵稻草人。
那三個頭的稻草人已經睜開了“眼”,六朵花在眼眶裏盛開著。
【佛】這時候抬起頭,看著被鬼氣遮住的天空。
“天雷煌煌,下掃不祥——”那聲音從陸離手裏的稻草人嘴裏發出來。
三個頭一起念,嬰兒的,少年的,老者的,三個聲音疊在一起!
一道紫色的雷從天上劈下來,袈裟被劈出一個洞,金色的碎片飛濺,像打碎的琉璃。
又一道雷劈下來,劈在那口缽上,缽就裂了,梵文暗了一片。
再一道雷劈下來,劈在那個“卍”字上。“卍”字碎了,金色的光點飄散。
最後一道雷,猛的朝著陸離的頭頂劈來!
陸離暗罵一聲,之後讓趕緊化成紙人,避開了。
鬼神們也在雷聲中散了。
隻有白素衣還站在那裏,她的麵板上,有什麼東西在動——左肩上,一隻白虎的刺青浮出來。
右手上,一把斷刀浮現;那件素白的漢服上,多了一隻斷臂睚眥張著嘴,露出獠牙。
腰間多了鈴鐺和琴,叮叮噹噹地響。
她抬起頭,看著那尊佛。
灰色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亮,她的鬼蜮完全的張開了。
那些紙從她腳下蔓延開去,鋪滿石階,鋪滿廢墟,鋪滿那朵金色的蓮花。
佛坐在蓮台上,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那些紙貼在他手上,貼在蓮台上,貼在那片金色的光上。
白素衣的身後,多了一本鬼氣森然的書冊。
她看著那尊佛,聲音很淡:“……名字。”
佛的動作停下來,那些紙貼在祂身上,在問祂,在逼祂。
祂的嘴唇動了一下,聲音很輕,像從很深很深的地方浮上來:“……了塵。”
白素衣身後的書冊翻到新的一頁,一筆一劃地寫上這兩個字。
佛的臉,立刻掉了一層!
臉的上半張還掛著,下半張已經碎了,他的眉毛是白的,鬍子也是白的。
他的眼睛閉著,嘴唇微微張開,像在說什麼。
陸離“看”見了,看見一座小廟。
一個老和尚坐在廟裏,很老了,麵板皺得像樹皮,骨頭細得像柴火。
他麵前擺著一碗葯,黑稠冒著苦味。
他的手在抖,端不起那碗。
旁邊站著一個年輕和尚,低著頭,不敢看他。
“師父。”年輕和尚的聲音在抖:“這是最後一副葯了。喝了它,您就能成佛。”
老和尚看著那碗葯,笑了,那笑容很苦:“成佛……成佛好啊。”
他端起碗,喝了下去。
葯的確很苦,他的眉頭皺了一下。
然後他的臉開始變,從苦變成痛,從痛變成木。
他的眼睛還睜著,但裏麵的光滅了;他的身體還坐著,但已經死了。
那幾個年輕和尚把他的屍體搬上蓮台,擺成佛的樣子,把廟門關上。
他們跪在外麵,唸了三天三夜的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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