匹夫最先開口,打破了這暫時的沉默
那綉著桃花的紅包,邊緣流轉著的灰光,他把它小心地揣進懷裏,貼著心口的位置。
“回憶……”他低聲說:“我沒什麼好回憶的。”
匹夫端起那碗酒,喝了一口。
“我的記憶裡,全是屍山血海,還有餓。”他的聲音很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
“打完仗餓,打不完也餓,餓到吃樹皮,吃草根……醒了在殺人,睡著的時候也得防著被人殺。”
他沒有說下去。
陸離看著他把碗裏的酒一飲而盡。
“我回去了。”匹夫站起來。
陸離點點頭:“好。”
匹夫沒有再說什麼,他的身形開始變淡,那殘破的甲冑,那花白的頭髮,那隻獨臂……一切都化成血紅色的煞氣,消散在夜風裏。
原地隻剩下一縷淡淡的血腥味,很快也被風吹散了。
蕭滿坐在桌邊,手裏轉著那個紅包,看著匹夫消失的方向。
“這大叔也真是的。”她說:“收都收了,好歹去夢裏看看嘛。萬一有什麼好的呢?”
陸離看著她,問:“你呢?”
蕭滿愣了一下,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一點複雜的東西。
“我啊……”她想了想:“我也算了吧。”
她把紅包收進袖子裏。
“我那十幾年的記憶,也沒什麼意思,全是乾不完的農活,從早上乾到晚上,天黑了還得在油燈底下刺繡。
綉完了拿去賣,賣來的錢全在攢嫁妝了……我都沒花完就死了!”
她撇了撇嘴:“這些東西有什麼好看的。”
陸離腦海中吐槽了一會,想著以前的得多不挑啊,蕭滿那破爛的手藝也能賣錢嗎?
自己道袍那補丁,歪歪扭扭的那麼難看。
蕭滿立刻眯起眼睛,扭頭看著盯著陸離,笑嘻嘻的說:“你是不是在心裏說我壞話了?嗯?”
“沒有,那你去打算哪?”陸離立刻搖頭。
蕭滿站起來,伸了個懶腰,嫁衣的袖子滑下去,露出一截白生生的手腕。
“隨便逛逛唄。這麼大個城池,我還沒好好看過呢。那些高樓大廈,那些發光的燈籠,那些……那些……”
她想了想,沒想出合適的詞:“反正就是那些沒見過的東西,我想去看看。”
陸離看著她說道:“可以,但不要傷害普通人。”
蕭滿轉過身,瞪著他:“我也不會幹這種事啊。不然那時候我就把我那個‘妹妹’蘇滿殺了,小道士你那時候也跑不掉哦。”
陸離沒說話,預設了這個事實,當初的自己,的確不是鬼新孃的一合之敵。
蕭滿笑了笑,轉過身,提著裙擺往街那邊走去。
紅色的嫁衣在夜色裡很顯眼,但路過的普通人沒有一個看向她——她的鬼氣在身周形成了鬼打牆,讓所有人的目光都自動繞開。
她走遠了。
陸離收回目光,看向桌邊剩下的。
秀蘭和秀芝還坐在那兒,手裏捧著紅包,低著頭。
秀蘭的長發垂下來,遮住了臉,秀芝的那帶著易拉罐“指環”的手指,輕輕摩挲著紅包的邊緣。
她們沒有說話,但她們臉上的表情,和剛纔不一樣了。
那些一直存在的茫然,褪去了一些,變成了一種說不清的柔和。
她們已經用了道士給她們的“壓歲錢”了。
陸離沒有打擾她們。
他看向柳鑒知,鏡鬼坐在鏡子旁,手裏也捧著那個紅包。
她看著它,看了很久,然後她才抬起頭,看著天上炸開的煙花。
那雙純凈的、嬰兒一樣的眼睛裏,映著煙火的倒影,她的嘴角,也慢慢彎了起來,好像看到了她的老師在誇獎自己了。
陸離收回目光。
林念安還坐在蕭滿剛才抱她坐的位置上,小手捧著紅包,貼在胸口。
她沒有臉,看不出表情,但那小小的身影,比之前放鬆了一點。
陸離抬起頭,看向對麵,桌子上隻有他和紙鬼了。
白素衣還坐在那裏,她的姿勢和剛才一模一樣——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長發垂下來。
那個紅包被她收在袖子裏,看不見了。
她看著陸離,開口說道:“陸離。”
“嗯?”
“你好像變得很厲害了。”
陸離愣了一下,回道:“是啊,經歷了一些事情……”
白素衣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一會兒。
“那個佛呢?”她問。
陸離知道她問的是什麼,那個曾經刺穿她鬼蜮的黃泥鬼佛筆。
“去鎮守一個很重要的地方了。”他說:“祂走之前,把力量留給了我一些。”
白素衣點點頭,又問:“你去了很多地方嗎?”
“嗯。”
“見過很多人?”
“對。”
“遇到過很厲害的東西?”
“……是。”
白素衣托著腮,看著他,那同樣是灰色的眼睛裏,有一點好奇:“說說。”
陸離看著她:“想聽什麼?”
“什麼都行。”
陸離想了想,開始講。
講自己因為遇到了蠱師,遇到了失去運氣的人,講趕屍人胡青涯,講花道人,講桃花仙和太素山神這兩個仙人,講龍子……
白素衣靜靜地聽著。
她偶爾會問一兩個問題,聲音很輕。
大多數時候隻是聽,那雙灰色的眼睛一直看著陸離。
講到一半,陸離忽然停下來。
“你的力量幫了我很多。”他說。
白素衣沒說話。
“蕭滿,匹夫,雲裳君……”陸離認真的說:“如果沒有你們,很多事情我辦不到。”
白素衣低下頭。
“……我使用你們力量的時候,”陸離問:“你們有什麼感覺嗎?”
白素衣沉默了一會,說道:“沒什麼感覺。”
陸離等著她的回答。
“在我的印象裡,你還是那個狼狽的李路。”白素衣淡淡的回答。
“但我也知道,你在用我的力量。隻是……”
她想了想:“隻是感覺像在睡夢裏翻了個身,對‘沉睡’的我來說,沒什麼大不了的。”
陸離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有戰鬥的記憶嗎?比如我用你鬼蜮的時候?”
白素衣搖頭:“沒有。”
她看著陸離,補充了一句:“不難受,也不累。”
陸離鬆了口氣,他想了想,又問:“你不去看看那些回憶嗎?我給你的壓歲錢,能讓你們看到……”
白素衣輕輕搖頭:“虛假的,有什麼好看的?”
陸離愣了一下。
白素衣抬起頭,看著他的眼睛:“你能看出來的東西,我同樣也能。”
陸離這纔想起來,白素衣也有陰陽眼。
他笑了一下:“這我倒是忘了。”
白素衣沒說話。
陸離換了個話題:“你知道你的【神通】叫什麼嗎?”
白素衣搖頭:“不知道,我連白家大門都沒怎麼出去過,哪會知道這些。”
“一個傲慢的仙人告訴我……”陸離說:“你的陰陽眼,叫【紙觀音】。”
白素衣的眼睛睜大了一點。
“紙觀音……”她輕輕重複了一遍:“很好聽,比我給它起的【白紙】好聽多了。”
她頓了頓,又問:“為什麼叫這個名字?”
陸離想了想,說出了自己的想法:“大概是……”
“觀音大慈大悲,普度眾生。你的紙,能讓一切變成白紙——那些因果,那些執念,那些纏著人的東西,在你這兒都能‘歸零’。就像觀音給人重新開始的機會。”
“合起來……就是‘以紙為眼,觀世間因果’的意思。”
白素衣聽著,沒有說話。
“還有壽命,你能把普通人的壽命,變成紙上的契約,能借,能還,能斷,這是你給的別人的‘變數’。這本身,就是慈悲的一種。”
“是這樣嗎。”白素衣輕輕說。
遠處,又一朵煙花在天邊炸開。
紅的,金的,紫的,照亮了半邊天。
白素衣抬起頭,看著那朵煙花。
陸離看著她的側臉,煙火的光映在她臉上,明明滅滅的。
“你想去看看嗎?”他問。
白素衣轉過頭,看著他。
“可以嗎?”
“當然可以。”陸離說:“今天是過年,你們的休息時間。”
“那我想去看看。”她說。
然後她的身形開始變化,素白的漢服散開,化作無數片白色的紙。
那些紙飄起來,在空中旋轉,越轉越多,越轉越密——然後全部變成一隻一隻的紙蝴蝶。
成百上千隻白色的紙蝴蝶,從陸離麵前飛起來,飛向四麵八方。
有的飛向天上的煙火,有的飛向遠處的高樓,有的飛向那些還在街上走動的普通人,在他們頭頂盤旋一圈,又飛走。
陸離知道她在做什麼。
用無數的視野,同時看著這個世界。
他坐在桌邊,看著那些蝴蝶越飛越遠,最後消失在夜色裡。
桌子上,最後就剩陸離一個人了。
他吃完最後一口難吃的“飯”後,他纔看向街邊。
那高大的關銘還站在那裏,像一尊雕塑,一動不動。
他已經站了挺久的了。
陸離站起來,朝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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