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女鬼聽到陸離的話,終於撐不住了。
她的身體開始抖,抖得像篩糠,抖得像狂風裏的枯葉。
然後——那張慘白的臉開始往下掉,皮肉一塊一塊地掉,掉在鍋台上,掉在地上。
肉掉光的地方,露出下麵青灰色的骨頭,骨頭上有洞,洞裏爬著蛆。
然後是手,握著鍋鏟的手開始爛。
從指尖開始,指甲脫落,皮肉翻卷,露出裏麵的白骨。
白骨上還掛著沒爛乾淨的筋,一顫一顫的。
而後是身體。
棉襖鼓起來,像有什麼東西在裏麵動。
棉襖的釦子崩開,裏麵湧出來的不是肉,是黑紅色的血,混著黃綠色的膿,嘩啦啦流了一地。
血流光了,剩下的就是一副骨架,骨架外麵還掛著一層乾癟的皮。
她的嘴張著,張到最大,下巴脫臼,露出黑洞洞的喉嚨。
喉嚨裡有東西在往外爬,那是老鼠。一隻,兩隻,三隻,無數隻。
它們從她嘴裏爬出來,從她眼眶裏爬出來,從她耳朵裡爬出來,爬得滿攤子都是。
那老鼠爬到關銘腳邊,他一動不敢動。
而那女鬼,還在盯著陸離。
那雙眼睛已經沒了,隻剩兩個黑洞,還在往外冒黑煙,臭的,腥的,嗆得人想吐。
關銘的胃在翻湧,但他看了一眼周圍。
那鬼新娘還在笑,那獨臂煞鬼還在坐著,那兩個鬼姐妹還在街角說悄悄話,那白衣的女鬼還在陸離頭頂飄著……
祂們全都在看,饒有興緻地看。
像看一場表演。
關銘的臉白了,因為那女鬼還在變。她的白骨開始發黑,開始長毛,開始生出一些不該有的東西——第三隻手從肋骨裡長出來,第六根腳趾從腳骨上分出來。
一張新的臉從後腦勺上浮現出來,那張臉也在笑,笑得很詭異。
“夠了。”
鬼新娘蕭滿托著腮,歪著頭,笑嘻嘻的,像鄰家的姑娘在撒嬌。
“這位姐姐,這樣就不好看了哦。”
她抬起手。
一隻鬼手從那女鬼身後憑空出現。
那手很大,比那女鬼整個人還大。
它一把抓住那女鬼——抓住她的頭,把她整個人拎起來,拎在半空中。
那女鬼沒反應過來,她四肢亂舞,骨頭哢哢響,嘴裏的血流得更凶。
“來,”蕭滿笑著說:“笑一個。”
另一隻鬼手出現,兩隻手一起動。
一隻按住那女鬼的肩,一隻捧住她的頭——
“哢嚓。”一聲
女鬼的頭就被撕下來了,像撕一張紙,像掰一個饅頭,輕輕鬆鬆,毫不費力。
血噴出來,黑紅的,噴得滿天都是。但那血還沒落地,就被蕭滿的手一捲,捲成一團。
那團血在她掌心裏翻滾,越滾越小,越滾越細,最後變成一根細線。
蕭滿把那根線遞給陸離。
“喏,給你。”她說:“縫衣服上吧,挺好看的。”
陸離接過那根線,看了看。那線在他指間顫動,還在本能的害怕,而那些滿地亂爬的老鼠也變成了一張張白紙,僵硬的化成灰燼。
他把線收起來後,蕭滿已經挽起袖子,走到鍋後麵。
“好了好了,”鬼新娘拍了拍手:“現在是蕭滿老闆上場了,你們想吃什麼?”
關銘坐在凳子上,整個人已經麻了。
他剛才感覺到了。
那鬼新娘出手的瞬間,爆發出了一股鬼氣。
那股鬼氣有多強?
他供奉的那把刀,裏麵的煞氣在那一刻,連動都不敢動。
煞氣被壓得死死的。
而現在,那個鬼新娘,就站在鍋後麵挽著袖子,問他旁邊那些“神仙”想吃什麼。
那桌子上,這樣的鬼神,還有一大堆。
關銘眼觀鼻,鼻觀心,盯著自己麵前的桌麵,一動不動。
他隻想當自己不存在,但事與願違。
“這位高大的小哥。”蕭滿的聲音飄過來:“你想吃點什麼?”
關銘抬起頭。
那張笑臉就在對麵,眼睛彎彎的,看著他。
關銘的喉嚨動了動,他不敢說“不”。
他隻能盡量讓自己的語氣正常:“白……白米飯就好。”
蕭滿點點頭,開始研究那個煤氣灶。
這東西是她第一次看見。
她嘗試的擰了擰開關,沒火。
又擰了擰,還是沒火,她歪著頭看了看那個灶,又看了看旁邊的煤氣罐,伸手拍了拍。
沒反應。
實在搞不明白後,蕭滿轉過頭,看著陸離。
“小道士,把火給我一下。”
陸離抬手,一根金色的羽毛從他袖中飛出,飄向蕭滿。
朱羽的羽毛。
蕭滿伸手接住。
那羽毛一碰到她的手,金色的火焰就燒起來。
蕭滿的手指被燒得微微發黑,她嘟囔了一句什麼,另一隻手在那羽毛上一抹。
鬼氣湧出。
金色的羽毛瞬間變成墨黑色。
黑色的鬼火從羽毛上升起來,幽幽的,冷冷的,帶著一股陰寒。
蕭滿把那根羽毛往灶台上一扔。
“呼——”
鬼火燃起來。
鍋很快就熱了。
陸離對麵,白素衣終於落下來嗎,她在他麵前坐下。
動作很輕,很慢,像一片紙飄落。
她坐在那張塑料凳上,脊背挺直,雙手交疊放在膝上。
素白的漢服垂下來,蓋住腳麵,隻露出一雙繡花鞋的鞋尖。
大家閨秀,應該就是這個樣子了。
她空洞的灰眼看著陸離,平淡的問道:“李路。”
陸離看著她。
“你的真名是什麼?現在能告訴我了嗎?”
她翻開那本空白冊子,放在桌上。
他沉默了一會兒,才開口做著久來的自我介紹:“我的名字是……陸離。”
白素衣頷首,她的手指在冊子上輕輕劃過。
那空白的紙頁上,開始浮現出字跡。一筆一劃,一個一個,寫得很認真。
“陸——離——”她輕聲念著。
寫完最後一個字,她抬起頭。
“陸離。我的名字,叫白素衣。”
陸離的眼皮跳了一下。
他看了看那本冊子,又看了看自己,沒有變成紙人,沒有失去什麼。
那名字記在上麵,已經不能對他沒有任何傷害了。
“……我知道。”他說。
白素衣滿意的點點頭,合上冊子,收回袖中。
關銘在旁邊看著這一切,感覺自己快嚇死了。
他坐在這兒,坐在這群東西中間,呼吸都不敢大聲。
他隻想跑,跑得遠遠的。
陸離看了他一眼。
“你在外麵等一會。”他說。
關銘如蒙大赦,騰地站起來,朝陸離抱了抱拳,轉身就跑。
跑出十幾步,又跑回來,把那個裝著關刀的紅布拎起來,再跑。
這回跑遠了。
攤子裏,隻剩【鬼神】了。
匹夫看著蕭滿從櫃子下麵翻出一瓶酒,那酒瓶上落滿灰,蕭滿用袖子擦了擦,遞給匹夫:“隻有這個了,這位大叔。”
匹夫接過,開啟蓋子,聞了聞。
他倒了一碗,端起來,說道:
“多謝。”
然後才一飲而盡。
蕭滿開始炒菜。
炒粉,炒麵,燒烤,餛飩……
她忙得團團轉,那些鬼手從她身後伸出來,幫她翻鍋、遞盤子、撒調料。
很快,桌上就擺滿了吃的,但全是黑乎乎的。
陸離夾了一筷子炒粉,放進嘴裏嚼了嚼,眉頭就皺起來。
酸甜苦辣鹹,什麼味道都有。
他看了看蕭滿。
蕭滿正期待地看著他。
“我還以為你真會。”陸離說。
蕭滿理直氣壯地一揚下巴:“我又沒學過!活著的時候多窮啊,哪有工夫學這個。能炒熟就不錯了!”
陸離沒說話,又夾了一筷子。
確實“熟”了,但也就是“熟”了而已。
難吃,不是一般難吃,是那種讓人懷疑人生的難吃。
但陸離還是吃了。
匹夫也吃了。
他麵無表情地嚼著那些黑漆漆的東西,像在嚼軍糧。
蕭滿自己也吃了。
她吃了一口自己炒的粉,愣了兩秒,然後繼續吃,吃得理直氣壯。
白素衣沒吃,她隻是坐在那兒,靜靜看著他們。
螭汐還在天上飛,沒下來。
朱羽站在梧桐樹上,偶爾偏過頭看一眼,又轉回去。
秀蘭和秀芝還在街角說話。
柳鑒知還在看煙花。
林念安被蕭滿牽著手,用小勺子舀著碗裏的東西吃。
她沒有嘴,但那些東西舀起來,就消失了。
陸離終於吃完了那碗黑漆漆的飯。
他放下筷子。
抬起頭,看著周圍那些東西。
“新年快樂。”他說。
沉默了一瞬。
然後蕭滿笑起來:“新年快樂!”
匹夫點點頭:“新年快樂。”
秀蘭和秀芝在街角朝這邊揮了揮手,柳鑒知從鏡子裏探出頭,輕輕說:“新年快樂。”
螭汐在空中轉了一圈,發出一聲低低的龍鳴,朱羽在梧桐樹上揚起頭,發出一聲清越的鳳鳴。
林念安被蕭滿抱起來,朝陸離揮了揮小手。
白素衣看著他,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似乎有一點光。
“新年快樂。”她說。
陸離站起來。
他身後,一棵巨大的桃花樹一閃而過。
那花開得極盛極艷,但隻是一會那樹便散了,變成一張一張的符籙。
符籙是淡粉色的,上麵綉著桃花的紋路,邊緣微微發光。
他一揚手。
那些符籙飄起來,飄向在場的每一個鬼神。
最後一張,落在白素衣麵前。
“這是壓歲錢。”陸離認真的說:“能讓你們在自己的回憶裡,開開心心地過完這一天。”
蕭滿低頭看著那張符籙,忽然不笑了。
她捏著那張紙,捏得很緊。
匹夫看著手裏的符籙,沉默了很久。
秀蘭和秀芝在街角抱在一起。
柳鑒知把符籙貼在鏡子上,鏡子裏映出一張笑臉。
白素衣拿起那張符籙,看了很久。
然後她抬起頭,看著陸離,那雙灰色的眼睛裏,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動。
“謝謝。”她說。
這是祂們這些【鬼神】的“除夕夜”和“年夜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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