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銘深吸一口氣。
他站在街對麵,看著那個灰眼的道士坐在鬼攤前點菜,看著那個女鬼僵在原地不敢動,看著周圍那些普通人毫無察覺地來來往往。
他大概明白了,夕為什麼沒來找他。
因為夕去找了這個道士。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紅布條,那把青龍偃月刀還在微微震顫,刀上的煞氣在提醒他——眼前這個人,很危險。
關銘把耳機摘下來,關機,塞進口袋,又掏出手機,同樣關機。
在這種人麵前,這些東西最好別留著,誰知道這道士是什麼來路?看著年輕,但萬一是那種活了幾百年的老怪物呢?
萬一他不喜歡這種近乎竊聽的東西呢?
關銘拎著布條,穿過街道,走進那個小攤。
還有一點讓他心裏發毛——那雙眼睛。
灰色的。
這東西他隻在傳下來的古籍裡見過隻言片語。
灰眼,能洞穿陰陽,能直視因果,那是傳說中的東西,是神仙的手段,不是凡人該有的。
他這輩子第一次見到真的。
關銘走到道士的桌邊。
桌上擺著一杯“水”,裝在普通的塑料杯裡,看起來和旁邊飲料攤上賣的沒什麼區別。
但關銘能看見——那水是黑色的,冒著絲絲縷縷的鬼氣,像剛從地底下打上來的。
那道士端起杯子,喝了一口。
然後他挑了一下眉毛。
像是……挺好喝的樣子。
關銘站在旁邊,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那道士也沒看他,繼續看選單。
過了幾秒,關銘開口了。
“這位……前輩。”他盡量讓聲音聽起來恭敬:“我是這座城的鎮守者,姓關,單名一個銘字。敢問前輩名諱?”
那道士偏過頭,看了他一眼。
灰色的眼睛,深不見底。
“我叫陸離。”道士自我介紹說:“一個雲遊道士。”
關銘點點頭。
他在旁邊的塑料凳上坐下。
剛一落座,一股陰寒就從凳子底下竄上來,順著脊椎往上爬。
他低頭看了一眼凳子,陰氣?
他偏過頭,看向那個站在鍋後麵的女人。
那女人還在發抖,手上的動作沒敢聽,正在鍋裡煮著著什麼。
鍋裡的東西看起來是普通的餛飩,但關銘能看見,那些“餛飩”的餡在鍋裡翻動的時候,會偶爾露出一張張模糊的臉。
這女鬼在賣東西給人吃。
哪個普通人買了她的東西,給了錢,那錢裡就裹著那人的生機。一碗麪,半條命;一串燒烤,幾年的陽壽。
要是平時,這種鬼根本出不來,人氣太旺,陽氣太盛,它們一露頭就被衝散了。
但現在是年關。
除夕新年夜,新舊交替,陰陽界限最模糊的時候。
那些平時被壓著的東西,都能趁著這個縫隙鑽出來透透氣。
這女人就是其中之一。
關銘看了一眼桌上,自己麵前的那杯“水”。
陰氣森森,看一眼都覺得冷,他不敢喝。
但他旁邊這位陸道長,剛才喝了一口,還挑了挑眉毛。
關銘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
“陸道長,那水……不能喝。”
陸離偏過頭看著他,語氣平常:“挺好喝的啊。”
關銘一時間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然後他就看見那陸道長轉向那個女鬼,詢問道:“老闆,我請幾個朋友來吃一頓飯,行嗎?”
那女鬼渾身一僵。
她手裏的鍋鏟停在半空,鍋裡的餛飩滋滋響著,冒出幾縷黑煙。
她慢慢轉過頭,看向陸離。那張慘白的臉上,恐懼幾乎要溢位來。
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隻發出一點嘶啞的氣音,聲音小得像蚊子叫。
“……可……可以。”
關銘坐在旁邊,整個人都僵了。
他看見陸離的嘴角笑了一下,禮貌的說了一句:“謝謝。”
然後——哀怨的嗩吶聲,淒涼的琴聲。
那兩種聲音不知從何處響起,在這條熱鬧的小吃街上回蕩。
周圍的人聽不見,還在笑還在鬧,但關銘聽得清清楚楚,聽得頭皮發麻。
一陣陰風吹過。
攤子旁邊的空地上,一道紅色的身影憑空浮現。
嫁衣蓋頭。
那蓋頭緩緩掀開,露出一張笑臉,彎彎的眼睛,淺淺的梨渦,看起來像個剛出嫁的新娘子。
但她笑的方向,是陸離。
“呀——”新孃的眼睛彎成兩道月牙,笑嘻嘻地說:“是你這小道士啊。”
鬼神蕭滿。
她走到陸離旁邊,在他身邊的塑料凳上坐下,整理了一下嫁衣的下擺。
動作很慢,很仔細,像真的坐在喜宴上。
然後她轉過頭,看了關銘一眼。
就這一眼,關銘差點沒坐穩。
那一瞬間,他感覺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血液都涼了半截。
蕭滿收回目光,繼續看選單。
“新年快樂。”陸離眼神柔和的說。
“新年快樂呀。”蕭滿笑著回。
關銘的頭髮忽然癢起來。
他下意識摸了一下頭——頭髮在動,不是風吹的,是自己在動,像有無數隻小蟲在髮絲間蠕動。
叮噹……叮噹……那是銅錢落地的聲音。
他抬頭看去,兩個女鬼正從不遠處走過。一個長發垂腰,髮絲飄動;一個穿著麵容普通,手裏捏著幾枚銅錢。
她們走到街邊的角落,停下來,靠在一起,像是在說什麼悄悄話。
秀蘭,秀芝。
鬼發女和銅錢女,她們這兩姐妹終於還是再一次相聚見麵了。
她們朝陸離這邊點了點頭,然後繼續小聲說著什麼。
關銘的呼吸都停了,然後他又聽見了嬰兒的聲音。
咿咿呀呀的學語聲,軟軟的帶著一點好奇。
他順著聲音看過去。
鬼新娘身邊,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個孩子。
很小的孩子,被蕭滿牽著手,她抬著頭,看著選單板上那些歪歪扭扭的字,五官的位置空空蕩蕩,什麼都沒有。
鬼嬰林念安。
鬼新娘低下頭,指著選單上的字,一個一個念給它聽,那孩子就跟著看,咿咿呀呀地應著,像是在學。
街邊的玻璃櫥窗,忽然亮起來。
像是所有的鏡子在發光。
那些櫥窗玻璃、那些停在路邊的車窗、那些店鋪門口的落地鏡——全部泛起銀色的光芒。
光芒裡,一個穿著銀色旗袍的女子浮現出來,像倒影,又像真人。
鏡鬼柳鑒知。
她趴在櫥窗玻璃上,眼神純真,像個小女孩一樣,好奇地看著天邊的煙火。
那些煙火在她銀色的眼睛裏炸開,一朵一朵,倒映得很清楚。
關銘大氣都不敢喘,他已經不知道該看哪裏了。
然後他又聽見了馬蹄聲。
金戈鐵馬,屍山血海。
一個花白頭髮的煞鬼從虛空中走出,斷臂,殘甲,滿臉疲憊。
他騎著一匹瘸馬,馬身上全是傷疤,馬蹄踏在地上,每一步都像踩在人心上。
煞鬼匹夫。
他看了關銘一眼。
就那一眼,關銘感覺自己像被扔進了古戰場,四麵八方全是喊殺聲,腳下全是屍體,血漫到膝蓋。
匹夫收回目光,在陸離對麵的凳子上坐下。
“那女孩怎麼樣了?”他問。
陸離看著他,似乎透過匹夫看到曲驚鴻的一生。
“長命鎖我還給她了……”他認真的回答:“應該會一生平安。”
匹夫笑了一下,然後匹夫轉向那個女鬼——對著那個已經抖得快站不住的攤主,點了點頭。
“勞煩店家,一杯溫酒。”
龍鳴聲。
一條墨綠色的魚龍從天上遊過,鱗片在煙火下閃閃發光,尾巴一擺,消失在夜空裏。
陰神螭汐
鳳鳴聲。
一隻金紅色的鳳凰落在一棵梧桐樹上它立在枝頭,金色的眼睛看著下方,高傲華美,不可一世。
陰神朱羽
狂風呼嘯,月華灑落。
一個鳳冠霞帔的女子從月光和風中走出,衣袂翻飛。
她看了陸離一眼,輕輕哼了一聲,然後向著天邊走去,消失在風裏。
陰神雲裳君。
關銘整個人都麻了。
這些東西……這些東西有一個算一個,隨便拎出來一個,他都未必打得過。
結果現在,一下子來了一大堆。
這他**的就是……新年?!
他坐在塑料凳上,感覺自己像在做夢。
在關銘幾乎麻木的目光中,周圍的一切開始泛白。
漫天的紙屑,像雪花一樣從天上飄落。
紙屑落在地上,落在桌上,落在關銘的肩膀上。
一個女子從紙屑中浮現,素白的漢服,青絲如瀑,垂到腰際。
她飄在半空,就在陸離的頭頂上方。
她的眼睛……也是是灰色的,正微微低著頭,看著陸離。
鬼神白素衣。
關銘徹底不動了。
他感覺自己真的在夢中了,還是一個恐怖的噩夢。
陸離端起那杯灰黑色的水,喝完最後一口,放下杯子後纔看著那個已經縮在鍋後麵、抖成一團的女鬼,語氣很平常,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老闆,我的人齊了,能上‘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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