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走進城市的時候,煙火正盛。
他從山那邊過來,紙牛在半路就散了——大過年的,就不惑心別人了。
剩下的路他自己走,於是就隨便選了個方向。
反正也不知道該去哪兒,走走停停,看看這除夕夜的城市什麼樣。
鞭炮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劈裡啪啦響成一片,煙花開在天上,紅的綠的紫的,一朵接一朵,把夜空染成五顏六色。
陸離走得不快。
然後他看見了那些【妖魔鬼怪】。
街角,一個穿灰布長衫的老頭蹲在那兒,看著人群發獃,他身邊人來人往,沒人注意到他。
電線杆底下,站著一個沒穿鞋的女人,頭髮濕漉漉的,臉被泡得發白,她抬頭看煙花,脖子仰成一個奇怪的角度。
牆根處,三個小孩蹲成一排,最小的那個隻有半個身子,另外兩個拉著他的手,他們也看煙花,眼睛一眨不眨。
全是陰魂,不散去但也沒有了意識。
他們隻是存在著,被熱鬧吸引出來,出現在這,出現在那,出現在每一個燈火照不到的角落。
他們看著那些活著的人笑,看著煙花炸開,看著這個熱鬧的夜晚。
陸離停下腳步,看了一會。
往年過年,他不是沒見過這些東西,但沒見過這麼多。
他想了想,大概是地勢的原因。
這座城市靠江,冬天濕冷,陽光不足,陰魂容易存下來。
再加上城區擴張,把一些老墳地蓋在了下麵,這些東西就一直壓著沒散。
以前他居住的那座小城,雖然也有這些東西,但廟多,習俗多,過年的時候家家戶戶燒香放炮,把這些東西都鎮住了。
他自己那時候也不怎麼出門——頭兩年在學校宿舍過,後兩年去玄學一條街的橋洞底下過。
今年纔是正兒八經在外地過年。
他看著那些飄來飄去的影子,心裏冒出一個念頭:這難道纔是正常的過年情況?
陸離搖了搖頭,繼續往前走。
那些陰魂還在看煙花,他們沒什麼惡意,隻是看著。
像一群被遺忘的觀眾,擠在舞台邊緣,偷偷看一眼這人間最熱鬧的戲。
陸離的掌心亮起一抹淡淡的金光。
那是黃泥鬼佛的【卍字佛印】。
佛光從他指縫間流出來,很柔和,像一層薄薄的霧。
那霧飄過去,飄過街角,飄過電線杆,飄過牆根。
灰布長衫的老頭愣了一下,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那雙手正在變淡,像墨跡被水洇開。
他抬起頭,看向陸離的方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沒痛苦,沒掙紮,就那麼散了,像一縷煙被風吹走。
濕頭髮的女人也散了,三個小孩也散了。
他們消失的時候,臉上還帶著看煙花的表情——那種單純滿足,像孩子一樣的表情,又好像等這一天,等了很久的平靜。
陸離收回手,繼續往前走。
一路走,一路散。
那些陰魂沒什麼威脅,嚇不到人,傷不到人。
但萬一有命格低的普通人路過,萬一他們找到陰氣重的地方變成厲鬼,萬一——
但既然看見了,就順手送他們一程了。
走到一片繁華街區的時候,煙火更密了。
這裏是一條小吃街,棚子連著棚子,燈串纏著燈串。
炒粉的鍋氣、燒烤的煙、奶茶的甜香混在一起,熏得人鼻子發癢。
年輕人們三三兩兩地坐著,舉著手機拍照,喊著新年快樂,笑得很大聲。
街角最偏的地方,有一個攤位。
棚子比別家舊一點,燈比別家暗一點,人也比別家少一點。
攤主站在鍋後麵,圍著圍裙,握著鍋鏟,正在發獃。
是個女人,二十多歲,長得很普通,穿得很普通,普通到扔進人群裡找不出來。
但她的臉是白的,不是正常的白,是從骨頭裏透出來的那種白。
白得像紙像雪,像從來沒見過太陽。
陸離走過去,他掀開棚子邊上的塑料簾子,在攤前的塑料凳上坐下。
那女人沒動,她握鍋鏟的手僵在那兒,像一尊雕塑。
陸離抬頭看了看棚子上掛的選單——手寫的,歪歪扭扭,有些字已經看不清了。
“餛飩有嗎?”
女人沒說話。
“燒烤呢?”
還是沒說話。
陸離看了她一眼。
她的眼睛在抖,眼珠子在眼眶裏來迴轉,就是不敢往下看。
忽然,一陣注視感從背後傳來。
陸離微微側頭。
街對麵,站著一個很高大的人。
一米九往上,寬肩膀,粗脖子,穿一身黑綠色的袍子,臉上貼著一把大鬍子——假的,一眼就能看出來。
他手裏拎著一個紅布的長條一樣的東西,暗紅色的血腥氣從這裏流出,還伴隨著金戈鐵馬一樣的聲音。
“煞氣?”陸離腦海中想了一下,腰間的睚眥朱煞傘輕輕顫了一下。
傘麵上那隻斷臂的睚眥相,似乎在無聲地咆哮。
陸離的目光沒有停留太久,一陣陰風突兀的吹來,晃動著街道一旁的觀景樹。
他低下頭,恰好看見一片枯黃的葉子從棚子頂上飄下來,落在麵前的塑料桌上。
葉子,“正麵”朝上。
他伸手把那片葉子撿起來,放到一邊。
雖然一身煞氣,但也沒殺過“人”,這高大的漢子也還算個“人”。
陸離把目光收回來,重新看向那個僵在鍋後麵的女人。
她還在抖,鍋鏟在她手裏顫動,像握著一塊燒紅的鐵。額頭上有一層薄薄的氣,女人想流汗,但流不出來。
“怎麼……”陸離淡淡的說:“不能做嗎?”
那女人終於動了:“能……能做。”
她用指甲劃過黑板一般的尖銳嗓音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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