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往回撥七個小時前。
除夕的黃昏裡,六點差一刻。
城市的中心,一棟六十八層的寫字樓安靜地矗立在暮色裡。
平時這個點,樓裡應該還有加班的燈光。
但今天沒有。整棟樓黑漆漆的,隻有最頂層的幾扇窗戶透出紅光——那是掛在窗外的紅燈籠,密密麻麻,一圈又一圈,把頂層圍成了一個紅色的光環。
樓頂的風很大。天邊的雲被染成暗紅色,太陽已經完全落到山後麵去了。
劉佑站在樓頂邊緣,看著下麵密密麻麻的人群。
廣場上擠滿了人,等著看今晚的煙火秀,遠處的街道上,車流緩緩移動,車燈連成一條發光的河。
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裝,四十來歲,頭髮梳得一絲不苟,臉上沒什麼表情。
但站在他身後的人都知道,這位劉科長的眉頭從下午就一直皺著,沒鬆開過。
“劉科,煙火點位全部檢查完畢,發射裝置正常。”一個工作人員跑過來彙報。
劉佑點點頭:“撤。”
工作人員愣了一下:“現在?還沒到六點……”
“撤。”劉佑又說了一遍:“所有非必要人員,全部撤離。煙火由程控自動發射,你們在控製室盯著就行。”
工作人員不敢多問,應了一聲,轉身跑了。
劉佑轉過身,看向樓頂中央的另一個人。
那人很高,很壯,一米九往上,肩膀寬得像能扛起一堵牆。
他穿著一身黑色唐裝,胸口綉著暗紅色的雲紋,臉上貼著一把大鬍子——是貼的,一看就是假的,粘得不太牢靠,右邊的邊角有點翹起來。
他叫關銘。
關銘身邊站著幾個工作人員,正在幫他調整什麼。但那些人靠近他的時候,都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戰,臉色發白,動作僵硬。
有血腥味,很濃,很重,從那塊被紅布蓋著的東西裡滲出來,瀰漫在整層樓頂。
工作人員不敢問那是什麼,隻是飛快地做完手頭的事,然後逃一樣地往樓梯口跑。
最後一個人跑下樓的時候,腳步踉蹌了一下,差點摔倒。
關銘沒看他們。
他盯著麵前那塊紅布,一動不動。
劉佑走過來,在他身邊站定,嘴角動了動,沒笑出來:“你那個……能不能貼正一點?”
關銘摸了摸鬍子,不在意地擺擺手:“差不多得了,一會兒就變真的了。”
“你那‘東西’,準備好了嗎?”劉科長嚴肅起來,再次確認一遍。
“準備好了。”關銘的聲音很沉,像是從胸腔裡壓出來的:“供奉了三個月,豬血雞血沒斷過。那東西,應該吸飽了。”
劉佑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夕每年都來,今年也不會例外。但規矩你知道——不能讓它離開這片區域。煙火和燈籠是第一道防線,如果擋不住……”
“那就我來。”關銘說。
劉佑沒接話。抬起手腕看了一眼表。
五點五十五。
還有五分鐘。
耳麥裡傳來刺耳的倒計時提示音。
“劉科,時間快到了,最後五分鐘。”是控製室的聲音:“請所有人員撤離頂層,重複,請所有人員撤離頂層。”
劉佑深吸一口氣,看著關銘。
“小心點。”
關銘忽然笑了,那笑容在他那張剛硬的臉上顯得有點突兀:“劉科,等這事兒完了,我就回老家結婚。”
劉佑一愣。
“我媽給我相了個姑娘,小學老師,人長得挺水靈。婚期定在正月十六,到時候請你喝喜酒。”
關銘繼續說:“然後帶我爸媽去三亞過年。他們唸叨了一輩子,沒見過海。”
劉佑臉色沉下來:“你他*……”
“還有啊,”關銘打斷他:“咱倆說好的,完事了一起喝酒。你那瓶茅子藏了五年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劉佑惡狠狠的瞪了他一眼:“別跟我整這套,立什麼旗子,當我看不出來?
關銘還是笑著說:“放心,夕每年都那樣,就算今年有什麼變化——”
他頓了頓。
“最多就是我死。然後我供奉的那東西暴走,然後【祂】的注視就會下來……到時候就算夕再厲害,也得掂量掂量。
樓下的群眾,一個都不會有事。”
他伸出手,推了劉佑一把。
“快走。”他說:“誰知道夕會不會把你也拉進去。”
劉佑被他推得後退兩步,站在樓梯口,看著他。
“關銘……”
“走吧。”
劉佑咬咬牙,轉身衝下樓梯。
腳步聲越來越遠,越來越輕,最後徹底消失。
樓頂隻剩下關銘一個人。
風還在吹,紅燈籠在風中輕輕晃動,投下一片片暗紅色的光影。
關銘站在那塊紅布前麵,閉上眼睛。
“關家第二十一代傳人,關銘。”他低聲念著,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向某個存在彙報:“供奉青龍刀一百零八天,血煞已成。
今日除夕,弟子當執此刀,守此一方。”
他睜開眼,深吸一口氣。
然後伸手,掀開了那塊紅布。
紅布落地的瞬間,關銘的臉色刷地白了。
不是嚇的,是被抽的。
那股從刀上湧出來的血煞之氣,像無數根細針,紮進他的麵板,紮進他的血肉,紮進他的骨髓。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生機正在被什麼東西瘋狂吞噬。
但他沒有鬆手,刀立在他麵前。
那是——【青龍偃月刀】!
隻是這刀已經看不出原來的樣子了,刀身上全是銹,銹得發黑,銹得發紅,一層疊一層,像凝固的血痂。
刀刃上有好幾道缺口,刀桿上的漆早就剝落乾淨,露出底下暗沉的木色。
但它立在那裏,就給人一種感覺——什麼都能斬斷。
關銘握住刀桿。
那一瞬間,他感覺到了注視。
不是來自刀,是來自刀裡藏著的東西。
更深處,更高處,更古老也更恐怖的東西。
那東西在看他,像看一隻螞蟻,像看一粒塵埃。
他的魂魄在顫抖,他的身體在發冷。
他的意識裡隻有一個念頭——渺小。
自己實在是太渺小了。
他知道那是什麼,祂是【龍子睚眥】
刀裡的血煞,供奉了三個月的豬血雞血,根本不是給這把刀的,是給祂的。
祂在沉睡,但祂需要血氣。
這血氣不是讓祂醒來,隻是讓祂在沉睡中“翻個身之後”,附著在這把刀上。
關銘握著刀,站在那裏。
他的臉開始變紅,從脖子開始,往上蔓延,一直紅到額頭,紅得像塗了一層硃砂。
那副假鬍子,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真的。
黑色的,濃密的,垂到胸口,還在長,越來越長。
一匹馬從刀裡走出來。
血色的馬,它渾身赤紅,鬃毛像燃燒的火焰,四蹄踏空,從血煞之氣中緩步踏出。
它走到關銘身邊,用頭蹭了蹭他的肩膀,然後安靜地站著。
赤兔馬。
關銘翻身上馬。
馬立在空中,他坐在馬上,低頭看著這棟六十八層的樓,看著樓下的廣場,看著廣場上密密麻麻等著看煙火的人群。
耳麥裡,倒計時還在繼續。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點火。”控製室的聲音。
轟!
第一發煙火衝天而起,在暮色的天空中炸開,金色的火花灑落下來。
然後是第二發,第三發,無數發。
天空被照亮,被染紅,被炸成一片絢爛的光海。
廣場上的人群歡呼起來,聲音隔著幾百米傳上來,隱隱約約。
紅燈籠同時點亮。
一圈一圈,一層一層,把整棟樓的頂層圍成一個紅色的堡壘。
關銘坐在血色的馬上,握著生鏽的刀,麵無表情地看著這一切。
他在等,煙火爆竹是第一道防線。
如果夕害怕這些,它就不會上來,隻在下麵徘徊,熬到十二點就會自己消失。
如果它不害怕……那就得他上了。
他得把夕攔住。不能讓它離開這片區域,不能讓它跑到人群裡去,不能讓它傷害任何人。
哪怕他死。
哪怕他供奉的這東西暴走。
哪怕……
一陣寒風吹過。
關銘握緊刀桿,盯著前方的天空。
煙火還在炸,一朵接一朵。
紅燈籠在風中晃動,紅光搖曳。
白霧——沒有來。
關銘愣住了。
他等了五秒、十秒、三十秒……
什麼都沒有。
隻有煙火,隻有燈籠,隻有樓下人群的歡呼聲。
“……咦?”
他下意識發出一聲疑惑,夕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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