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站在原地,看著廣場上愈演愈烈的荒誕與詭異。
為什麼是這裏?
為什麼嘲風分離出的後手,偏偏是這樣一個皇帝煉丹求長生的場景?
僅僅是因為“長生”觸及了仙凡之隔?
還是因為這場彙集了舉國之力與無數妄唸的鬧劇,本身就是一麵扭曲的鏡子,映照出某種讓嘲風都值得“注視”的東西?
廣場上的“煉丹”已逐漸脫離常規範疇。
最初那些還算中規中矩的丹爐異象,此刻已被更加怪異離奇的景象取代。
有人割開手腕,以血為墨在爐身上繪製扭曲的符咒,血液滲入銅胎,發出滋滋怪響,爐內冒出腥甜的黑煙。
有人不知從何處召來形貌模糊、哀嚎不斷的殘魂,強行打入火焰,充作“藥引”,火焰頓時變成幽幽的暗色,映得人臉如同鬼魅。
更有甚者,直接以秘法催生附近的草木精怪,或是拘役路過的小妖、弱小的遊魂野鬼,將它們活生生投入爐中,美其名曰“萃取先天靈機”。
各種駁雜、陰穢、狂暴、詭異的氣息,從一個個丹爐、一道道法訣中升騰而起,變成了無數扭曲的觸手,在廣場上空碰撞融合。
尋常的‘氣’被汙染,祥和的願力被染上貪婪的色彩,更多的是純粹不好的氣:怨氣、煞氣、病氣、死氣、妖氣、鬼氣……
這片皇家禁苑前的廣場,變成了一個恐怖的“煉丹爐”,無數各異的“氣”被當做了火焰,無數珍貴的藥材,天生的精怪被當做了材料……
這些亂七八糟的雜氣,吸引了更多不速之客。
灰眼視野中,陸離看到城牆陰影下、屋簷角落、甚至地縫裏,鑽出許多影影綽綽的東西。
有依靠穢氣存形的小精怪,有被血腥與怨念吸引來的遊魂鬼神,有天生邪異妖怪……
它們大多弱小,不敢靠近中心那些氣息強大的道士,卻在外圍貪婪地汲取著逸散出來的雜亂氣息,發出滿足或痛苦的嘶嘶聲。
整個場麵,越來越像一鍋沸騰的“濃湯”。
皇城之上,那道華美的龍鳳之影依舊端坐高天之上。
嘲風的豎瞳中,漠然倒映著下方這片汙穢的景象。
隻是,陸離注意到,那瞳孔深處燃燒的金色火焰,比最初凝視時,更加明亮,更加躁動了一些。
與此同時,陸離感覺到周圍“時間”的流速,在加快。
日升月落變得迅疾,光影在廣場上快速輪轉。
白晝與黑夜交替的頻率快得不正常,但廣場上的煉丹活動卻持續不斷,爐火不熄,人影忙碌,彷彿被某種執念推動,不知疲倦。
這種時間加速的感覺,與那天空中嘲風眼中躍動的金焰同步。
嘲風的“記憶”,已經開始排除無關緊要的事情了。
三日時限,在這種加速的感知下,似乎轉眼就到了末尾。
玄穀子從那個氣息混雜的角落走了過來,臉上帶著一種滿足又有些疲憊的笑容。
他腰間那個黃皮葫蘆的塞子緊緊塞著,但葫蘆本身透出一層溫潤的淡青色光暈。
“陸道友!”他樂嗬嗬地招呼,壓低聲音,帶著點炫耀:“成了!這些藥材,還真讓貧道練出了‘清靈丹’,雖然量少,但品質極佳!回去慢慢煉化,抵得上數年苦功了!”
他興緻勃勃,隨即看向陸離空空如也的身前,“咦?道友,你……煉得如何?沒見你起爐啊?”
陸離搖頭:“我不會煉丹。”
“啊?”玄穀子一愣,上下打量著陸離,臉上笑容收斂,變成疑惑:“不會?道友說笑了吧?貧道雖眼拙,也能看出你周身氣韻沉凝,非同凡俗,定是有大修為在身。
煉丹乃道門常見功課,道友竟然……不會?”
顯然在這個時代裡,一個有修為的道士說自己不會煉丹,幾乎像士兵說自己不會用刀一樣難以置信。
“確實不會。”陸離語氣肯定。
玄穀子張了張嘴,最終搖搖頭,隻當這位來歷神秘的陸道友所學迥異,或另有隱情,便也不再多問。
而陸離的目光卻已越過了玄穀子,看向了廣場外圍的陰影。
能在黑暗中視物的他,看到了很多東西。
不知何時,大批身穿甲冑、手持強弓勁弩與刀槍的禁軍士兵,已悄無聲息地封鎖了廣場的所有出口,甚至佔據了周圍的製高點。
他們眼神冰冷,氣息肅殺,刀劍出鞘半寸,箭矢搭在弦上,圍剿殺伐之意毫不掩飾。
玄穀子順著陸離的目光望去,也察覺到了什麼不對,臉色微微一變,低聲道:“陸道友,我感覺有點不對勁……”
就在這時,那緋袍大太監尖利的聲音再次響起,壓過了廣場上的嘈雜:
“陛下——駕到——!”
“嗡!”
整個廣場,所有駁雜混亂的氣息,為之一滯,隨即爆發出更強烈的躁動!
緊接著,一股堂皇威嚴,帶著龍吟虎嘯之意的金黃色的氣息,自皇城深處洶湧而出,籠罩了整個廣場!
這股氣息至陽至正,帶著統禦山河,震懾萬靈的法度之力,一出現,便將那些翻騰的妖氣、鬼氣、穢氣……壓得低伏下去,許多外圍的小精怪和鬼物更是尖叫著化作青煙消散。
【龍氣】!
代表這個王朝的龍氣!
在這龍氣開道與威儀的簇擁下,一架明黃色的步輦,被宦官們抬著,緩緩行至承天門下,簾幕掀起。
在場所有道士、官員、兵丁,乃至遠處窺探的百姓,齊齊跪伏在地,山呼萬歲。
除了陸離。
他看到了那位“道士皇帝”,頭戴香葉冠,身著青色道袍,外罩一件明黃色緙絲鬥篷,麵容清臒,眼神卻異常銳利明亮。
他看似方外打扮,但每一步,每一眼,都透著九五至尊的權重與深沉的城府。
然而,這股龍氣的輝煌隻維持了短短一瞬,就已經後繼乏力。
金黃色光芒迅速黯淡退縮,勉強維持著一個威嚴的架子,卻再難徹底壓製下方那一片混沌的“諸氣”。
陸離眯起了眼睛,心中瞭然。
皇朝已露衰頹之象,難以真正鎮壓四方。
而帝王個人對長生的狂熱追求,與彙集而來的天下“異人”各懷鬼胎的力量,共同催生並吸引了更多的“妖孽”。
此乃,國之將衰,必有妖孽。
而嘲風,就在這妖孽叢生,龍氣掙紮的時刻,靜靜俯瞰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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