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心念轉動。
皇城……天子煉丹……這或許就是這段記憶的關鍵之一。
嘲風的印記在這個時間點被留下,很可能與當時發生的某件大事有關。
去皇城附近,無疑是接近核心的最直接途徑。
“也好。”陸離點了點頭:“那就麻煩道長帶路了。”
“哈哈,不麻煩不麻煩!有道友同行,這一路也有個說話的人!”玄穀子很是高興,轉身便引著陸離,順著青石板街道,朝著城市中心的方向走去。
兩人並肩而行,玄穀子很是健談,一邊走,一邊給陸離介紹著沿途所見,言語間對這京師的繁華與天子的崇道之舉。
既有好奇,也偶爾流露出些許山野之人,對世俗禮法和過度奢靡的不以為然。
“陸道友從何處雲遊而來?”玄穀子問道。
“很遠的地方。”陸離給出一個模糊的回答:“走走停停,沒有定所。”
“逍遙,真逍遙!”玄穀子贊道:“不像貧道,心裏還惦記著那點煉丹的火候和藥材配伍,終究是落了下乘。道友此行尋‘仙’,是為求道?還是為救人?”
陸離看了他一眼,道:“為救一個不該被卷進來的普通人。”
玄穀子腳步微微一頓,看向陸離的眼神多了幾分深意,緩緩點頭:“救人……此乃大善。但願道友能如願找到那位‘異人’。”
兩人言談間,腳下的道路逐漸變得寬闊平整起來,周圍的建築也越發高大整齊,行人的衣著光鮮了許多,巡邏的兵丁也頻繁出現。
終於,轉過一個街角,眼前豁然開朗。
一道巍峨的硃紅色高牆,如同巨龍般橫亙在前方。
牆頭覆蓋著金色的琉璃瓦,在灰濛濛的天色下依然反射著沉甸甸的光芒。
高牆之下,是寬闊得足以並行十輛馬車的禦道,以巨大的青石板鋪就,打掃得一塵不染。
牆內,隱約可見更加恢弘的殿宇飛簷,層層疊疊,一直延伸到視線盡頭。
這裏,便是這個時代帝國的權力中樞,天子居所——
皇城。
此刻,皇城承天門外的巨大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人。
有身穿各式道袍、手持拂塵法器的道士,有穿著官服的朝廷官員,還有許多維持秩序的錦衣衛和禁軍士兵,以及被攔在更遠處、伸著脖子張望的普通百姓。
廣場中央,搭建起了一座高大的法壇。
壇上鋪著杏黃色的綢布,擺放著香爐、燈盞、令旗、法劍等物。
幾名看起來位份頗高的老道士,正身穿華麗的法衣,在壇上焚香禮拜,念念有詞。
壇下,更多的道士排成整齊的佇列,肅然而立。
誦經聲、鐘磬聲、官員的唱喏聲、士兵的嗬斥聲、百姓的竊竊私語聲……
玄穀子帶著陸離站在人群邊緣,望著那高大的法壇和森嚴的皇城,眼中也流露出一絲震撼,低聲道:
“看這陣仗……皇帝對這次煉丹,真是寄予厚望啊。
聽說光是蒐集的‘無根水’、‘朝陽露’、‘千年參’等輔材,就堆滿了好幾個庫房。主葯更是……”
他搖了搖頭,沒有說下去,但語氣裡似乎並不完全認同,這種窮極人力物力的做法。
陸離的目光,卻越過了法壇,越過了高大的宮牆,投向了皇城深處。
在他的灰色視野中,能看到一股龐大而駁雜的願力,正從京城各處、甚至更遙遠的地方,被無形的力量牽引著,絲絲縷縷地匯入皇城之中。
同時,皇城深處的某個方位,一股熾烈躁動,充滿“人為”與“強求”意味的丹火之氣,正在不斷匯聚。
而就在那片丹火之氣的虛空極高處……
陸離的瞳孔,收縮了一下。
他“看”到了,一道模糊而華麗的、介於虛實之間的巨大身影,正靜靜地,盤踞在皇城上方那雲層之巔。
似龍非龍,似鳳非鳳。
背生華美羽翼,目含無盡蒼穹。
祂是——【嘲風】
或者說,是這段記憶中,那個時代裡,正在“注視”著此地發生一切的——【龍子嘲風】。
祂那燃燒著金色火焰的豎瞳俯瞰下方,目光掃過巍峨宮牆、喧囂廣場、螻蟻般的人群。
陸離同樣也注視著祂,看著祂沒有發現自己這個異數之後,才合上眼,視野落回人群中。
廣場上,法壇前的儀式已近尾聲。
一名身著大紅蟒袍,麵白無須的中年太監,在數名小太監的簇擁下,手持黃綾捲軸,登上法壇一側的高台。
廣場霎時安靜下來。
官員、道士、兵丁、百姓,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捲軸上。
太監展開捲軸,尖細而高亢的聲音,回蕩在廣場上空:
“奉天承運皇帝,製曰:朕膺天命,撫馭萬方,夙夜孜孜,惟願國泰民安,聖壽永昌。今感天地眷顧,道炁垂青,特開爐鑄鼎,煉製大丹,以求長生久視,護佑社稷。”
“爾等方外之士,或隱於山林,或遊於市井,皆懷異術,通達玄妙。今朕廣開賢路,聚材納士,凡有真才實學、能助朕成此金丹大道者,朕必不吝賞賚!”
“丹成之日,功勛最著者,可晉封‘護國真人’,賜紫衣玉帶,入主欽安殿,享國師尊榮,受萬民香火。其餘有功之人,亦各有金帛田宅、官爵誥命之賞。”
“望爾等同心戮力,各展所能,勿負朕望。欽此——”
聖旨念畢,廣場上先是死寂,隨即爆發出激動貪婪的低語聲。
許多道士的呼吸明顯粗重起來,眼神灼熱地望向皇城深處,彷彿那“護國真人”的紫衣玉帶,和“國師”尊位已觸手可及。
太監將聖旨恭敬收起,掃視下方,尖聲道:“陛下隆恩,諸位,可都聽明白了?三日後,皇城西苑,‘萬壽丹鼎’開爐。
這三日,便是諸位準備材料、各顯神通之時。所需一應常規藥材、金石礦藏,可報與內府司領取。
若有特殊需求……也可呈報,陛下自會斟酌。”
話音剛落,廣場上的氣氛徹底變了。
先前還有些仙風道骨、矜持自持的道士們,此刻大多拋開了表麵姿態。
有人立刻取出羅盤、符紙,開始就地測算方位,牽引地氣;有人拿出奇形怪狀的法器,口中念念有詞,招來陰風或引來紫火;
更有人直接盤膝坐下,吐納調息,周身泛起各色光暈,試圖將自身調整到最佳狀態。
一時間,廣場上諸氣駁雜,異象紛呈。
尋常百姓看得目瞪口呆,連連後退。
兵丁們緊張地握緊了刀柄,官員們則皺著眉頭,既嫌惡這些“術士”的裝神弄鬼,又不敢真上前阻止。
陸離的灰眼,平靜地掃過這一切。
他看到了駁雜的願力更加瘋狂地湧向皇城深處,被那躁動的丹火之氣吞噬。
他也看到了這些道士們施展手段時,牽引出的種種“氣”——有的清正,有的詭邪,有的灼熱,有的陰寒。
更多是急功近利的浮躁與貪婪之“氣”,混雜在丹火願力之中,讓那片區域的“天氣”變得渾濁不堪。
玄穀子站在陸離身邊,搖頭嘆息:“唉,長生……長生豈是這般強求可得?如此心性,如此手段,煉出的怕是……”
他的話沒說完。
廣場邊緣,一個穿著漆黑道袍,臉頰乾瘦如骷髏的老道,忽然從隨身的布袋裏,掏出一個還在繈褓中的嬰兒。
那嬰兒臉色青紫,顯然已被動了手腳,發不出響亮哭聲,隻微弱地抽噎著,小手腳無力地蹬動。
老道麵無表情,枯瘦的手指在嬰兒額頭畫了個詭異的符號,然後,在周圍幾名同伴的協助下,竟直接走向廣場中央一處剛剛燃起熊熊烈焰的青銅丹鼎!
“他要幹什麼?!”玄穀子猛地瞪大眼睛,聲音驚怒。
陸離的瞳孔驟然收縮。
隻見那黑袍老道口中念誦著晦澀咒文,手臂一揚——
繈褓被丟擲一道弧線,落入烈焰翻騰的鼎口。
“嗤——”
一聲極被鼎火呼嘯掩蓋的聲響。
微弱的抽噎聲,消失了。
鼎火似乎猛地躥高了一尺,焰色裡透出一絲令人不適的暗紅。
陸離另一隻手中的拂塵已被本能地抽出半截,而後,他動作頓住。
這隻是記憶,是嘲風眼中,已然發生,無法更改的過往……陸離心裏嘆息一聲。
玄穀子已經別過頭去,臉色發白,牙關緊咬,從齒縫裏擠出聲音:“邪魔……外道!喪盡天良!此等行徑,與妖魔何異?!不,妖魔尚且……”
陸離的眼神現在已是,一片平靜。
玄穀子仍在憤慨,胸口起伏。他轉頭看向陸離,似乎想說什麼,卻見陸離已恢復平靜,不由一怔,頹然道:“罷了……罷了。眼不見為凈。”
他忽然振作精神,拍了拍腰間黃皮葫蘆,對陸離道:“陸道友,貧道也去‘試試’了。”
陸離看向他:“道長也要為皇帝煉藥?”
“哈哈!”玄穀子大笑,笑容裡卻沒什麼暖意:“當然不是!皇帝的長生藥,誰愛煉誰煉去。
貧道是說——這麼多平日裏難得一見、甚至聞所未聞的‘好材料’,皇室內府敞開了供應,機會難得啊!
正好試試貧道琢磨了許久的一張古方,看看能否煉出點有意思的東西。”
他說著,眼中重新燃起略帶癡迷的光,對著陸離拱拱手:“陸道友,你自便。若有所需,也可去那邊登記領取材料,不用白不用。咱們……回頭再敘!”
說完,他轉身便朝著廣場一側,那排臨時搭建,負責登記分發材料的帳篷快步走去。
陸離看著他擠入那群爭相申報材料的道士中,沉默不語。
天空中的嘲風,依舊漠然。
金色的豎瞳倒映著下方鼎火、光影、人群,還有那剛剛吞噬了嬰孩的丹鼎,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如同看著四季輪轉,草木枯榮般自然。
就在這時,一名穿著青色宦官服飾、麵皮白凈的小太監,悄無聲息地走到陸離身邊,躬身細聲道:“這位仙長,奴婢有禮了。
請問仙長,可需要領取何種藥材、寶料?奴婢可為您記下,呈報上去。”
他的態度恭敬,眼神卻帶著審視,飛快地掃過陸離樸素的衣著和手中的拂塵。
陸離收回望向天空的目光,看向這小太監,語氣隨意報出,自己好像在哪本書上記住的藥方:“硃砂三錢,茯苓五錢,百年黃精一株,晨露半盞。”
挺普通的藥材,好像是治陰虛之氣的藥方。他也有點忘了。
聽到這些名稱,小太監眼中飛快閃過輕慢,但麵上依舊恭敬:“是,奴婢記下了。仙長,隻有三日準備期,還請抓緊。若需特殊之物,也請及早提出。”
“嗯。”陸離應了一聲,不再多言。
小太監又行了一禮,退了下去,很快便匯入其他忙碌的宦官人群中。
陸離重新將目光投向廣場。
那個黑袍老道,在投入嬰兒後,似乎得到了某種“激勵”,動作更加急切。
他又從布袋裏掏出一個油紙包,小心翼翼開啟——
裏麵是幾顆風乾,矇著白翳的眼球。
是人眼。
老道口中咒文越發急促,將那些風乾眼球,一顆,接著一顆,投入鼎中。
每投入一顆,鼎火的顏色就詭異地變幻一次,時而幽藍,時而慘綠……最後穩定成了怨毒的暗紫色。
火焰升騰,隱約間,有痛苦的嘶鳴聲,從鼎內傳出。
陸離的臉色,在周圍光影的映照下,一點點沉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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