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將那塊封存著楚美君殘魂的灰色魂符,收入懷中口袋,而後就感覺到符紙傳來屬於她魂魄的悸動。
他若有所思,自己如果用鬼氣召喚她,還是能讓藍衣的楚美君出來。
但他既然應下幫她找到家人,便會儘力而為,不是非必要,還是讓她在符籙裡沉眠吧……
他轉過身,目光掃過曬穀場上那些神色各異的趙家屯村民。
孩童依舊懵懂,中年人多是茫然,而那些知曉內情的老人,此刻臉上寫滿了惶惑、恐懼與深深的不安,眼神躲閃,不敢與任何人對視。
陸離抬起右手,對著天空輕輕一招。
那棵巨大的桃花樹,此刻枝幹一顫。
花瓣紛揚灑落,覆蓋了整個曬穀場,落在每一個村民的身上。
惑心鬼氣抹去了他們腦海中關於今天“看見鬼神”、“聽聞往事”的記憶。
最終隻剩下一些朦朧的,做了一場不太愉快,但又記不清內容的噩夢感覺。
他們會記得警察召集大家回村,記得好像發生了什麼事,但具體是什麼,陸離是誰,女鬼什麼樣,一概想不起來了。
而那些親身經歷過當年事,或明知內情卻選擇沉默的老人,以及少數幾個對此事隱約有察覺的中年人,桃花瓣落在他們身上,沒有帶來遺忘。
相反,那香氣如同刻刀,將他們今日所見所聞、所感的恐懼與愧疚,連同陸離那句“我記下了”的話語,更深地刻進了他們的記憶深處。
陸離沒有施加任何實質性的懲罰,沒有病痛,沒有災禍。
但這種被“銘記”,以及內心深處無法擺脫的罪惡感和隨時可能被“清算”的恐懼,將成為他們最大的煎熬。
這份心鬼,足以伴隨他們直至生命盡頭。
做完這些,陸離的目光落在了人群中,那個臉色蒼白,但眼神明亮的少年——趙然身上。
趙然沒有受到桃花瓣的影響,他既不是完全的不知情者,也不是當年的參與者。
但陸離覺得,既然再次碰到,說明他“運氣”的確不錯,也就不需要遺忘了。
陸離走到他麵前,從懷中取出了那枚,封存著衛曠被奪“鴻運”的晦氣蟲蛻。
蟲蛻在他掌心,半透明的外殼內,那點金紅色的光澤在不安分地流轉。
“伸出手。”陸離道。
趙然愣了一下,隨即毫不猶豫地伸出右手。
陸離將蟲蛻輕輕按在趙然的手心。
蟲蛻接觸到少年的瞬間,其中封存的那一點金色“鴻運”,倏地一下,沒入了趙然的掌心,融入他的血脈氣運之中。
在外人看來,趙然身上沒有任何變化,依舊是那個好似大病初癒的少年。
但在陸離眼中,卻能看到,趙然周身那層因之前損耗生機而顯得黯淡萎靡的“氣”,此刻被注入了一股象徵著“否極泰來”、“轉危為安”的金色光澤。
“這……”趙然感覺手心一暖,隨即那股暖意流遍全身,精神似乎都好了一些,但他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一點補償,也是你應得的。”陸離簡單解釋,沒有提及衛曠:“好好讀書,好好生活。你的路還長。”
趙然似懂非懂,但能感覺到陸離的好意,用力點頭:“嗯!謝謝陸道長!”
處理完這些,陸離看向高鋒和謝征,示意他們跟自己到一旁說話。
三人走到村口那棵老槐樹下,遠離了逐漸恢復常態的村民。
“此事已了。”陸離對高鋒道:“鬼神已收,隱患已除。後續如何安撫村民,是你們的事了。”
高鋒神色複雜地點了點頭。
今天所見所聞,再次重新整理了他對“非常世界”的認知,也讓他對陸離這個人的手段和心性有了更深的瞭解。
“明白。我會處理好的。那些老人……我會帶回去做個詳細的筆錄,關於楚美君……不,關於當年可能存在的拐賣、虐待致人死亡的情況,雖然年代久遠,但也需要記錄在案。”
這是他的職責,也是給那枉死的女子一個遲來的“正名”。
他看向陸離,猶豫了一下,問道:“陸道長,關於那位……楚女士家人的資訊,需要我們警方協助查詢嗎?如果有當年的線索……”
陸離想了想,道:“若你們能找到蛛絲馬跡,自然最好。可以把線索給我。若找不到,也無妨,我自有尋蹤之法。”
他既已答應,便遲早有一天能碰到,隻是時間長短問題。
高鋒鄭重記下:“好,我回去就查。有訊息立刻聯絡您。”
他掏出手機,和陸離互相留了聯絡方式。
接著,陸離看向謝征,叮囑道:“謝香主,廟中那尊木佛,需得誠心供奉,日常擦拭,保持潔凈。勿以其形陋而輕慢,心誠則靈。”
謝征連忙回答:“陸道長放心!我一定謹記,日日供奉,絕不敢有絲毫怠慢!”
那可真是真佛!陸離不說他也不敢怠慢啊。
三人互相留了聯絡方式。
趙然也眼巴巴地湊過來,小心翼翼地問:“陸道長,我……我能也留一個您的電話嗎?還有……我,我以後要是去當道士,能跟您一樣……這麼厲害嗎?”
少年的眼中閃爍著對【非常】的好奇與嚮往,尤其經歷了火災被救,今日又親眼見到陸離種種不可思議的手段後,這種念頭更加強烈。
一旁的謝征聞言,臉上的表情差點沒繃住,想笑又覺得不合適,隻能強忍著,眼神裡滿是“還是太年輕,初生牛犢不怕虎”的感慨。
陸離看了趙然一眼,灰色的眼眸平靜無波,卻能看透趙然心中那點英雄情結的憧憬。
他搖了搖頭,告誡道:“以後,就當這世上沒有‘鬼神’這種東西。”
趙然一愣,眼中的光芒黯淡下去,有些不服氣,也有些委屈:“可是……可是我明明看到了……我還……”
“你看到了,是因為你被卷進來了。”陸離打斷他。
“對‘它們’,保持敬畏即可,不必深究,更不必嚮往。”
陸離繼續道:“你現在生機未復,陽氣不足,易惹陰穢。記住,日後若真再遇到你覺得無法理解、令你恐懼的‘東西’可以像上次那樣,大喊三聲我的名字。
但最好,是永遠用不到。”
他頓了頓,看著趙然眼中那不服輸的失望,補充道:“救人,靠的不是神通法術。火場裏,你喊出我的名字,靠的是你願意犧牲自己的勇氣和擔當。
這份心性,比任何法術都珍貴,好好珍惜你現在的生活,讀書,明理,成人。
這比踏入‘非常’之路,要安穩得多,也……好得多。”
趙然似懂非懂,心中那份剛剛燃起的,對“成為陸道長那樣的人”的熱切,被這番話語澆熄了大半。
他默默記下了陸離的電話,鄭重地道了謝。
陸離不再多言。他對謝征和高鋒頷首:“此間事了,貧道該告辭了。”
謝征也對陸離深深作揖:“陸道長,此番多謝您出手相助,解了趙家屯的鬼神。祝您……仙路坦途,早證大道。”
陸離點頭,算是回應了這份祝福。
高鋒本還想邀請陸離去鎮上吃個便飯,也算是正式感謝他解決了這麼大一個隱患,但被陸離乾脆地謝絕了。
“不必,緣起則聚,緣盡則散。告辭。”
說完,陸離不再停留,轉身朝著與來時不同的羊腸小道走去。
灰色道袍的背影在午後逐漸西斜的日光下,很快融入了陰影之中,再無痕跡可尋。
高鋒、謝征、趙然三人站在原地,望著陸離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語。
“唉……”謝征忽然長嘆一聲,搖了搖頭,不知是在感慨陸離的高深莫測,還是在嘆息趙家屯的過往。
高鋒則默默點燃了一根煙,深深吸了一口,煙霧模糊了他稜角分明的臉龐。
他摸了摸胸前的警徽,心中那份沉甸甸的責任感,和對世界複雜性的認知,又加重了幾分。
“走吧,”高鋒掐滅煙頭,對謝征和趙然道:“我們也該去做我們該做的事了。”
他轉身,重新走向曬穀場,神色恢復了一貫的沉穩幹練,開始指揮輔警,將那些從“恍惚”中醒來、大多記憶模糊的村民們有序疏散、安撫,
同時,點名帶走了那幾個麵如死灰、腳步踉蹌的老人。
給他們做一個“筆錄”,也可以了卻一點,他們自己心中的罪與罰。
趙然最後看了一眼陸離消失的小道盡頭,握了握拳,低聲說:“謝謝您……陸道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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