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離讓那枚反麵的鬼氣銅錢消散,心念起伏間,一縷縷墨黑鬼發,從他的拂塵中長了出來,數量之多,像是一片散開的黑霧。
但這些“黑霧”並未襲向任何人,隻是輕柔地拂過在場每一個村民,包括高鋒、謝征和趙然的眼瞼。
剎那間,所有人的視野都蒙上了一層近乎透明的灰色。
這層灰色變成了一層特殊的濾鏡,讓光影黯淡下來。
但他們依舊能看到正常的景象——村莊、池塘、彼此。但在這景象之上,他們“看”到了更多。
看到了那個濕漉漉的,穿著晦暗藍布衣裙,長發披散遮麵,麵板慘白浮腫,不斷滴著泥水的藍衣女鬼!
她正用那雙腐爛發白的眼睛,透過披散的髮絲,無比怨毒地“瞪”著在場的每一個趙家人!
“啊——!!!”
“鬼!真的有鬼!!”
“救命!救命啊!!”
“就是她!就是那個藍衣服的!我在家後窗看見過!”
……
曬穀場上瞬間爆發出驚恐萬狀的尖叫,哭喊和奔逃的意圖。
人群如炸開的鍋,亂作一團。
許多人腿腳發軟,癱坐在地,更多人本能地想要轉身逃跑,卻發現雙腿動彈不得。
高鋒、趙然二人也是心頭狂震,雖然早有心理準備,但親眼目睹如此清晰的鬼神,衝擊力依舊巨大。
謝征卻隻是臉色變了一下,就恢復正常,他見過不少遊魂。
而高鋒的手已經按在了槍柄上,儘管他知道這沒用;趙然則緊緊咬著嘴唇,強迫自己站穩,看向神色平靜的陸離。
那藍衣女鬼被灰色鎖鏈束縛,掙紮得鎖鏈嘩啦作響。
她似乎聽懂了村民的驚叫,怨毒的目光掃過人群,尤其是在其中幾張蒼老的麵孔上停留更久,喉嚨裡發出嗬嗬的,充滿恨意的低吼。
鎖鏈捆縛下的身軀扭動得更加劇烈,試圖催動殘留的水汽陰氣,將那些恐懼的麵孔再次拖入她編織的水噩夢魘之中。
就在這時,人群裡,幾個年紀最大、頭髮花白的老人,在最初的驚恐之後,死死盯著女鬼的麵容和那身藍衣,渾濁的眼睛裏浮起難以置信的震驚和深藏已久的恐懼。
他們嘴唇哆嗦著,互相交換著驚疑不定的眼神。
“那個衣服……那個樣子……難道是……”
“趙、趙人美?是她?她不是早就……”
“真是她?天殺的,她怎麼變成這樣回來了……”
充滿恐懼的竊竊私語在幾個老人之間響起,聲音雖小,卻還是被陰風帶入了陸離的耳中。
“你們……”陸離的聲音不高,卻壓過了所有的嘈雜和哭喊,傳入每一個人的耳中,尤其重重地落在那幾位老人心頭:“認識她?”
幾位老人渾身劇顫,臉色慘白如紙。
在桃花香氣的影響下,他們無法抗拒那種吐露真相的衝動,也無法編織謊言。
其中一個看起來年紀最大、拄著柺杖的枯瘦老人,嘴唇哆嗦了半天,終於用乾澀的聲音,帶著哭腔道:“認、認識,她……她是……趙、趙人美……”
“趙人美?”陸離重複了一遍這個名字。
聽到這個名字,那藍衣女鬼的掙紮驟然加劇!
她猛地昂起頭,發出一聲淒厲到極致的尖嘯,鎖鏈被綳得筆直,浮腫的臉上怨氣幾乎要凝結成實質的黑水!
對這個名字,她有著刻骨銘心的仇恨!
陸離眉頭一蹙,他抬起左手,隔空對著女鬼虛虛一按。
一股溫和的灰氣,輕柔地注入女鬼的魂體。
女鬼那怨氣沸騰的姿態逐漸平息下來。
她臉上浮腫的慘白之色退去,扭曲猙獰的五官重新組合,身上濕漉漉不斷滴水的藍衣也變得乾爽平整,顏色恢復成一種樸素的靛藍。
披散的長發自動挽起,露出了一張清秀,卻帶著濃濃哀愁與疲憊的年輕麵龐。
除了臉色依舊蒼白,眼神帶著揮之不散的怨恨。
當這清秀哀愁的麵容展現在眾人麵前時,曬穀場上,那幾個認出她的老人臉色瞬間變得更加難看,甚至有人踉蹌後退,差點栽倒。
而更多中青年村民則是一臉茫然,顯然不認識。
“說吧。”陸離的聲音恢復了平常,隻是讓人感到的莫名恐怖更甚:“怎麼回事,從‘趙人美’說起,為什麼會變成這個樣子。”
那幾個老人身體一顫,在那若有若無的桃花香影響下,嘴唇哆嗦著,最終還是有人艱澀地開口:“她以前是、是趙德恕家……買來的媳婦……”
“買來的媳婦?”高鋒的眉頭猛地擰緊,身為警察,讓他立刻捕捉到了這個詞背後的黑暗。
謝征也露出震驚和憐憫的神色;趙然則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
隨著第一個老人的開口,更多的細節被斷斷續續地吐露出來:
大約是四十多年前,趙家屯比現在還要閉塞貧窮。
趙德恕,當時屯子裏一個遊手好閒的光棍,從外麵“帶”回來一個年輕的姑娘,說是花錢買的媳婦。
姑娘剛來時也鬧過,跑過,但屯子偏僻,出路就那一條,每次都被抓回來,換來一頓毒打。
屯子裏的人都知道趙德恕“買”了個媳婦,起初或許有人覺得不妥。
但很快,“別人的家事”、“買來的就是自家的”、“女人不聽話就得打”這類觀念佔了上風,加上趙德恕兇悍,也沒人敢多管閑事。
甚至有些婦人,還會幫著勸楚美君“認命”、“好好過日子”。
那時候,類似的事情……不少見。
姑娘就這麼被鎖在趙德恕家裏,捱打、幹活、被折磨……幾年下來,生了兩個孩子,人也漸漸麻木,有時會瘋瘋癲癲地自言自語,說些誰也聽不懂的家鄉話。
再後來,她生了一場重病,趙德恕家眼看治不好,怕人死在家裏晦氣,也沒怎麼盡心治,沒多久,人就沒了。
草草用席子一卷,埋在了屯子邊上的亂葬崗附近……也就是現在池塘的位置,後來池塘擴建。
大概……
敘述的聲音越來越低,帶著一種陳年的麻木。
曬穀場上鴉雀無聲,隻有江風嗚咽。
高鋒的臉色鐵青,拳頭緊握。謝征搖頭嘆息。
趙然和許多年輕村民則是一臉震撼與不適,他們從未想到,自己生長的土地下,有著如此殘酷的過往。
陸離沉默地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灰色的眼眸,幽深得望不見底。
“你原本的名字……”陸離再次開口,看向那恢復了生前容貌、卻依舊怨恨地看著下方人群的女鬼:“叫什麼?”
女鬼怨恨的眼睛轉向陸離,嘴唇艱難地嚅動了幾下,似乎很久很久沒有使用過這個名字,沙啞中卻帶著一種執念,一字一頓:
“楚……美……君……”
楚美君。
這纔是她的名字,一個被拐賣後遺忘的名字。
“你們都知道?”陸離的目光重新投向那些老人,語氣平淡,卻讓所有人感到一股寒意。
年輕的、中年的村民們木然地搖頭,他們是真的不知道。
但那幾個老人,臉色青白交錯,在陸離的注視和那惑心鬼氣的無形影響下,終究無法否認,艱難地點了點頭。
“都……都知道一點。德恕叔喝醉了……有時會罵,說買虧了,買個叫‘美君’的喪門星……”一個老人囁嚅著
陸離嘴角笑了一下:“所以,你們都知道她是被拐來的,知道她在受罪,知道她死得不明不白。”
那幾個老人和部分中年人臉色灰敗,顫抖著點頭,有人小聲辯解:“我們……我們沒動手,那是趙德恕自己造的孽……我們隻是……隻是沒管……
那時候,大家都這樣……都這樣……”
“都這樣。”陸離重複了一遍這三個字:“對不對,我不知道。各地有各地的‘規矩’,時代有時代的‘侷限’。這些大道理,我不懂,也不想評判。”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麵露恐懼,試圖用“大家都那樣”來稀釋自身袖手旁觀之責的老人,聲音平靜:
“但現在,被我碰到了。”
“那就不對。”
陸離的目光如同實質,壓在那些老人和知情者心頭:“這筆賬,我記下了。”
那些人頓時嚇得魂飛魄散,有人直接癱倒在地,哀嚎求饒:“道長饒命啊!我們再也不敢了!”
“我們不敢管啊……那時候買媳婦的人多了去了啊!”
“都是趙德恕那個天殺的!”
……
陸離不再看他們,轉而看向半空中,被自己鎖鏈束縛住的楚美君。
“賣你的人、折磨你的人,那個叫趙德恕,在哪裏?”他問。
老人們連忙道:“死、死了!早二十幾年前就死了!喝醉了掉進河裏,淹死的……撈上來人都泡脹了。”
“他家的婆娘後來也病死了,兩個孩子……很早就搬走了,聽說去了外省,再沒回來過。”
陸離的聲音放緩了一些:“你的事,我記下了。趙德恕……你的‘孩子’,我會試著幫你找。找到之後,如何處置,是你的事。”
聽到這話,楚美君猙獰怨恨的麵容再次平息,隻是那雙空洞的眼睛裏,依舊燃燒著不熄的恨火。
她死死地盯了那些老人和下方沉默的人群一眼,那目光中的寒意,讓許多人不寒而慄。
然後,她緩緩地將目光轉向陸離。
長久未曾正常言語的魂體,斷斷續續地,吐出破碎執拗的音節:“我……我想,見見……我的家人……”
“我爸爸……媽媽,還在……找我呢……”
這句話說得異常吃力,卻帶著渺茫的希望。
四十多年了,她那遠方的父母,或許早已不在人世,或許從未放棄尋找,或許……早已絕望。
但她殘存的執念裡,這仍是未被磨滅的念頭。
陸離沉默了。
清風掠過曬穀場,吹動他灰色的道袍。
高鋒、謝征、趙然都屏住了呼吸,看著那道靜立的身影。
許久,陸離才緩緩開口,聲音比平時更低沉:“好。”
“我幫你找。”
楚美君那充滿怨恨與哀愁的蒼白麪容上,似掠過一絲類期盼的神情。
她對著陸離,用儘力氣,吐出兩個幾乎聽不清的字:“……謝謝。”
話音落下,她整個魂體驟然化作一團夾雜著水汽,與執唸的黑色鬼氣,不再掙紮,不再怨恨外溢,隻是靜靜地懸浮著。
陸離伸出手,那團鬼氣溫順地飄落在他掌心。
他空中的灰色鎖鏈變成了符籙將這團鬼氣層層包裹,最終化作一個巴掌大小的灰色符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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