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音落下,銅錢被垂直拋起,在空中劃出一道暗沉的弧線,嗡嗡旋轉。
幾乎就在銅錢離手的瞬間,陸離身周陰影一陣搖曳。
一道道虛實相間的身影,帶著各異的氣息,悄無聲息地浮現,將他護在中心。
幽幽琴音似有還無,嫁衣如血的蕭滿懷抱忘川仇流琴,提著那盞內裡彷彿囚禁著安魂之音的八宮燈籠,立於另一側,七情六慾的鬼蜮張開,隔絕內外可能的精神乾擾。
接著是煞氣凝如實質、獨臂按刀的匹夫,他跨坐於戰馬虛影之上,目光死死鎖定旋轉的銅錢,周身鐵血煞意含而不發,卻已讓林間溫度驟降。
素白紙屑無聲匯聚,白素衣的身影在紙屑旋渦中凝實,空白冊子懸浮身前。
陰風卷過,雲裳君的身影立於樹梢,虎目低垂,威壓內斂,卻已鎮住四方山林江河之息。
四位鬼神,形態各異,卻同樣專註地“看”著那枚升至最高點,即將下落的銅錢。
這是陸離的習慣,也是必要的謹慎。
鬼氣銅錢卜算,直問是非吉凶,很準,但有時“問”本身,尤其是涉及某些特殊存在或高層次因果時,便可能成為一種“驚動”或“挑釁”,引來不可預知的反應。
先前占問太素山神引動月相變化,占問囚牛更是險些迷失自我記憶。
此次占問的物件,雖疑似被封印,但“龍子”之名,分量太重。
銅錢升至最高點,短暫凝滯,彷彿在吸收著問題與冥冥中的資訊,又彷彿在與江底的意誌發生著無形的碰撞。
“叮鈴——”
一聲清脆的顫音在林間響起。
銅錢落地,在鋪滿落葉的地麵上彈跳了兩下,最終靜止。
正麵朝上。
卦象清晰,是。
江底那被鎮壓的“河神”,正是龍之九子之一的【螭吻】。
然而,陸離的目光卻並未因得到答案而放鬆,反而一眯。
太安靜了。
預想中的乾擾、反噬、異象,一概沒有。
他隻能“看”到,在銅錢落地的位置周圍,不知何時洇濕了一小片地麵,水漬迅速滲透落葉,留下深色的痕跡,散發出與江底同源的陰冷水氣。
這水漬的出現,意味著他的卦問確實觸及了目標,引起了對方的某種“回應”或“顯現”。
但……也僅此而已。
陸離沉默了片刻,心中念頭飛轉,有兩種可能:
要麼,這尊龍子螭吻的狀態比他預想的還要糟糕,被封印得極為徹底,力量衰微到連乾擾這種程度的占卜都難以做到,其殘留的靈智或反應能力極其有限。
要麼,就是其真正的力量層次,並未超越自己這個已斬卻一屍的“非常之人”。
自己以鬼氣銅錢進行的這種直指本質的簡單卦問,其力量層級足以壓製對方可能產生的反製。
畢竟,卦問的物件是“身份”,而非“狀態”或“位置”,相對溫和。
又或者,兩者兼而有之。
一尊被長期封印、力量流失、狀態不全的龍子,其當前能調動的力量,確實不足以對自己構成壓倒性威脅,至少不足以乾擾這次特定形式的占卜。
無論是哪種情況,一個結論逐漸出現在陸離心頭:這尊“河神”,或許名頭嚇人,但就眼下而言,祂大概率……不是自己和這些鬼神的對手。
他揮手,蕭滿、匹夫、白素衣、雲裳君的身影如煙消散,地上的水漬也被蒸發,迅速乾涸。
再次抬眼望向江麵,目光中少了些許探究,多了幾分決斷。
他重新盤膝坐下,氣息徹底沉靜,如同與這片山林融為一體,隻待夜幕徹底籠罩江麵,陰氣升騰,便是自己直麵“龍九子”之時了。
另一邊,陳家寨裡。
紙人陸離、餘紀和賀苓繼續在村裡走訪。
“跟我之前說的版本確實有些出入,”餘紀邊走邊對紙人陸離和賀苓低聲道:“那位陳姓老先生的祖上圖譜是一方麵。
另一位快九十歲的阿婆,年輕時是村裡祭神儀式的‘妻子’候選,她記憶裡的說法更……貼近現實一些。”
賀苓問:“怎麼說?”
“她說,早年間,其實並沒有明確的‘河神’主動索要妻子這種恐怖傳說。”餘紀回憶著老人的話,“那時節兵荒馬亂,天災也多,咱們這地方靠江吃飯,江上不太平,打漁翻船、洪水泛濫是常事。
村裡人窮困絕望,又找不到出路,不知從哪一輩開始,也不知是誰先提議的,就有了‘獻祭’的念頭。
他們認為是江裡有‘大王’或‘老爺’不高興,需要安撫。
最初可能是牲畜,後來……不知怎麼,就變成了‘送親’。”
紙人陸離靜靜聽著。
賀苓嘆了口氣:“人窮瘋了,又愚昧,就容易走極端。想著送個‘新娘’下去,就能換來幾年風調雨順、平安捕魚?”
“大概就是這樣。”餘紀點頭:“阿婆說,她聽她奶奶講,那時候被選中的人家,未必全是強迫,有些是家裏實在過不下去,自願的,還能換些糧食錢財。
但更多……唉,總之,這種殘忍的習俗持續了一些年,直到某一次,出了大問題。”
“就是封印那次?”賀苓追問。
“對。阿婆說,那次送親後,非但江上沒平息,反而鬧得更凶了!江水連著幾天發黑,腥臭撲鼻,村裡牲畜無故死亡,好幾個人發了瘋,胡言亂語說什麼‘龍王爺怒了’、‘不夠不夠’。
眼看要出大亂子,當時的村長和幾個鄉老,咬牙湊了重金,派人遠去外地,不知怎麼請來了一位遊方的‘顛僧’和一位雲遊的‘跛道’。”
“僧道聯手?”賀苓驚訝。
“嗯。阿婆說她奶奶當年還小,偷偷跑去江邊看過熱鬧,記得那和尚瘋瘋癲癲,滿口胡話,但手裏一串念珠甩起來金光閃閃;
那道士瘸著一條腿,走路卻快得像風,揹著一把銹跡斑斑的鐵劍。
兩人在江邊折騰了三天三夜,又是念經又是佈陣,最後好像還跟江裡的東西打了一場,江麵都掀起了幾丈高的浪,電閃雷鳴的。
再後來,浪平息了,和尚道士也不見了,隻留下話說,那‘東西’被封在了江底,但根腳太硬,殺不死,隻能鎮著。
又指點村民在特定位置修了那座小廟,塑了那尊凶神像,說是‘以惡鎮惡’,還要定期上香,以防封印鬆動。”
紙人陸離適時開口,聲音平淡:“那廟後來香火斷了?”
餘紀道:“阿婆說,起初幾十年,村裡人還怕,勉強維持著祭祀。後來年景好了些,科學也進來了,年輕人不信這個,慢慢就荒了。加上當年那僧道似乎說過,封印能管很久,久了,人心就懈怠了。”
賀苓苦笑:“恐怕不是懈怠,是刻意遺忘,那種血祭的歷史,誰願意總記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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