胸口銅錢的灼燙感尚未消退，那冰冷黏膩的“注視”卻如有實質，緊緊纏繞著我的感知。我閉著眼，也能“感覺”到它還在那裏，在窗外濃稠的黑暗裏，幽幽地“看”著，目標明確——正是那個已經嚇得魂不附體、蜷縮在座位上瑟瑟發抖的女孩。
它為什麽偏偏盯上她？我忍著靈視開啟後的眩暈和惡心，強迫自己再次凝聚心神，用眼角餘光（不敢再直接對視）去“觀察”。
這一次，我看到了更多。
那不僅僅是兩點綠光。在靈視模糊的視野裏，一個扭曲的、由濃鬱墨綠色怨氣勾勒出的輪廓，緊貼在車窗外。它沒有固定的形狀，像一團不斷蠕動、拉伸的陰影，但大致能看出一個人形的框架，隻是四肢和脖頸都呈現出不自然的、彷彿被拉長或折斷的怪異角度。那兩點綠光，正是它“頭部”的位置。
綠氣陰魂！ 而且是怨氣極重、幾乎凝成實質的那種！爺爺提過，這種多形成於極陰之地或含冤橫死，又因某種原因被困原地不得脫身，經年累月，怨毒浸染周遭環境，對活人生氣，尤其是情緒劇烈波動如極度恐懼或體質偏陰的活人，有著本能的吸引和侵害欲。
那女孩剛才的尖叫，恐怕不僅僅是“看見”，更是她自身的恐懼氣息，像黑暗中亮起的燈塔，吸引了這東西！她此刻持續的顫抖和絕望，對那綠氣陰魂而言，簡直是不斷散發的“美食”訊號！
必須做點什麽！不能再讓它繼續“注視”下去！每多一秒，那女孩的魂魄就可能被這陰寒怨氣侵染多一分，後果不堪設想。而且，誰也不知道這東西如果“進食”滿足，或者被徹底激怒，會不會有更可怕的舉動。這一車人，可都困在這黑暗的鋼鐵棺材裏！
我大腦飛速轉動。《三清書》裏對付這種有形無質、怨氣所聚的陰魂，常規需要特定的符籙、法印或咒語配合純淨的陽氣（如舌尖血、雷擊木等）。可我手頭什麽都沒有！三枚銅錢雖有靈性，但主要功用是卜算和一定程度的護主、預警，直接攻擊或驅散這種程度的陰魂，力有未逮。強行用它去衝擊，搞不好會損毀這爺爺留下的珍貴法器，還可能徹底激怒對方。
怎麽辦？用笨辦法，物理隔絕它的“視線”？
我猛地想起爺爺說過的一句話：“穢物畏陽、畏正、畏人眾齊心之火。” 在缺乏法器的情況下，活人的陽氣、集體的正念尤其是無畏的勇氣，有時能形成意想不到的屏障。
那女孩一個人縮在那裏恐懼，陽氣最弱，正念全無，自然成了靶子。如果能讓她離開那個被“盯住”的位置，或者……用更強烈的“生人氣”和“光明”去幹擾、驅趕那陰魂的注意力？
“光明”……對了！應急燈太暗，但人還有別的東西可以製造“光”和“熱”！
我深吸一口氣，努力讓因為恐懼和緊張而有些發抖的手穩定下來。先從那女孩入手。
我站起身，盡量自然地走到那女孩旁邊的過道。她旁邊的乘客是個中年大叔，正皺著眉頭，顯然也被這突發狀況弄得心煩意亂。
我壓低聲音，用盡量平穩但不容置疑的語氣對大叔說：“叔，麻煩跟您換個座行嗎？我同學，我指了指那女孩，假裝認識，嚇著了，我看著她點。”
大叔巴不得離這“麻煩”遠點，嘟囔了一句“現在的孩子膽子真小”，爽快地拿起自己的小包挪到了我原來的座位。
我坐到女孩旁邊。她感覺到有人靠近，受驚般地一顫，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神渙散。我看著她，沉聲道：“別怕，看著我。聽我說，不管你剛才‘感覺’到了什麽，現在，立刻，心裏默唸你家人的名字，想家裏最暖和、最開心的事。千萬別再想窗外！”
我的語氣帶著一種連我自己都驚訝的斬釘截鐵，或許是胸口的銅錢給了我一絲底氣。女孩愣了一下，似乎被我的鎮定感染，下意識地點點頭，緊緊閉上眼睛，嘴唇開始無聲地翕動。
與此同時，我快速掃視車廂。有了！
不遠處，幾個結伴回家的年輕工人，正湊在一起用一台老式的、帶外放功能的收音機，調著嘈雜的音樂頻道，聲音不大，但在寂靜的車廂裏很清晰。他們桌上，還擺著幾瓶喝了一半的白酒和一堆花生瓜子。
就是他們了！
我站起身，大步走過去。盡量讓自己的表情顯得焦急但不過分驚慌。
“幾位大哥！”我提高了一點聲音，確保附近幾個人都能聽到，“這黑燈瞎火的，又不知道要等多久，怪悶得慌，也冷。咱們能不能弄點亮，弄點熱鬧？我這兒有點錢，我掏出身上僅有的幾十塊錢，咱們多開幾盞……嗯，我是說，把能亮的東西都弄亮，收音機聲音開大點，唱點提氣的歌，再……再喝兩口暖暖身子，驅驅寒氣和……晦氣！怎麽樣？”
我刻意在“晦氣”上加重了一點語氣，目光掃過窗外黑暗的方向。
幾個工人先是一愣，互相看了看。他們本來就覺得無聊憋悶，我這提議正合心意。其中一個領頭的咧嘴一笑：“小兄弟會來事！成！這鬼地方是挺瘮人！來，把家夥事兒都亮出來！”
他們立刻行動起來。有人掏出了鑰匙串上的迷你LED手電（雖然光很弱），有人開啟了翻蓋手機，用螢幕的冷光照明；最給力的是其中一個，竟然從行李裏翻出一個裝電池的、亮度不小的工程照明燈！“嗨，幹活用的，沒想到用這兒了！”他嘿嘿笑著開啟。
哢嚓，哢嚓……幾處光源亮起，雖然無法照亮整個車廂，但以這幾個工人為中心的一片區域，頓時明亮了許多，驅散了不少黑暗。收音機被調到了播放激昂革命歌曲或熱鬧二人轉的頻道，音量調大，鏗鏘的旋律和喧鬧的唱腔頓時充滿了車廂。
“來！小兄弟，坐！整一口！”領頭工人熱情地遞過一個裝著白酒的搪瓷缸子。
我沒推辭，接過喝了一小口，辛辣的液體滾下喉嚨，帶來一股熱流，也壯了膽氣。我順勢坐到了他們中間，恰好背對著那扇被“注視”的車窗，用身體和這片突然亮起、喧鬧起來的“陽氣旺盛”區域，隔開了那個女孩所在的角落。
我一邊應付著工人們的熱情，一邊全身緊繃，靈覺提升到極致，感知著窗外的動靜。
那綠氣陰魂顯然被這突如其來的變化幹擾了。
靈視的餘光裏，那團墨綠色的影子似乎煩躁地蠕動了一下，兩點幽綠的光芒閃爍不定，時而轉向熱鬧光源處，時而試圖穿透我這邊的“人牆”看向女孩。但幾種“它不喜歡”的東西同時出現了：突然增強的、雜亂的人造光線雖非純陽，但代表活人秩序；喧鬧的、充滿“生人氣”的聲響；還有這片區域驟然凝聚的、無所畏懼至少表麵上是的集體陽氣。
它似乎猶豫了，怨毒的“注視”不再那麽穩定而專注，開始變得遊移、分散。
有效！但還不夠！必須讓它徹底“失去興趣”或者知難而退！
我悄悄將一隻手伸進衣領，握住了那三枚滾燙的銅錢。我不能直接用它們攻擊，但或許可以……
我回想著《三清書》中一個非常基礎、近乎心理暗示的小技巧：“以念引氣，以氣壯勢”。 將自己堅定的、無畏的（至少是假裝無畏的）念頭，混合一絲微弱的自身陽氣（藉助白酒的熱力和胸口銅錢傳遞的一絲暖意），附著在某個“媒介”上散發出去，可以短暫地增強一片區域的“正氣場”。
媒介……就是這片喧鬧的光源和人群！
我集中精神，默唸口訣，將“驅邪避穢、護佑平安”的強烈意念，混合著胸口銅錢傳來的一絲溫熱和喉嚨裏白酒的暖意，悄悄地、持續地向周圍輻射，重點籠罩住那個女孩和我們這片明亮喧鬧的區域。
這不是攻擊，更像是一種宣言，一種“圈地”：這裏，活人聚集，陽氣充足，不歡迎你！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每一秒都像一年那麽漫長。
收音機裏放著《咱們工人有力量》，工人們跟著哼唱，碰杯，說笑。其他乘客也被這氣氛帶動，陸續有人開啟手機亮光，有人低聲交談，車廂裏不再是一片死寂的恐懼。
那綠氣陰魂的“注視”越來越遊移，越來越淡。它似乎很不甘心，幾次試圖凝聚，但都被這片嘈雜的“生人火”和那股無形卻存在的“正念場”幹擾、衝散。
終於，在某個時刻——
靈視的餘光裏，那兩點幽綠的鬼火般的光芒，閃爍了幾下，極不情願地、緩緩地黯淡下去。那團扭曲的墨綠色輪廓，也如同滴入水中的墨汁，逐漸稀釋、消散，重新融入窗外隧道那無邊無際的、純粹的黑暗之中。
那股緊緊攥住心髒的冰冷惡意和粘稠注視感，如潮水般退去。
我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後背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握緊銅錢的手心裏也全是汗。一陣強烈的虛脫感襲來，太陽穴針紮似的疼。強行開啟和維持靈視，再加上剛才那番“以念壯勢”的嚐試，對我的精神和體力都是巨大的消耗。
但……暫時安全了。
我鬆開銅錢，它們依舊溫熱，但已不再滾燙。我回頭看了一眼那個女孩。她似乎在我的叮囑和周圍環境變化的影響下，情緒平複了許多，雖然臉色依舊蒼白，但不再劇烈發抖，隻是閉著眼，靠在椅背上，胸口微微起伏。
車廂裏，光明與喧鬧暫時驅散了恐懼的陰霾。但我知道，那東西隻是退去了，並未離開。它還在隧道無邊的黑暗裏，等待著。
火車依舊困在原地，窗外是吞噬一切的雪夜和山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