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假一到，宿舍樓幾乎一夜之間就空了。
我收拾著簡單的行李，從箱底翻出那三枚乾隆通寶。它們靜靜躺在掌心，觸感冰涼而熟悉，帶著一種久違的、彷彿來自另一個時空的氣息。一學期渾渾噩噩的日子，打牌、通宵、酒精和煙霧，像一層油膩的汙垢蒙在記憶上。此刻摸著這銅錢，指尖傳來的微涼，竟讓我感到一絲清醒的刺痛，還有隱隱的愧疚——我把爺爺教的、救過命的東西，丟下太久了。
鬼使神差地，我找了根結實的紅繩，仔細地將三枚銅錢串好，掛在了脖子上，貼身戴好。冰涼的金屬貼在胸口麵板上，起初有點硌人，但很快就被體溫焐熱了些。好像……多了點什麽依靠，也像是一種無聲的提醒。
給爸媽帶了點吉林的紅腸和木耳，我踏上了回家的綠皮火車。春運車廂擁擠渾濁，窗外是東北嚴冬無邊的雪原。火車駛入山區後，雪勢猛增，鵝毛般的雪片幾乎遮蔽了整個世界。
“各位旅客請注意，前方山區雪勢過大，列車可能會減速執行或臨時停車……”
廣播裏的通知很快應驗。火車速度越來越慢，最終，在一個漫長的隧道深處，徹底停住了。片刻後，為了節省電力，車廂照明“啪”地全滅，隻留下幾盞昏黃黯淡的應急燈，勉強勾勒出人影。隧道隔絕了所有天光，車廂陷入一種與世隔絕的、壓抑的半黑暗狀態。空氣凝滯，隻剩下人們不安的呼吸和低語。
睏意襲來，我靠著冰涼的車窗，迷迷糊糊睡著了。
不知道過了多久。
“啊——！！！”
一聲淒厲到極點的尖叫，猛地將我驚醒！心髒狂跳，我瞬間坐直。車廂裏一陣騷動，應急燈下，人們驚慌地張望。
聲音來自不遠處。一個女學生模樣的女孩，臉色慘白如紙，眼睛瞪得幾乎突出眼眶，渾身劇烈顫抖，手指死死指著我們這側緊貼隧道牆壁的黑漆漆的車窗，嘴唇哆嗦著，卻因為過度恐懼隻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怎麽了姑娘？”旁邊有人問。
“外…外麵……有東西……眼睛……在看我！”她終於擠出一句話，聲音破碎。
幾個人湊到窗邊，用手遮住玻璃上的反光，努力朝外看。
“黑乎乎的，啥也沒有啊？”
“是不是太黑了看花眼了？”
“姑娘，別自己嚇自己，是隧道牆壁的影子吧？”
眾人議論著，安慰著，但女孩的恐懼絲毫沒有減少，反而因為無人相信而更顯絕望，她蜷縮起來，把臉埋進膝蓋，不住發抖。
大多數人認為她是被黑暗和停車嚇出了幻覺，漸漸不再關注，車廂裏恢複了那種沉悶的等待氛圍。隻有少數幾個人，包括我，心裏留下了疙瘩。
真的……是幻覺嗎？
我眉頭緊鎖，目光也投向那麵車窗。玻璃上映出車廂內昏暗的人影和應急燈的模糊光暈，外麵是隧道水泥壁粗糙的紋理，再往外，便是吞噬一切的濃稠黑暗。乍一看，確實什麽都沒有。
但胸口那枚銅錢，卻開始隱隱發燙。不是溫暖的燙，而是一種細微的、持續不斷的灼熱感，像無聲的警報。
不對……爺爺說過，有些東西，平常人是看不見的。尤其是在這種極陰（深山、隧道、黑暗、被困）之地，更容易滋生或吸引“穢物”，它們善於隱藏，隻有特定方法或特定的人才能察覺。
我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閉上眼睛，排除車廂裏細微的嘈雜，將注意力集中在眉心之間。腦海中，快速閃過《三清布衣卜算》中關於“開眼”的粗淺法門——那並非真正的“開天眼”，而是一種短時間內凝聚心神、增強靈覺感知的應急技巧，極為耗神，且所見模糊。
“清氣上升，濁氣下沉，陰陽分明，真偽立現……” 我默唸著口訣，意念集中，彷彿有一股微弱的氣流被強行牽引至雙目之後。
然後，我猛地睜開眼，再次看向那扇車窗！
刹那間，眼前的景象變了！
玻璃上的人影反光、隧道壁的紋理都淡去了，我的視線彷彿穿透了那層物理的阻隔，直接“看”到了外麵那純粹陰冷的黑暗能量本身。
而在那翻滾的、如有實質的黑暗深處，緊貼著車窗玻璃的外麵——
懸浮著兩點幽綠、冰冷的光點。
那不是眼睛，或者說，不像任何生物的眼睛。它們沒有瞳孔，沒有眼白，隻是兩團凝聚到極致、充滿惡意的陰效能量，散發著貪婪、饑渴、以及一種被長久困於此地的怨毒與寒冷。它們正直勾勾地“注視”著車廂內部，緩慢地移動著“視線”，從一張張茫然無知的人臉上掃過，彷彿在挑選著什麽。
當那“視線”掠過那個還在發抖的女孩時，似乎停頓了一下，綠光微微閃爍，惡意更濃。而當它掃過我時——
嗡！
我胸口的三枚銅錢同時劇烈一燙！彷彿被燒紅的烙鐵印了一下！
那兩點綠光也似乎察覺到了什麽，猛地“盯”住了我！一種被冰冷滑膩的觸手死死纏住的窒息感瞬間攥住了我的心髒，遠比肉眼所見更加恐怖和直接！
我悶哼一聲，下意識地閉上了“靈視”，切斷了那種直接的感知聯係，冷汗瞬間濕透了內衣。心髒在胸腔裏擂鼓般狂跳，太陽穴突突直跳，一陣強烈的眩暈和惡心感湧上來。這強行“開眼”不過幾秒鍾，卻像跑了一場馬拉鬆般虛脫。
我靠在椅背上，大口喘著氣，手指緊緊攥著胸前滾燙的銅錢鏈子，指節發白。
不是幻覺。
這隧道裏，有東西。而且，它發現我了。
它是什麽？為什麽會在這裏？它想幹什麽？
更重要的是……現在火車被困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隧道深處，黑暗籠罩，電力有限，一車毫無防備的普通人……
那女孩的尖叫聲，或許並非因為她“看見”了，而是她的靈覺比常人稍強，在極度恐懼下，被動地感應到了那充滿惡意的“注視”。而現在，因為我剛才那莽撞的“窺視”，那東西的注意力，恐怕更多地轉移到了我的身上。
幽綠的“目光”彷彿還黏在我的麵板上，冰冷刺骨。車廂裏的溫度，似乎也在不知不覺中，又降低了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