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度緊張後的虛脫,加上那幾口烈酒的後勁,像沉重的潮水般湧上來。我靠在依然喧鬧卻已驅散陰霾的座位裏,眼皮越來越沉。工人們的說笑聲、收音機裏吵鬧的音樂,都漸漸模糊、遠去……
意識陷入黑暗。
但這黑暗並不安寧。
我又“站”在了那條隧道裏,卻不是現實中的火車隧道。四周是無邊無際、濃稠得化不開的墨黑,腳下是冰冷濕滑的鐵軌。隻有遠處,兩點幽綠的光芒,如同鬼火,懸浮在黑暗中,直勾勾地“盯”著我。
是它!那個綠氣陰魂!
它在夢裏,更加清晰,也更加恐怖。不再是模糊的輪廓,我能“看”到它那扭曲肢體的細節,看到它臉上模糊卻充滿怨毒的五官,看到它周身翻湧的、彷彿能凍結靈魂的墨綠色怨氣。它沒有立刻撲過來,隻是用那兩點綠光“注視”著我,緩緩地、無聲地飄近。
一股比現實中強烈百倍的陰寒瞬間攫住了我,夢中的身體無法動彈,連呼吸都變得困難。我想跑,腿卻像灌了鉛;想喊,喉嚨卻發不出任何聲音。隻能眼睜睜看著那團綠色的陰影越來越近,那冰冷的惡意幾乎要貼上我的臉……
就在那綠氣陰魂伸出彷彿由煙霧構成的、尖利的手爪,即將觸碰到我額頭的瞬間——
“嗚——!!!”
一聲悠長、洪亮的汽笛聲,如同利劍般刺破了噩夢的黑暗!
眼前的恐怖景象像被打碎的鏡子般片片碎裂。我猛地驚醒,心髒狂跳,渾身冷汗,幾乎從座位上彈起來。
車廂裏一片光明!頂燈已經全部重新亮起,驅散了所有角落的昏暗。窗外,隧道粗糙的牆壁正在緩慢地向後移動。
火車……開了!
“醒了?小兄弟?”旁邊的工人大哥笑著遞過水壺,“雪清通了!剛廣播說了,馬上出隧道,天亮前準能到下一站!”
我接過水壺,道了聲謝,冰涼的水滑過幹澀的喉嚨,才讓我從夢魘的餘悸中徹底清醒過來。轉頭看向窗外,那兩點幽綠的鬼火當然早已不見,隻有隧道壁在燈光下飛速後退的模糊影子。
但夢裏的冰冷和恐懼,卻無比真實地殘留著。
我下意識地摸了摸胸口的銅錢。它們安靜地貼著麵板,溫涼如玉。剛才的噩夢,是單純的日有所思夜有所夢,還是……某種殘留的陰氣侵襲,或者警告?
不管是什麽,都像一記重錘,狠狠敲在我因為荒廢而變得有些麻木的心神上。
水庫邊的生死一線,火車站被追打的狼狽,隧道裏直麵陰魂的無措和僥幸……這一切,都在提醒我:這個世界,並不隻有牌局、螢幕和酒精。那些被我刻意遺忘、壓在箱底的東西,那些爺爺鄭重叮囑、夢中傳授的本事,不是可有可無的愛好,而是關鍵時刻,能救命。
火車駛出隧道,外麵依舊是茫茫雪原,但天際已露出一線熹微的晨光。我靠在車窗上,看著飛速掠過的、覆滿白雪的枯樹和田野,心裏那份因為大學放縱而產生的迷茫和空虛,第一次被一種沉甸甸的、名為“責任”和“敬畏”的東西取代。
該撿起來了。 我對自己說。為了爺爺,也為了自己。
火車在晨光中駛入我熟悉的縣城小站。踩著咯吱作響的積雪走出站台,凜冽卻清新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故鄉特有的、柴火和炊煙的味道。爸媽早已等在出站口,看到我,臉上笑開了花,搶著幫我拿行李,問長問短。家的溫暖,瞬間驅散了旅途所有的疲憊和驚悚。
家裏,年味已經濃得化不開了。媽媽在廚房裏忙得團團轉,炸丸子的香氣、燉肉的醇厚、蒸饃饃的蒸汽,混合著窗花的紅色,充滿了每一個角落。爸爸爬上爬下地貼春聯、掛燈籠,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屋外,白雪覆蓋的村莊靜謐安詳,偶爾傳來幾聲犬吠和孩子們放鞭炮的脆響。
下午,李剛、於金他們幾個發小聞訊而來。水庫事件後,他們雖然記憶模糊,但對我總多了點說不清的依賴和信任。我們像小時候一樣,在厚厚的雪地裏瘋跑,扔雪球,把“二踢腳”插在雪堆裏點燃,看著它炸起漫天雪霧,笑得沒心沒肺。彷彿那些陰森的、超出常理的事情,從未發生過。
傍晚,豐盛的年夜飯擺上了桌。雞鴨魚肉,琳琅滿目。按照老家的規矩,開飯前,要先請祖先。
媽媽在堂屋正中的八仙桌上,擺好了爺爺奶奶的遺像,前麵放上兩副碗筷,斟上酒,點燃了長長的線香。青煙嫋嫋升起,帶著檀香的氣息,在暖黃的燈光裏盤旋。
爸爸帶著我們,恭恭敬敬地磕頭。他低聲說著:“爹,娘,過年了,回來吃飯吧,家裏都好,別惦記……”
我跪在後麵,看著爺爺奶奶慈祥的黑白照片,心中忽然一動。一個念頭不可抑製地冒了出來。
我悄悄垂下眼簾,屏息凝神,再次默唸起《三清書》中那粗淺的開眼法門。這一次,沒有恐懼,沒有對抗,隻有一種近乎虔誠的平靜和思念。
眉心微熱,靈覺開啟。
眼前的景象,微微起了變化。
線香燃燒升騰的煙氣,不再是簡單的青白色,而是帶上了一絲淡淡的、溫暖的金色光暈。而在那光暈之中,遺像之前,兩個淡淡的、透明的身影,正靜靜地站在那裏。
是爺爺和奶奶。
爺爺還是穿著那身我記憶中常穿的深色褂子,背著手,臉上帶著我熟悉的、溫和而略顯疏離的微笑,目光緩緩掃過爸爸、媽媽,最後落在我身上,眼神裏似乎有一絲不易察覺的讚許和……鬆了口氣般的欣慰,因為擔心爸媽接受不了,我並沒有跟爺爺打招呼而是默默的跟爺爺點了點頭。
奶奶則顯得更加清晰一些,她身形微微佝僂,穿著幹淨的偏襟襖,臉上是慈愛到極致的笑容。她伸出那雙透明而溫暖的手,輕輕、輕輕地,拂過爸爸已經有了幾根白發的鬢角。那動作那麽輕柔,充滿了無盡的憐惜和牽掛。爸爸毫無所覺,隻是認真地擺放著貢品,但眉頭卻似乎在這一刻,不自覺地舒展了些許。
他們看著我們,看著這滿桌的飯菜,看著這紅火熱鬧的家,看著子孫後輩又平安健康地聚在一起。沒有言語,但那彌漫在整個堂屋裏的、安寧祥和的氣息,那比線香煙氣更濃鬱的、屬於家的溫暖和眷戀,卻無比真實地傳遞了過來。
那不是冰冷的鬼魂,不是怨毒的陰靈。那是親人跨越了生死界限,在此刻團圓時分,歸來的一縷念想,一份守護。
我的眼眶瞬間濕潤了。強行開啟靈視的微弱刺痛,被心中湧動的暖流徹底淹沒。
原來,有些“看見”,帶來的不是恐懼,而是慰藉。
原來,我之所以能“看見”隧道裏的惡鬼,也意味著,我能“看見”歸家的爺爺奶奶。
這份能力,爺爺傳給我的這份衣缽,它讓我看到了世界的陰影,卻也讓我觸控到了超越生死的溫情。
我默默地、更深地俯首磕下頭去。心中那份重新拾起《三清書》的決心,不再僅僅是為了自保或責任,更添上了一層深沉的意義——為了理解,為了守護,為了連線那些肉眼看不見,卻同樣真實存在的愛與牽掛。
香火靜靜燃燒,爺爺奶奶的身影在煙氣中逐漸淡去,但那滿屋的溫暖和祥和,卻久久不散。屋外,不知誰家點燃了迎接新年的鞭炮,劈裏啪啦的聲響,震動著潔白的雪夜,也震動著我的心。
這個年,似乎有些不一樣了